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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泡桐花   四月下 ...

  •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谢闻远骑车带沈眠去后街吃米线。这件事的起因是食堂当天晚上只供应红烧茄子和番茄炒蛋,而沈眠在食堂门口看了一眼菜单之后,用一种播报天气预报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天不想吃茄子”。谢闻远说那去后街,沈眠说米线店,谢闻远说好,然后把他那辆从高一骑到现在的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用抹布把后座的灰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又擦了一遍,沈眠站在旁边说你已经擦了两遍了,谢闻远说后座上有锈,会蹭到校服裤子,然后把抹布叠好塞进车筐。
      沈眠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拽着谢闻远的书包带,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刚在小卖部买的红豆奶茶。晚风从梧桐树冠之间穿过去,把谢闻远敞着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被灌满了风的帆。他的头发被风整个往后拨,露出额头上那道平时被刘海遮住的浅色疤痕——是小学时从单杠上摔下来留的,沈眠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今天他坐在后座偏头看着风把他额头上的头发全吹起来,看了几秒才移开眼睛,把奶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拽着他的书包带。自行车拐过学校后门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斜坡时,谢闻远伸手把沈眠搭在膝盖上的围巾尾端往里掖了掖,以防它被后轮卷进去——这个动作被他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继续往前骑。
      他们骑到那条种着泡桐树的街上时,谢闻远忽然捏闸刹停了。刹车片在车轮钢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滑了几寸,沈眠的鼻尖撞在他书包上,红豆奶茶差点晃出来洒在车后轮上。他稳住杯子之后抬头想问他为什么突然刹车,然后看到了那棵泡桐树——不是一棵,是整条街的泡桐树都开了花。泡桐是先花后叶的,四月下旬正是盛花期,每一根枝条上都挤满了淡紫色的花球,一簇一簇地垂下来,在暮色里被路灯照成半透明的浅紫色,像无数盏被点亮的小灯笼挂在枝头。树冠很大,最靠近他们的那棵泡桐从人行道内侧斜斜地探出大半個树冠,枝条从树干顶端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花球从枝条末端垂下来,有些已经开到了最盛,花瓣边缘开始卷曲泛白,在路灯下透出极淡的浅紫光晕;有些还是半开的花苞,淡紫色的花瓣紧紧裹在一起,只在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更深一层的紫。整条街都泡在这种微甜的清香里,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打喷嚏的花粉味,是那种被晚风稀释了很多遍之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混着傍晚空气里的湿气和旁边居民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沈眠从自行车后座上直起身,看着那棵离他们最近的泡桐树,仰头的角度让他围巾从下巴处滑下去一截,露出整个下颌线。花影从枝条上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一种极淡的、流动的浅紫,那些花球在他瞳孔里倒映成无数缩小的光斑,随着他睫毛眨动的频率一闪一闪。有一片花瓣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下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他膝盖上。他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花瓣很薄,薄到能透过花瓣看到自己手掌上被谢闻远用创可贴贴住的那道最深最红的位置,淡紫色的叶脉和掌心上那道横贯的创可贴边缘形成了一个极小的交叉。
      谢闻远单脚撑地,回头看沈眠仰头看花的侧脸。他本来想说的是“泡桐花开了,挺好看的”,但他看着沈眠仰起头时从下颌到喉结那一段被花影染成浅紫色的线条,看着那片花瓣从他指尖飘到膝盖上又被他轻轻拈起来放在掌心,看着他的围巾滑下去露出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被晚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皮肤,话到嘴边自己改了道。
      “那个花长得像你。”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回去重新握住车把,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往淡粉过渡,速度比他在天台上任何一次翻卷子都要快,比他在医务室把创可贴按在沈眠手腕上之后被问“你怎么知道”时的色相渐变还要快。他的拇指在刹车把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橡胶把套被他搓得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他在脑子里快速回放了一遍自己刚才发出的那串音节——主语是“花”,谓语是“长得像”,宾语是“你”,语法结构正确,语义指向明确,没有任何可以假装说错了的余地。他放弃了找补的念头,只是把左脚踩在地上撑着自行车,等沈眠回答。
      沈眠从后座上仰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到又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奶茶杯盖上,刚好盖住了谢闻远早上用极细马克笔点的那个蓝点。他低头用指尖把花瓣从杯盖上拈起来,夹进错题本最新一页。他不知道哪种花会长得像自己这样的人——他以前在苏晚棠的速写里看到过自己被画成逆光轮廓的样子,在谢闻远那张丑水笔画里看到过自己被画成眼睛一大一小但瞳孔反光点精准到毫厘的样子,在谢闻远的“眠眠”相册里看到过自己枕在旧校服上睡着时眉心完全舒展开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用一棵开满了花的泡桐树来形容。泡桐的花不是那种精致到每一片花瓣都对称的花,它开得很野,一开就是整条街,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颜色淡得不争不抢,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灰蓝色的天光里。但如果有人停下车抬头看它,它会整树整树地垂下来,把淡紫色的清香铺满整条街。
      “走吧,”他把那片花瓣夹好之后重新拽住谢闻远的书包带,声音从围巾上方飘下来,语调平稳,和他每次在谢闻远画完受力分析之后说“这次画对了”时完全一致,但他把奶茶杯往嘴里送时用力太猛,吸管戳到了上颚,自己眯了一下眼睛,围巾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盖住了半张脸,“米线店要关门了。”
      谢闻远重新蹬起自行车,链条在齿轮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咔嗒声。他们继续沿泡桐树街往前骑,花瓣不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和书包上,有一片刚好卡在谢闻远的耳朵后面,他自己没发现,沈眠从后座伸手帮他拈掉了。拈完之后沈眠的手在谢闻远的肩膀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拽住书包带。
      后来沈眠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和他收藏的那颗被马克笔补过围巾的歪耳朵兔子糖纸、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水笔画、以及谢闻远每天早上在杯盖上用极细马克笔点的蓝点放在同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在他心里某个位置上,从来不上锁,但只有谢闻远知道怎么打开。他在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把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那片泡桐花瓣已经被夹得半干了,淡紫色褪成了极浅的灰紫,边缘微微卷曲,和他在谢闻远相册里翻到的那张江边背影照里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围巾边缘形成了同一个方向的弧度。他看了那朵花片刻,然后翻开错题本把当天没做完的电磁感应题继续往下做,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的尖端,和他今天从谢闻远耳后拈掉的那片花瓣飘落时的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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