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间》月来扶苏

5、第 5 章 夏

　　夏知鸢第一次见到周忱，是在右丞相府的春日宴上。

　　离婚期还有十天，夏知鸢作为宁远侯府嫡女，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春光大好，旭日东升，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丞相府的花园里，亭台楼阁，曲水流觞。

　　这是夏知鸢第一次参加这种古代大型活动，比起紧张，她更多的是兴奋。丞相府的春日宴，来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不罚是个了解大安朝世家大族的好机会。

　　她眯着眼，坐在席位上边吃边瞧着来来往往的宾客，注视了一会，夏知鸢得出结论——电视剧没骗人。

　　观察了一会，觉得他们着实无趣，她正盘算着等会儿找个借口提前离席，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你做什么！放开我！”是个女子的声音，又惊又怒。

　　夏知鸢循声望去，花园的角落里有几个人影。一个穿着紫衣的年轻男子正拽着一个丫鬟的胳膊，那丫鬟拼命挣扎，脸上满是惊恐。

　　旁边站着几个世家子弟，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不过是个婢女，本公子摸一下怎么了？”那锦衣男子笑得轻佻，手上力道不减，“你这样的，本公子见多了，装什么贞洁烈女。”

　　丫鬟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真的哭出来。

　　夏知鸢皱起了眉。

　　她放下茶盏，正要起身，一个声音比她更快。

　　“放开她。”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夏知鸢。

　　一个穿石榴红衣裙的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来，小圆脸大眼，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她大步走到那锦衣男子面前，一把拍开他的手，将那丫鬟护在身后。

　　夏知鸢瞧着，觉得有点意思。

　　“你又是谁？这不过是个婢女，你还能拿我的错处不成。”

　　“婢女怎么了？”周忱的声音冷了几分，“婢女就不是人了？你当众轻薄人家，还有理了？”

　　紫衣男子被噎了一下，但随即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说：“这丫鬟是我府上的，我想怎么对她，那是我的事。”

　　周忱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看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又看了看面前理直气壮的紫衣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她从小便知道，仆人是主人的私有物。她如何能管别人家的事？

　　就算今天把这个男的赶走了，明天呢？后天呢？这丫鬟回到府上，会不会遭受更残忍的报复。

　　男子见状，得意地笑了：“姑娘，这么爱管闲事，京城这么多事儿你管得过来吗？”

　　周围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刺耳。

　　周忱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歪理，见着那位见义勇为的女孩落入下风，夏知鸢再也忍不住，“这位公子，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她的温和有礼，不急不慢。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她一身穿淡青色衣裙，从回廊那边走出来，步伐从容，面容沉静。

　　周忱瞧着她面生，不知道她要干嘛，但是心里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紫衣男子上下打量了夏知鸢一眼，见她衣着不俗，也不敢太放肆：“这位姑娘有什么问题？”

　　夏知鸢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公子方才说，这丫鬟是你府上的，所以你想怎么对她，是你的事？”

　　“当然。”紫衣男子理直气壮。

　　“那请问，”夏知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如果有一天，有比你更有权势的人看上了你的妻女，也说‘不过是个女子，我想怎么对她们，那是我的事’，公子觉得如何？”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的妻女是正经的官家女眷，怎能与婢女相提并论！”

　　“有何不可？”夏知鸢的声音依然平静，“都是人，都有父母，都会痛，都会怕。公子觉得婢女低人一等，可在比你更有权势的人眼里，公子你，又比这婢女高贵到哪里去？”她顿了顿，“这世上该有人因为出身低微就活该受欺负吗？”

　　周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她出身太傅门下，从小接触的都是世家贵女、豪门公子，没有人这样和她说过，就连爷爷都没这样教过她。她身边的人都告诉她，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虽然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样很不对，可她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

　　此刻这个女孩把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声音，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周忱更加仔细地打量着旁边这个陌生的姑娘。

　　淡青色的衣裙，素净却不失雅致。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掷地有声。

　　周围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世家子弟的笑容僵在脸上，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紫衣男子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来。

　　夏知鸢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天地生人，本无贵贱之分。有人生于豪门，有人生于寒门，不过是命数使然，并非生来就该被人轻贱。公子今日以势压人，他日若有更强之势压你，你又当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公子不会没听过吧？”

　　紫衣男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那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灰溜溜地散了。

　　花园的渐渐安静下来。

　　那个丫鬟还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周忱回过神来，转身蹲下来握住丫鬟的手，柔声说：“别怕，你先下去歇着吧。今日的事，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谢谢你谢谢你，”丫鬟跪下来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又转头看了夏知鸢一眼，“也多谢这位姑娘……”

　　夏知鸢弯腰将她扶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擦眼泪，没事了。”

　　丫鬟接过帕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花园里只剩下夏知鸢和周忱两个人。两人对视一眼，无言的笑了，结伴回花园里的凉亭。

　　“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夏知鸢先开口。

　　“周忱，周太傅孙女。”周忱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平礼。

　　夏知鸢回礼，道：“夏知鸢，宁远侯府嫡女。”

　　同时观察这个女孩，年龄不大，说话做事铿锵有力，不像长安城里那些世家贵女那般端着一副架子，也不像那些小家碧玉那样畏畏缩缩。与她在这个世界遇见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周忱几乎没有在“夏知鸢”的记忆里出现过，那么……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阿忱，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夏知鸢忽然叫住周忱，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当然，知鸢？”周忱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叫得自然而亲热，“我们是朋友了。”

　　俩人相识一笑，没在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夏知鸢高兴极了，她在这个世界终于有好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