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眠眠是一只猫的名字   猫在天 ...

  •   猫在天台上暂住下来之后,谢闻远每天带猫粮来喂,沈眠负责陪它晒太阳。小橘猫的胆小期只持续了不到两天——第三天早上沈眠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发现它已经从猫窝里爬出来,正试图用爪子去够旧课桌腿上绑着的那根被风刮断的麻绳,够一下摔一跤,摔完了翻个身继续够,完全没有前天在纸箱里发抖时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沈眠靠在铁门边看了它一会儿,走过去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放在旧课桌上,它立刻开始追自己的尾巴,在桌面上转了大概有十几圈,最后转晕了从桌沿上滚下来掉进谢闻远敞开的书包里,在草稿纸和笔袋之间扑腾了好几下才爬出来,嘴里叼着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是谢闻远上上周画的某道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的方向又画反了,旁边被他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猫叼着那张草稿纸跳到沈眠膝盖上,把纸放在他错题本上,仰头看着他,尾巴竖得笔直,用一种“你看我发现了什么”的表情邀功。沈眠把那张草稿纸展平,看着上面那个画反的箭头和红笔叉号,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说“这个确实是错的”,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方向正确的箭头,放在猫的爪子旁边。猫低头闻了闻那个箭头,打了个喷嚏,喷嚏的力度把自己震得往后蹦了半寸,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舔爪子。谢闻远从对面抬起头,看着沈眠把那张他曾经画错的草稿纸折好夹进错题本里——不是扔掉,是夹进错题本最新一页和封面之间的夹层,那里已经夹了一张旧竞赛获奖名单、一张苏晚棠的侧脸速写、和一张被马克笔补过围巾的大白兔奶糖糖纸。他没有问为什么要留着画错的图,但他那天傍晚把后续所有受力分析图的箭头全部画对了,一颗星号都没用上。
      猫对天台的探索在第四天进入了全面扩张阶段。它先是把旧课桌底下堆着的碎砖挨个闻了一遍,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试图爬上水箱却被铁皮表面被太阳晒出来的温度烫了一下爪子,委屈地跑回沈眠脚边把烫到的爪子举起来给他看;接着它在沈眠的错题本上踩了一圈灰扑扑的梅花印,沈眠把那些灰印用橡皮擦掉,猫又踩了一圈新的,他干脆把错题本翻到空白页让猫踩个够。猫踩完之后在他膝盖上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手腕上那条褪成浅白色的旧痕旁边,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袖口,他低头看着那只猫的尾巴尖和他围巾上被洗淡的字迹在暮色里以同样的频率轻轻晃动——那条围巾尾端“眠眠”两个字的起笔处已经被水洗得只剩极浅的灰印,“冬天太长了”的“长”字最后一捺几乎看不清了,但蝴蝶结还是歪的,他从来没有重新系过。
      谢闻远每天带猫粮来时都会先蹲在猫窝旁边检查前一天的猫粮有没有吃完、水碗有没有被打翻、毛巾有没有被猫拖到旧课桌底下去。他检查完之后会把新猫粮倒进那只从食堂小卖部买的正式猫碗里——白底蓝边,碗壁上印着一只卡通鱼,猫每次看到那只鱼都会用爪子去扒拉碗沿试图把它翻过来——然后把温水杯放在猫碗旁边。做完这些之后他才会走回自己的老位置,把理综卷子摊开,开始做今天的题。猫有时候会从他脚边绕过去,用尾巴蹭一下他的脚踝,他头也不低,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两寸给猫让路,继续画受力分析图,但每次猫蹭完他之后他画的第一道受力分析图的箭头都会比平时粗一些,像是手指还没从刚才那股柔软的触感里完全收回来。沈眠在旁边翻错题本,余光捕捉到这个细节,没有说。
      沈眠每天中午从食堂打完饭都会先上天台喂猫。他把从食堂带回来的白煮蛋剥开,把蛋黄掰成碎末拌进猫粮里,猫吃蛋黄的时候会发出极其满足的咕噜声,那种声音的频率和他在天台上听谢闻远翻卷子时的沙沙声刚好落在同一个八度里。他有时候会对着猫说话——“今天冷”“你吃了没”“你怎么又趴我衣服上”——语气和他纠正谢闻远受力分析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猫显然不像谢闻远那样能听出他语调里的细微差别,它只是继续趴在他校服上打盹,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睡。谢闻远在对面做题,听到沈眠跟猫说“你怎么又趴我衣服上”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但他接下来那道选择题的题号旁边多画了一颗星号——不是标记错误,是标记沈眠说这句话时语调末尾那点上扬,那个上扬的弧度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说“知道了”时一模一样。
      有一天傍晚,沈眠把猫抱到腿上坐着,猫在他膝盖上蜷成球,尾巴搭在他手腕上那条褪成浅白色的旧痕旁边,橘白相间的毛蹭着他的围巾边角,和他围巾上那行已经洗得很淡的字迹几乎是同一个色系。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挠过猫的下巴,猫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傍晚天台上格外清晰。谢闻远正蹲在猫窝旁边往猫碗里倒新拆的幼猫粮,猫粮袋口夹了好几层夹子,他每次拆都得很小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把夹子抠开再重新夹上。天台上没有风,水箱铁皮被刚才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暖,旧课桌上压着的草稿纸一动不动,楼下操场上隐约传来体育生收器材的喊叫声。
      沈眠就是在这样安静的暮色里,忽然抬起头问了他一句话。他的语气和他问“今天物理作业是哪几道题”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在问完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低头继续翻错题本,而是保持着挠猫下巴的姿势,眼睛从猫的耳朵尖上方看向谢闻远,那个角度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回头看向铁门边那个逆光的人影时完全一致。
      “你为什么要叫它眠眠。”
      谢闻远正蹲在地上往猫碗里倒猫粮,手顿了一下。猫粮从倾斜的袋口往碗里滑落的沙沙声停了一瞬间——短暂到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出来——然后继续。他把猫粮袋口卷了两圈,用夹子重新夹好,放在旧课桌抽屉里,然后拿起旁边的水碗走到水箱旁边重新接水。水龙头的水砸在碗底,和他每天早上在教学楼饮水机前接水的声音一模一样。
      “顺手就叫了。”他没有抬头,手指在猫粮袋夹子上反复压了好几遍,把他刚才卷出来的那两道折痕越压越紧。然后他把水碗放在猫粮碗旁边,碗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陶瓷响,猫从沈眠膝盖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谢闻远,确认是水不是零食,又躺了回去。
      沈眠说:“顺手。”他把猫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肩窝里,猫的尾巴从他下巴旁边垂下去,尾尖轻轻扫着他的喉结。他歪着头,把刚才那两个字又咀嚼了一遍,语气和他在物理课上发现某道题的标准答案可能用了更复杂的解法时差不多,带着一种“你确定吗”的、极其细微的质疑。
      谢闻远把卷起来的猫粮袋又往里推了半寸,推到了旧课桌抽屉最深处,和沈眠放在那里的备用创可贴盒子挨在一起。他的耳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淡粉——不是那种从耳廓顶端往下漫的渐变,是从耳垂开始往上烧,像有人从下面点了一根火柴,然后那圈红沿着毛细血管慢慢往上爬到耳廓边缘。他低着头看着猫碗边缘那只被水珠溅湿的卡通鱼,手指在猫粮袋夹子上反复摩挲了好几下,然后开口了。不是那种被逼到没办法才开口的语气,是他在把自己心里反复修正了很久的措辞仔细地展开。
      “因为它跟你一样。”他蹲在猫窝旁边,手指还在整理猫粮袋口那个已经被他卷了无数遍的夹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翻卷子或假装检查鞋带来掩饰。他停了一下,把夹子放好,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稳客观的、像是陈述某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实验结论的语气,把他从捡到猫那天起就一直在想、但从来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怕冷,怕吵,挑食,不让人碰。但是熟了之后,会往人怀里钻。”
      猫在这时适时地从沈眠的肩窝里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上颚和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一点,低到几乎和天台上的风声混在一起。他的拇指在猫粮袋夹子上轻轻按了一下,把那道被卷了很多遍的折痕又按紧了一点,然后说出了那个他从来没有在清醒状态下对沈眠亲口承认过的真相:“我第一次叫你也是这个原因。”
      沈眠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猫的背上。猫的毛很软,肚子一鼓一鼓的,尾巴尖从他指缝里伸出来扫着他的手背。他的眼睫毛从猫的橘毛上方垂下来,在猫背上投下极细的阴影,那道阴影随着他眨眼的频率轻轻颤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猫在他膝盖上又打起了呼噜,久到谢闻远蹲在猫窝旁边开始用手指反复摩挲猫碗边缘那只卡通鱼的轮廓——从鱼头摩挲到鱼尾,又从鱼尾摩挲回鱼头,把那只鱼的眼睛擦得锃亮。
      “那你以后是叫它,还是叫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谢闻远差点以为这句话是从水箱那边被风吹过来的。他抬起头——沈眠还是低着头把脸埋在猫背上,只露出一小截耳尖和耳尖上慢慢蔓延开来的、和他自己刚才一模一样的淡粉色,那抹红从耳廓顶端开始往下晕染,速度比他每次在物理课上被老师点名上台做题时还要快。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用手指轻轻挠着猫的肚子,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用这个节奏来替自己掩饰某种同样翻过来的东西。他的另一只手攥着围巾尾端,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和他在天台上每次等谢闻远回答时的绕耳机线动作完全一样。
      谢闻远站起来。他把猫粮袋放在旧课桌上——放的位置和每天早上那杯温水杯完全重合,离桌腿边缘刚好两寸。然后他走到沈眠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先用指腹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立刻把脖子伸得老长,呼噜声又大了一个档位,尾巴尖竖起来弯成一个小问号的形状——然后那只手往上移了两寸,落在沈眠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而暖,指腹上还有刚才被猫粮袋夹子压出来的那道很浅的红色印痕,和他在草稿纸上画星号时握笔的同一根食指。那根食指在沈眠手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它是橘的。你是灰的。”
      猫在这时打了个呼噜翻了个身,从沈眠膝盖上精准地滚进猫碗里,把猫粮刨了一地,卡通鱼被它踩得翻了个面。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疯狂刨猫粮的橘色毛球,又看了一眼沈眠——沈眠正在把被猫刨飞的猫粮一颗一颗捡回碗里,耳尖上的红色还没褪下去,但他捡猫粮的动作很稳——然后他用一种和他每天早上在天气预报末尾加上“围巾可以绕两圈”时差不多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不过挑食这点是真的都一模一样。”
      沈眠把猫从猫碗里捞起来,拍掉它爪子上的猫粮渣,把它放在谢闻远的膝盖上。猫在谢闻远膝盖上踩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把下巴搁在他膝盖骨的凹陷处,尾巴垂下去轻轻晃着。沈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只露出一双在灰蓝色暮色里微微弯起来的眼睛,那层极淡的水光在眼眶边缘转了好几个角度也没有落下来。他说:“那以后我叫它,你叫我。”
      谢闻远低头把猫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旧课桌上,把被猫踩歪的猫碗重新放正,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今天的物理卷子摊开。他画的第一道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方向完全正确,箭头旁边没有画星号——因为不需要。沈眠重新拿起自己的红笔,在谢闻远刚画的那道受力分析图旁边画了一个方向完全一致的辅助箭头,两个箭头并排站在草稿纸上,一个深红,一个蓝灰,重心处在同一水平高度。猫从旧课桌上跳下来钻进猫窝,把尾巴盖在鼻子上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