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猫的一天 沈眠用 ...
-
沈眠用手机给猫拍了很多照片。这件事开始于猫入住天台后的第四天——他当时只是想拍一张猫趴在错题本上的照片发给谢闻远,证明“你的受力分析被猫踩了”,结果拍完之后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猫晒太阳时把肚皮翻过来四仰八叉躺在旧课桌上的样子,猫追自己尾巴转圈最后晕倒栽进猫碗里的样子,猫试图从旧课桌跳到水箱顶上结果扒着铁皮边缘悬空了整整两秒最后掉进谢闻远敞开的书包里的样子,猫在谢闻远刚画完的受力分析图上踩了一脚然后留下一朵灰扑扑的梅花印的样子——所有这些瞬间都被他收进了手机里,每一张都在他相册里占据着一个不需要被删除的位置。他以前拍照片总是拍完就删,拍三张删两张留一张最不模糊的,因为他觉得不值得占内存,就像他以前觉得不值得被人记住生日、不值得被人把错题本上的错误逐条订正、不值得被人在降温之前提前把校服外套递过来。但现在他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全是一只橘猫的各种睡姿和各种闯祸瞬间,封面是猫第一次主动爬到他膝盖上把下巴搁在他手腕上睡着的那张,猫的尾巴尖刚好搭在他袖口边缘,和他手腕上那道褪成浅白色的旧痕在同一根轴线上。他把这个文件夹命名为“小的那只”。
谢闻远是在猫入住的第六天发现这个相册的。他当时正拿沈眠的手机帮他查一道物理题的参考答案——他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充电宝在书包侧袋里被猫趴着当暖宝宝,猫把那个充电宝抱得紧紧的,尾巴卷在上头,谢闻远伸手去拿的时候猫用爪子把充电宝往回扒拉了一下,谢闻远说“这个不能给你”,猫说“喵”,他又说“这个不是猫条”,猫又“喵”了一声,最后他妥协了,把充电宝留在猫怀里,用自己的书包装着没电的手机继续做题。他打开沈眠手机里的相册准备找沈眠之前拍的板书照片,在缩略图列表里划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叫“小的那只”的文件夹,旁边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封面是一张草稿纸的局部——是他上学期画的某道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方向画反了又被红笔改过来,旁边有沈眠自己标注的“方向已核,勿反”。
他先点开了“小的那只”。里面全是猫,各个角度的,各种睡姿的。猫蜷在旧校服里只露出一小截橘色尾巴尖的,猫趴在错题本上把楞次定律那一页压出好几道褶子的,猫试图钻进谢闻远的水杯里喝奶茶结果杯口太小被卡住了耳朵在那里拼命甩头的,猫在水箱顶上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天台然后打了个喷嚏差点从水箱顶上滑下来的。其中夹杂着几张沈眠自己的倒影——拍猫碗水面反光时不小心把自己的下巴拍进去了,拍猫趴在水箱顶上时水箱表面那层薄薄的水膜映出他自己仰头举着手机的轮廓,他脖子上的围巾尾端垂在镜头边缘,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只剩下极淡的灰印。谢闻远把这几张也逐一看完了,然后把文件夹退出去,看到旁边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他盯着那张草稿纸封面看了片刻,没有点开,因为他还记得那张草稿纸正面的原图——他那天把洛伦兹力方向画反了,沈眠从旁边推过来红笔,他重新画了一道向外的箭头,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字,笔迹轻到能被橡皮擦掉。而沈眠把这张纸拍了照存进了不需要名字的相册。
他把手机还给沈眠时沈眠正盘腿坐在旧课桌旁边的地上,后背靠着水箱,膝盖上摊着错题本,猫窝在他两腿之间蜷成一个橘白相间的球,尾巴尖搭在他的脚踝上。沈眠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发现还停留在自己的相册界面上——谢闻远退出去之前没有帮他回主屏幕,两个文件夹并排露在外面,一个写着“小的那只”,一个无名但封面是那张受力分析图。他没有把屏幕锁上,只是把手机搁在错题本旁边,继续用红笔在楞次定律那道题的题号旁边画星号。他的手指很稳,星号画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对称,和他每天把错题本推到旧课桌中间让谢闻远检查时的力道一样轻。
谢闻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物理选择题。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他选的正确答案需要用到库仑定律判断正负电荷之间的库仑力方向,而他刚才在相册封面看到的那张草稿纸上,沈眠用红笔改过来的箭头方向和这道题的正确答案应该指向的箭头完全一致。他把答案写上去,然后在题号旁边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的位置刚好和沈眠无名相册封面上那张受力分析图的星号在同一根对角线上。然后他开口,用一种和他的字迹完全不在同一条直线上的、嗓子没跟上脑子的语气问:“那大的那只呢。”
沈眠翻过一页错题本,笔尖在电磁感应那道大题上停了一下。猫在他脚踝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用拖鞋尖轻轻揉了揉猫的肚子,猫发出被揉得舒服极了的咕噜声。他说:“大的在‘眠眠’里。”声音和手指一样稳定,但他把错题本旁边的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屏幕扣在了旧课桌桌面那一小片被温水杯底压出来的圆形水印上。
谢闻远愣了一下——愣了多久呢,久到他手里的红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压出一个极小的、正在慢慢扩散的墨点,和他上上学期在走廊上听完沈眠说“包括你”之后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最后在卷子边缘戳出一小片被墨水浸透的纸纤维时的迟疑差不多长,比他第一次在天台上听到沈眠问“你对谁都这样吗”时沉默的那几秒短一些,但和他在江边说出“后不后悔都是我的事”之后等沈眠回答、等到的却是自己手背上被几根凉凉的手指轻轻搭上来时的静默属于同一种质地。他把那个被红笔压出来的墨点描成了一颗星号——先画圈,从左上角往下拉斜线,斜线末尾带一个极小的钩。这颗星号画得比平时所有星号都扁,因为他的手在画圈的时候抖了一下,虎口还残留着刚才从猫怀里抢充电宝时被猫爪子轻轻拍过的那片微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猫窝旁边,蹲下去开始整理一个完全不需要整理的猫窝。猫此刻明明正躺在沈眠脚边翻着肚皮打呼噜,猫窝里只剩一条干毛巾和一件被叠了四折的旧校服,但谢闻远蹲在那里把干毛巾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把旧校服的边角掖了又掖,把猫碗边缘的猫粮渣用纸巾一粒一粒擦干净,把温水杯往猫碗旁边又挪了半寸,挪完之后发现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这些动作全部做完之后他的耳朵还没有恢复到正常颜色——耳廓从顶端往下,从深粉往淡粉过渡的速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慢,因为他在整理猫窝的全程都在反复回放沈眠刚才说的那句话:“大的在眠眠里。”这句话的语法结构很简单,定语、介词、主语,每个成分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猫窝里那条被重新叠了很多次的干毛巾上还沾着猫之前踩过水的湿爪印,现在又被他用拇指压了一遍。
沈眠从错题本上方露出眼睛,看着谢闻远蹲在猫窝旁边假装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他在三楼拐角假装系鞋带时的蹲姿差不多——膝盖弯的角度、肩膀前倾的弧度、后颈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肌肉线条——唯一的区别是今天没有鞋带可以系,他只能反复整理一个不需要整理的猫窝。猫窝里那件被叠了四折的旧校服已经被他重新铺了好几遍,边缘压得比谢闻远自己的草稿纸还平整。
“猫砂盆在左边,猫碗在右边,猫窝在中间,”沈眠翻过一页错题本,用红笔在电磁感应那道题的题号旁边画了一颗星号,“你刚才把猫碗挪了之后它踩不到水了。而且它今天下午已经喝过两碗水。”
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擦得锃亮的猫碗,发现确实挪偏了——偏到了猫窝的阴影区,猫走过去喝水的路径被旧课桌腿挡掉了大半。他把猫碗挪回原位,和每天早上那杯温水杯的位置一样精确,离旧课桌腿右侧两寸。挪完之后他从蹲姿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膝盖发麻差点没站稳,手扶了一下旧课桌边缘,恰好按在沈眠搁在桌角的手机旁边。手机屏幕还扣在桌面上,背面那个被马克笔画歪的蓝点此刻正对着天台顶棚上渐渐亮起来的暮光。
猫在这时终于从沈眠脚边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旧课桌边沿,用爪子扒拉谢闻远搁在桌角的水杯。杯盖上有早上用极细马克笔点的蓝点,猫对这个蓝点特别感兴趣,每次看到都要用爪子拍两下,拍完之后低头舔杯壁上凝的水珠。谢闻远把水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猫跟着挪,又拍;他又挪,猫又跟——反复了三次之后谢闻远放弃了,把水杯推回原位让猫抱着杯身舔杯子。沈眠在旁边翻错题本,余光捕捉到这一幕,用红笔在自己膝盖上摊开的草稿纸边缘画了一颗极小的圈。圈旁边今天没有写字,但圈的位置和谢闻远早上在杯盖上画的那个点在同一根对角线上。
沈眠低头继续跟猫说话——“今天冷”“你吃了没”“你怎么又趴我衣服上”——最后那句说得很慢,因为他刚发现猫确实又趴在他校服上了。那件校服是他今天下午体育课嫌热脱下来搭在旧课桌椅子靠背上的,猫不知道怎么从椅子上叼下来拖到了水箱旁边,把自己裹在校服里蜷成一个橘白相间的团子,只露出耳尖和一小截尾巴。谢闻远在对面做题,听到这句话偷偷弯了一下嘴角,嘴角的弧度很小,和他的耳朵尖之间只隔着不到十厘米的水平距离。他在草稿纸上继续画下一道受力分析,箭头方向画对之后没有画星号,只是用拇指把纸面上的铅笔灰轻轻拂掉,动作和他在医务室帮沈眠贴完创可贴之后用手指在边角按一下的力道一样轻。
猫从校服里钻出来,走到谢闻远脚边,用尾巴绕了一下他的脚踝。谢闻远低头看了它一眼,猫仰头对着他“喵”了一声。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猫条,撕开一个极小的小口,挤进猫碗里。猫低头吃猫条的时候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弯成一个小问号。沈眠看到那只碗里除了猫条之外还多了一道被挤成弧形的酱料条——长度刚好从碗中央延伸到碗缘,和他刚才在草稿纸上画完的那道星号收笔弧度完全一致。他把自己那只手从错题本上移到膝盖旁边,在那张画了一颗蓝圈和两道对勾的草稿纸边缘又补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笔迹——这次是一道向外延伸的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