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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他着凉了会很吵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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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午后,沈眠在课间补觉。他前一晚又失眠了,躺在床上把天花板上那道路灯投下的光斑从左边盯到右边,从右边盯回左边,盯到凌晨两点仍然毫无睡意,于是干脆坐起来打开台灯做了两道电磁感应题——一道判断感应电流方向,一道计算感应电动势的有效值。两道题的受力分析图画完、楞次定律的“增反减同”步骤依次核验之后,窗外的天已经从深灰变成了极淡的青白,他才把笔放下合上错题本,侧身躺下去勉强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便被闹钟叫起来。此刻他趴在课桌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校服领口被压得翻起来,后背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肩胛骨的轮廓在校服布料下微微凸起。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翻书,有人把椅子往后翘用两条腿晃来晃去,偶尔发出一声椅子腿磕在地上的脆响。沈眠始终没有抬头,呼吸平稳而缓慢,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贴在脖子侧面,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于知行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正在把英语卷子往文件夹里塞,塞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沈眠的姿势,又看了一眼他桌角上那份没拆包装的面包,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
谢闻远是从后门进来的。十二班在五楼,他本来不该出现在三班的课间——物理老师刚下课,赵景和跟在他后面问他要不要去小卖部买水,他说“不去”,然后人就往楼梯口走了。赵景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手里还举着两张准备递给他的数学卷子,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去三楼”。谢闻远走到三班后门口时,手里没有像平时那样端着奶茶——因为是课间,时间只够他走一个来回,不够去小卖部排队。他只是站在后门边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几张正在收作业的课桌,越过黑板前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讲台,越过正踮着脚尖伸懒腰的于知行,落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角落里。沈眠趴在桌上,校服领口翻出来,标签翘在脖子旁边,后颈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
谢闻远走进三班教室,脚步很轻,轻到经过旁边正在翻书的于知行都没注意到他已经走到自己身后。他站在沈眠旁边,低头把他翻出来的标签用指尖轻轻塞回领口内侧——标签边缘已经洗得起毛,被他塞进去的时候碰到沈眠的脖子,沈眠没醒,只是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把被压皱的领口翻好,用拇指沿着领口的折痕从后颈正中往左肩方向轻轻推了一下,把那道被压了很久的褶皱推平。接着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展开,披在沈眠身上。校服太大了,从肩膀裹到腰,袖子垂到桌沿外面晃来晃去。他把校服往上拉了一点,盖住沈眠露出来的那截后颈和肩胛骨,拉到刚好只露出他半张脸的位置,然后直起腰,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自己披外套。
于知行在谢闻远把标签塞回领口时就已经转过头了。他转过头之后嘴巴微张,手里的文件夹滑下来一半被他用膝盖夹住。他看着谢闻远——实验班的谢闻远,年级前五的谢闻远,在走廊上替沈眠挡掉所有难听话之后回到教室被老师叫去谈话说“要注意影响”的谢闻远——把自己的校服从肩上脱下来、展平、披在沈眠身上、拉到肩胛骨、整理好边缘,整套动作流畅到像是在做一道已经验算过无数遍的物理实验操作题。于知行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校服不穿了”或者“要不要我帮你叫醒他”或者“你上节课是不是又提前从五楼跑下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后排有个正在喝水的同学先看到了这一幕,水杯从嘴边移开,发出了一声小声的惊呼。
谢闻远抬头看了那个同学一眼。他的表情和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选择题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语气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一样平淡,和他念楞次定律的“增反减同”时一样不带波澜。他说:“他着凉了会很吵。”
于知行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文件夹彻底掉在了地上。那个同学把水杯放下来,和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人一起安静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是那种“这个人刚才说的话好像不太对劲但仔细一想又没法反驳”的安静——沈眠着凉了会不会吵?他们不知道。沈眠平时在教室里几乎不说话,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只有寥寥几个字,怎么可能着凉了会很吵?但谢闻远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到他好像在陈述一个只有他自己验证过的物理定律,而其他人没有反驳的依据,因为其他人从来没有在沈眠着凉的时候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待过。
谢闻远转身走了,走到三班后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于知行。于知行正弯腰捡文件夹,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瞬,立刻做了一个在嘴巴上拉上拉链的动作,动作之快让谢闻远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天台上被沈眠问“你对谁都这样吗”时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最后在卷子边缘戳出一小片墨点的狼狈。他没说什么,走了。
沈眠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肩膀上多了一层重量。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重,是那种被一层暖烘烘的布料裹住肩胛骨的重量,和他每次在天台上从谢闻远手里接过校服外套披在肩上时的触感完全一致。他低头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的校服——深蓝色,尺寸明显比他自己的校服大一号,肩线垮到上臂,袖口内侧的绒布上有一道被他用蒸汽熨斗熨过的极浅的横向褶痕——是前几次降温时他穿过的同一件,也是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还回去、旁边还配了一杯红豆奶茶的同一件。他认得那道熨痕,因为那是他亲手熨的。
他把校服往上拉了拉,把下半张脸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双还有些睡意的眼睛。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于知行。
于知行的文件夹已经捡起来了,但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之后一个字都没写,显然在等他醒。他看到沈眠转过头来,用那种还在开机过程中的眼神看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宣读天机的语气说:“谢闻远的。”
沈眠把校服又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自己从耳垂开始往下蔓延的那层极淡的绯红。他埋下头,从于知行的角度看过去,他好像又要睡了——但他搭在桌沿上的那几根手指正在无意识地绕着校服拉链头画圈,和他每次在天台上等谢闻远把受力分析图改完时绕耳机线的动作一模一样。于知行看着他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指尖,然后又把袖子拽回去盖住整个手背——这个动作在不到一分钟内发生了两次,和他上学期末在天台上反复检查自己袖口有没有滑上去的动作一样。他又把脸埋进校服领口,声音闷在布料里传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于知行用一种公证人读完证据后的语气把他刚才听到的那句转述了出来。他把谢闻远的原话拆成三部分还原了当时的语序和停顿,然后看着沈眠从校服领口上方露出来的一点眉骨和逐渐变红的耳廓边缘,在心里把他同桌和五楼那个人之间所有他已知的互动记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天台上多出来的温水杯,楼梯拐角假装系鞋带的蹲姿,食堂里整盘被抢走又一句句“求你”夹回来的糖醋排骨,沈眠书包侧袋里突然出现的备用创可贴和极细马克笔,以及此刻披在他肩上这件大一号的、肩线垮到上臂的校服外套——他觉得自己大概不用再问任何问题了。他把文件夹重新翻开,用笔在英语卷子的页脚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号。
那天傍晚在天台上,沈眠穿着那件大一号的校服蹲在猫窝旁边,猫正缩在谢闻远那件校服内侧睡得天昏地暗,橘色一小团埋在深蓝的布料里,像一个剥开的橘子掉进了海里。沈眠用手指戳了戳猫的耳朵,猫耳朵弹了一下但没醒。他低头对着猫窝说了一句:“你怎么又趴我衣服上。”谢闻远在对面做题,听到这句话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受力分析画错了,而是因为猫趴的不是沈眠的衣服,猫趴的是他的校服。沈眠说“我衣服”。谢闻远继续画下一道题,没看沈眠,但他在接下来那道电磁感应题的题号旁边画了一颗星号。
后来于知行忍不住问沈眠校服什么时候拿回来的,沈眠说“忘了”。于知行说你怎么忘了你天天穿着那件校服从教室到天台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沈眠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没有回答。谢闻远在对面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在背面重新画了一道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方向一次画对,箭头旁边没有星号,但他在纸角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和今天早上沈眠杯盖上那个点是同一支笔、同一个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