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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离净的慈悲 在梦里,他 ...
桃花源外的黄泥小屋,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药尖上。
罗生正弓着腰,在泥地里吃力地翻动着土块。他那双曾经握着重锋刀、能劈开山岳的手,此时连抓稳一把药锄都显得那样艰难。
一阵清幽的桃花香气悄然散开,与这荒凉的山林显得格格不入。
「这面皮贴得不错,枯黄汁液里加了北冥的寒石散吧?确实能遮掩妖气,但在我这双眼睛下,终究是多此一举。」
低沉且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罗生的背脊僵了僵,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缓缓转过身,拄着木杖对着来人微微欠身。
「离净大人,终究是瞒不过你。」
离净依旧是一身淡青色的长衫,墨发披肩,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上带着一抹洞察世事的淡然。他看着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生机枯竭的「老者」,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罗生,这就是你为自己选的结局?在一座漏风的泥屋里,看着自己的骨肉,像个影子一样腐烂掉?」离净抬起手,指了指桃花源内,「进来坐吧。」
罗生猛地后退一步,眼神中充满了惶恐:「不……我不配进去。我这双手满是鲜血,这满身的污名会脏了那片桃林。离净大人,能让我远远看着他,我已感激不尽。」
「我让你进来。」离净挥了挥衣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灵力瞬间包裹住罗生,将他整个人直接带进了桃花源的结界内。
桃花源内,落英缤纷。
「义父!您回来啦!」
正在院子里用绷带缠着手的风藏雪,看见离净带着一名步履蹒跚的老者走进来,连忙跳了起来。他看着这名老人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偏见,反而透着一股自然的亲近。
「这位是……」风藏雪疑惑地看着罗生,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是义父的朋友吗?老爷爷,您坐,这里有刚泡好的桃花茶。」
罗生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活生生的、充满朝气的孩子跑向自己。风藏雪很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那小小的掌心传来的温暖,让罗生几乎要在这一刻崩溃。
「老爷爷,您的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山下风大吹病了?」风藏雪很贴心地拉着罗生坐到石凳上,还细心地为他垫了一个软枕,「没事,我义父医术很高,我义母熬的粥也很好喝,您在这多住几天。肯定对身子有好处的。」
罗生看着风藏雪那张与雪衣神似的脸,看着他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眸,心中那股自惭形秽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多想摸摸这孩子的头,却只能将手缩进袖子里,生怕指尖的裂痕惊吓到了他。
「慢点……孩子。」罗生声音颤抖得厉害。
就在罗生局促不安之际,竹屋的竹帘轻轻掀开,一位端着热粥的青衣女子缓缓走出。她的动作优雅而沉稳,但在看清石凳上那名银发老者的瞬间,手中的瓷碗微微晃动了一下。
「敏敏,过来见见老朋友。」离净淡淡说道。
敏敏走到罗生面前,目光在他那布满皱纹与枯黄面色的脸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她避开了风藏雪的视线,对着罗生深深一揖:「许久不见了,罗生。」
「老爷爷,您跟我义母也认识吗?」风藏雪好奇地眨着大眼睛。
「孩子,你先去后院练剑,我与这位老人家有些事要谈。」敏敏摸了摸风藏雪的头,将他遣开。
待风藏雪的身影消失在花林深处,敏敏才再次走近,她的眼眶微红,看着罗生那双颤抖的手,声音哽咽:「四十年前北冥墨蛟领军血洗玄光派,当时为了护住怀里的小狐狸……若非有罗生的相护,敏敏与小狐狸皆无法安生。」
敏敏看向身边的离净,两人对视温柔地笑了一下。
罗生沙哑地笑了笑,语气落寞:「那都是罗生该为吾王做的事。敏敏姑娘,何必再提。」
罗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在那层层布衣之下,依旧有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灼烧伤疤,那是四十年前留下的印记。
「这些年,藏雪在桃花源里,有好好长大……」敏敏泪水滑落,看着如今凋零的罗生。
罗生沉默良久,离净轻拍着敏敏的肩膀,三人在园子里,回首过往点点滴滴。
入夜,桃花源内一片静谧。
风藏雪睡下后,离净在老桃树下设了一席清茶。罗生坐在对面,月光照在他那头如霜的白发上,显得格外苍凉。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离净放下茶盏,语气变得犀利。
「看到我这口气咽下的那天。」罗生看着指尖的血印,「只要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就能永远这么干净地活下去。」
「荒谬。」离净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案几上,「罗生,半妖的寿元本就有限,何况你现在本源枯竭,更该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罗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离净截断。
离净站起身,负手看向满园桃花,眼神中透出一抹罕见的凄楚:「四十年前,九华灯盏碎,仙魂反噬。为了救敏敏,我选择隐瞒一切,断尾碎修为,将灵核封印,化为一只濒死的小狐狸……我那时也觉得只要她平安,即便永堕黑暗也无妨。」
离净转过头,死死盯着罗生的眼睛:「但你知道那种代价吗?若非上天垂怜,敏敏在问心阵中拼死寻回真相,让我们有机会冰释前嫌重聚……我与她,今生都将永堕在那场名为『守护』的悔恨里。她会守着一只不知来历的小狐狸孤老终身,而我会看着她日渐枯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背负着杀子逐妻的骂名、当个孤独的死英雄很伟大?」离净凑近罗生,那双九尾狐的眼眸直视罗生的灵魂深处,「你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看着你的坟头,连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罗生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心结在那「终生遗憾」与「断尾化狐」的惨痛经历面前,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罗生,留下来,哪怕只是以一个老爷爷的身份,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不要让这场重逢,成为下一个四十年的追悔莫及。」
罗生的头深深地埋进胸口,晶莹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庞滑落。 「我……真的可以吗?」
他抬起头,望向竹屋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这片林子我说了算。」离净重新倒了一杯茶,语气放缓,「在这里,你只是个陪孩子练剑的半妖老头。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也给藏雪一个机会。」
那一夜,罗生在桃花源的微风中,第一次安稳地睡去。
他梦见了雪衣,梦见了小小。
在梦里,他不再需要背负整座南疆的重量,他只是在桃树下,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与孩子在花瓣中嬉戏。
而在窗外,离净看着星空,心中默默念着:有些遗憾,一个人承受过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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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