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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蝴蝶结与一千五百米   五月的 ...

  •   五月的运动会是在一个没有任何先兆的晴天里砸进八中日程表的。谢闻远报了一千五百米,这件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十二班后排转了一圈,问谁要报中长跑,赵景和指了指谢闻远说“他跑得快”,谢闻远正低头做物理卷子,头也没抬说了句“随便”,然后他的名字就被写上去了。事后赵景和跟他坦白,说那天体育委员其实先问的是三千米,他怕谢闻远跑完三千米之后整个运动会期间都不能陪沈眠逛操场边的零食摊,所以擅自帮他砍了一半。谢闻远看了他一眼,说“谢了”。
      沈眠嘴上说我不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天台老位置上翻错题本,语气和他说“今天不想吃茄子”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期待的附加情绪。谢闻远在旁边把运动会的秩序册翻到田径项目那一页,指着“高二男子1500米”后面自己的名字,用一种比平时念物理题更刻意的客观语调说:“我报了一千五。”沈眠继续翻错题本,围巾边角滑下来搭在手腕上,说:“嗯。”运动会前两天,于知行在教室里挨个问要不要去操场占位置看比赛,问到沈眠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补觉,头也没抬说了句“不去”。于知行说谢闻远报了一千五百米,沈眠说“我知道”,于知行说“那你真不去”,沈眠把校服袖子往上拽了半寸露出指尖,从桌肚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桌角,说“看情况”。
      运动会当天,操场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班旗,广播站的人把音响推到跑道边上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跳高的垫子被太阳晒得发烫,铅球区时不时传来铁球砸地的闷响。沈眠站在操场最外围的铁丝网后面——不是看台,是铁丝网外面,那片平时用来停放食堂三轮车的碎石地上。他戴了一条新围巾,因为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把那条灰色羊绒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时发现尾端的字迹已经洗得几乎看不清了,“眠眠”两个字只剩起笔处的极浅灰印,“冬天太长了”的“长”字最后一捺完全消失了。他对着镜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它围上了——绕了两圈,蝴蝶结还是歪的。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一个即将在跑道上跑四圈半的人准备的。
      谢闻远蹲在跑道旁边的草坪上,把鞋带拆了重新系——这是他每次跑步前的习惯动作,不管鞋带有没有散,都要拆掉重新系一遍。赵景和站在旁边说你这鞋带从初中到现在每次运动会都要拆三遍,谢闻远说这是受力分析。他把左脚的鞋带拆开,把鞋带从中段交叉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一个极其对称的蝴蝶结,两边环扣大小完全一致,结心紧实,和他上学期在天台上第一次给沈眠系围巾时打了三四遍全部松掉的那个丑结判若两人。他把右脚的也重新系好,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踝,然后往操场最外围的铁丝网方向扫了一眼——他扫这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站在他旁边的赵景和差点错过。但赵景和没错过,他顺着谢闻远的目光方向看过去,隔着整个操场和跳高区晃来晃去的人影,看到了一个靠在铁丝网旁边的、围着灰色围巾的、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的人。他说那不是沈眠吗你不是说他今天不来,谢闻远没有回答,只是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看台栏杆上,然后往起跑线走去。赵景和在后面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跑慢点别摔了!”谢闻远背对着他举了一下手,拇指往上翘,和他每次在草稿纸上画完受力分析后确认无误时的“没错”手势一模一样。
      发令枪响的时候,沈眠正把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谢闻远从起跑线上弹出去,不是冲刺,是一种更接近于精确计算的加速——他每一步都踩在跑道内侧线的同一侧,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稳定,呼吸节奏和步频完全同步。跑过第一圈的时候他排在第四,跑过第二圈的时候他追到了第二,前两个人明显一开始冲太猛现在已经开始掉速,而他始终保持匀速。沈眠站在铁丝网后面,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巾边角,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谢闻远的鞋带散了。左脚的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松了,扁平的棉质鞋带从环扣里滑出来,在脚踝旁边甩来甩去。跑道旁边的赵景和最先看到,他急得从看台上跳起来大喊“你鞋带散了”,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只是把左脚稍微抬高了一点避免踩到鞋带,继续往前跑。他没有往跑道内侧靠,也没有减速,而是朝铁丝网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快,快到跑在他后面的选手大概只看到他的后脑勺往右侧转了大概几度。但沈眠看到了,他松开绕在手指上的围巾尾端,从铁丝网后面走到跑道边缘,在谢闻远跑过自己面前的时候,往前走了几步。
      谢闻远从跑道上偏过来,跑到场边,把左脚伸到沈眠面前。这个动作被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看台上正在举着手机拍照的赵景和差点把手机掉进旁边人的可乐杯里,自然到站在沈眠旁边负责维持跑道秩序的学生会干事张着嘴忘了吹哨。沈眠蹲下去,把谢闻远左脚那只已经散了一半的鞋带从脚踝旁边捞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把扁平的棉质鞋带从鞋面中段交叉绕了两圈,打了一个蝴蝶结——左环右环大小完全对称,结心紧实,环扣之间多打了一个交叉,和他平时在错题本上把所有受力分析方向纠正完后在纸角画下的星号收笔方式完全一致。整个动作从蹲下到打好到站起来,流畅得像是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起哄声炸开了。赵景和的嗓门在这一刻发挥了惊人的物理穿透力——“谢闻远你对象给你系鞋带!”旁边几个十二班的男生跟着起哄,十一班有人吹口哨,九班一个正在喝水的女生直接呛住了。连广播站那个正在播报跳高决赛成绩的播音员都顿了一下,因为她在播音室窗口刚好能看到跑道这边的画面。沈眠站起来,把沾在膝盖上的草屑拍掉,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从耳垂开始往脸颊蔓延的那层极淡的绯红,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回到铁丝网旁边,继续靠在那里。
      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脚上那个被重新系好的蝴蝶结,又看了一眼沈眠,没说话,转身跑回赛道。但他接下来跑第四圈的速度明显比前三圈更快了——不是体力分配的问题,是某种更直接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前额叶审批的肌肉反应。他最后冲刺的时候跑得太狠,过线的时候差点没刹住,身体往前倾了好几下才被赵景和从旁边拽住胳膊。他弯着腰喘了好几下,直起身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低头看自己左脚上那个蝴蝶结——没有散,还是刚才沈眠蹲在跑道边系的那个样子,左环右环完全对称,结心紧实,鞋带末端被他多绕了半圈所以比右脚的蝴蝶结多了一道极小的弧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过赵景和递来的水瓶喝了一口,往铁丝网方向走去。
      沈眠还靠在铁丝网旁边,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被他捂热了。谢闻远走过来的时候,他先把水瓶递过去,又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他。谢闻远接过毛巾把额头上的汗擦掉,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上那个蝴蝶结,说了一句和他刚才起跑前蹲在地上系鞋带的严谨态度完全不一致的话:“你系得比我好。”沈眠看着他汗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露出那道浅色旧疤的样子,说:“你围巾系得那么丑。”谢闻远说那次是因为风大,又说围巾本来就不是他擅长领域。沈眠说鞋带也不是你擅长领域——你每次在楼梯拐角假装系鞋带都系歪。谢闻远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他在楼梯拐角系鞋带的时候每次都是一边系一边听沈眠从三班后门走出来的脚步声,注意力完全不在鞋带的左右环对称性上,系出来的蝴蝶结通常是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给沈眠系围巾的水平不相上下。
      于知行从看台上跑下来,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们,然后对着沈眠喊:“你不是说你不来吗!”沈眠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说:“路过。”于知行说从教学楼到操场要穿过整个篮球场和跳高区,你说你走路路过操场最角落的铁丝网旁边?沈眠说这边人少。于知行说这边全是碎石子你专门路过碎石子地?谢闻远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说这边没有碎石子,学校上周整修过。于知行说你们两个的配合台词能不能提前商量好不要现场编。沈眠把矿泉水瓶从谢闻远手里拿回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好放回自己书包侧袋,转身往操场出口方向走。
      谢闻远跟在他后面。运动会还在继续,跳高区那边传来横杆被碰掉的哗啦声,接力赛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操场上空飘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彩旗。他们一前一后往教学楼方向走,身后操场上的喧嚣被距离拉成模糊的背景底噪。谢闻远忽然坐在跑道旁边的长椅上,把左脚那只被重新系过的鞋带又拆了,拆得整整齐齐,然后把脚伸到沈眠面前,用一种和他在天台上说出“后不后悔都是我的事”时相似的、平稳客观但尾音微微下沉的语气说:“再系一遍。”
      沈眠低头看着他那只伸过来的脚——左脚,帆布鞋面被跑道上的红色塑胶颗粒蹭了好几道灰印,鞋带的棉质编织纹理因为反复拆系已经有些起毛,但蝴蝶结散开之后鞋带末端还保留着他上一次系的时候绕出来的弧度。他在那截低矮的鞋面之前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蹲下去把那只被他刚才在跑道边系得整整齐齐、现在又被谢闻远自己亲手拆散了的鞋带从脚踝旁边捞起来,重新系了一遍。这次他系得更慢——先绕一圈,再绕一圈,拇指在交叉处按了一下,然后把环扣收紧,打了一个和刚才完全相同的对称蝴蝶结,但这次他在拉紧之前又多打了一个交叉,和他平时在错题本上把所有受力分析方向纠正完后在纸角画下的收笔方式完全一致。
      看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接力赛的加油声和广播站的运动员进行曲还在操场另一端此起彼伏,但跑道旁边的长椅附近很安静,安静到沈眠能听到谢闻远在他头顶上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被运动完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推着,比平时更慢,更缓,几乎要融进五月初夏的风里。他站起来,把刚系好的鞋带又检查了一遍——没有松,不会在接下来的任何一段路程中散开——然后往后靠了一步,后腰差点撞上长椅扶手。
      谢闻远没有看他,只是把左脚收回去放在右脚旁边,两个蝴蝶结现在一模一样了。他低着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汗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线又滴进校服领口——刚跑完一千五百米的身体还在往外散热,而他刚才坐在长椅上把鞋带拆散再伸过去的那一套动作,让旁边几个正在收器材的体育生短暂地交换了一个“这又是在干什么”的眼神。他说:“以后运动会的鞋带都你来系。”沈眠把围巾从被撞歪的角度重新拉好,说:“那你以后别故意踩散。”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你每次踩散的左脚印和你受力分析画反的箭头形状一样。”
      谢闻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上那个被重系了两遍、每一道交叉都与受力分析星号方向一致的蝴蝶结,又看了看自己刚跑完一千五百米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的鞋底。不远处跳高区的横杆又被碰掉了,操场另一端的接力赛正传来一阵欢呼,而他们面前这片跑道的红色塑胶颗粒正被五月初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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