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杀意的磨刀石 你终究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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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城的校场，清晨总是被一层薄如刀锋的寒霜覆盖。
罗生负手而立，玄铁面具在寒气中透着冷冽的乌光。他没有穿沉重的皇家铠甲，只是一件简单的玄色劲装，袖口扎得极紧，露出布满伤痕却充满爆发力的前臂。
「拔刀。」他吐出两个字，简短得像是一道催命符。
雪衣站在他对面十步远的地方。她换上了镇南军精锐的软甲，黑色的护腰将她的身段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手里握着那柄沾过罗生鲜血的战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说过，你不再是侍女。」罗生缓缓走向她，每一步都踏在雪衣的心跳节点上，「别用那种端茶水的姿态对着我。你是断魂谷出来的影，你的眼里应该只有猎物的咽喉。」
雪衣冷哼一声，足尖点地，身形如一抹轻烟掠过。战刀划破寒雾，带起一道近乎半圆的弧光，直取罗生肩颈。
罗生不退反进。他侧身避开刀锋，右手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张开，直接扣向雪衣的后颈。雪衣腰肢诡异地一折，战刀顺势横扫。金属交击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荡开，罗生仅用两指便夹住了刀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的石砖裂开细缝，但他的人却稳如磐石。
他透过面具看着雪衣。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愤怒与不屈。
（这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雨泥中断气的少女。只是她如今不再只有绝望，而是想要撕裂命运的恨。）
罗生心头微颤，手上的力道却猛然加重。他卸掉雪衣的刀劲，顺势一拉，右手扣住她的腰，狠狠将她按在校场边缘的石墙上。
砰。
震动让墙头的积雪簌簌落下。罗生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手夺下她的刀，反手抵在她的颈侧，面具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在雪衣肌肤上，声音沙哑且残酷：
「太慢了。断魂谷教你的是杂耍吗？就凭这种速度，你连我的面具都碰不到。」
「你这灭村的恶魔！」雪衣咬着牙，双手死死抵着罗生的胸膛，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急促且灼热，「杀了我！否则我总有一天会把你的头砍下来祭奠我的父母！」
罗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自嘲。他松开手，将战刀扔回她脚边。
「那就变强。强到能杀了我的那一天。」
他转身离开时，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绝。
（雪衣，恨吧。把这股恨磨成最利的刃。别再让我看见你……当年那样无能为力的样子。这一次，我要亲手把你磨成能与我并肩的刀。）
三日后，南疆边缘，黑石林。
这里毒瘴弥漫，嶙峋的黑石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
雪衣跟在巡视队伍的侧翼，怀中那卷带血的军报紧贴着心口，隔着软甲，那叠纸张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真相要你自己去找。」）罗生的话在脑海中盘旋。
如果军报是真的，如果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不是罗生，那么这二十年来，她对着镜子练习的每一刀，究竟是为了谁？
「全体戒备！」蛮牛的吼声猛然炸响。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腐叶之下传来窸窣的闷响。
下一瞬，数以百计的「鬼面山魈」从黑石后窜出。
这些妖兽面如恶鬼，动作迅捷，利爪在空中划出凄厉的风声。
「妈的，被围了！」蛮子怒骂一声，鬼头刀横扫，却被三头山魈死死缠住。
原本纪律严明的镇南军队伍，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中被瞬间冲散。
蛮牛护着马匹，肩膀被山魈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雪衣隐在一处岩石后。看着那些正在受苦、流血的狼兵，她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松。
（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让他们全死在这里。这些是罗生的亲卫，是屠戮过南疆的刽子手。只要我现在袖手旁观，断魂谷的深仇大恨，就能在这里先收回一点利息。）
她看着蛮子被山魈压在泥地上，看着老鼠被围困在枯木旁。
只要她转身走入迷雾，就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是，手心里那卷军报的触感突然变得鲜明。
（如果啸残骗了我……如果眼前的这些人，并不是仇人，而是被那个骗子推出来挡刀的替罪羊？）
如果她今天任由真相被掩埋在血泊里，那她就永远只是啸残手里的一柄哑刀。
（我要真相。我要让真正的凶手，付出代价。）
雪衣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冷。
（罗生……你那天在毒发中求我原谅的眼神，究竟是对谁？如果我今天任由这些人死去，我就永远只是啸残手里的哑刀。）
她不再迟疑，身形如一抹灰色的烟尘，瞬间消失在原地。
「蛮子，往左前方十步引诱！蛮牛，守住那一排枯木！」
雪衣的声音在混乱中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杀手特有的冷静。
她出现在一棵古树顶端，战刀割断了在行军途中随手布置的藤蔓。
轰隆！
巨大的圆木从山坡滚落，精准地砸进山魈密集的区域。
雪衣从高处坠下，战刀在空中划出几道残暴的弧线。
她用的不是万妖谷那种硬碰硬的打法，而是断魂谷最阴冷的收割术。
每一刀都避开山魈坚硬的头骨，专挑韧带与腋下。
「这娘们……」蛮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鬼头刀顺着雪衣制造出的缺口猛然突进。
断魂谷的猎杀技巧，配合万妖谷的蛮横战力，竟在这一刻产生了诡异的契合。
雪衣像是一个穿针引线的灵魂，将被打散的队伍强行缝补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头山魈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血泊中。
黑石林重新回归了死寂，唯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蛮子随意抹掉脸上的血，一屁股坐在石块上。
他看着正在收刀的雪衣，眼神复杂。
原本眼底的那种轻蔑与防备，此刻被一种莫名的震撼所取代。
「嘿。」蛮子打破了沉默，嗓音嘶哑，「刚才那一手……如果不是你，老鼠那小子的头大概已经挂在树上了。」
老鼠正蹲在一旁包扎大腿，闻言抬起头，看着雪衣的目光不再像看一个「毒物」。
他沉默了许久，才闷声说道：「那种布陷阱的手法……是你在休息时弄的？我以为你只是在发呆。」
「在断魂谷，发呆就是等死。」雪衣淡淡地回了一句，她看着这群曾对她恶言相向的男人。
蛮牛拄着重斧走过来，他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却豪爽地拍了拍胸脯，「不管以前怎么说，今天你救了兄弟们的命。回城后，老子请你喝最好的烈酒。」
「这酒怕是喝不成了。」雪衣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一种极度的寒冷从她的脊髓深处炸裂开来。
「跗骨散」……在这个最不该发作的时候，发作了。
几日来的拼命训练，加上刚才那场生死搏杀，早已透支了她的体力。
原本被她强行压制的毒素，此刻如同崩堤的洪水，疯狂地啃食着她的经脉。
雪衣感觉到视线开始崩裂，眼前的黑石林变成了扭曲的重影。
「雪衣？」蛮牛发现了不对劲。
雪衣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掉回了二十年前那口冰冷的井里。
在那片漆黑中，罗生那晚沙哑的求救声与啸残冰冷的教诲交叠着。
（真相……我还没……）
战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的碎石上。
雪衣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被潮水般的黑暗吞没。
「喂！女人！」蛮子惊呼一声，冲上前扶住她。他低头一看，只见雪衣脸色惨白如纸，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青紫色的细脉正像无数条小蛇般诡异地蠕动。
「妈的，是在那边的毒。」蛮牛凑过来，粗暴地推开蛮子，大手按在雪衣的脉搏上，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她气息全乱了，骨头里在发响。再不做点什么，她未来可能再也握不好刀。」
老鼠也拖着伤腿爬了过来，他凑近闻了闻雪衣散发出的那一股淡淡的、腥甜中带着腐朽的气息，瞳孔猛地收缩，咬牙道：「是断魂谷的毒。这味道我记得……是『跗骨散』。专门拿来锁死那些美人骨的毒，没药医，只能熬。」
「那现在怎么办？」蛮牛抹了一把汗，看着昏迷中依然皱着眉、显然极其痛苦的雪衣，眼底闪过一抹挣扎，「她是断魂谷的人，这毒发得蹊跷，万一她是装的，想引我们带她进影之城的内哨……要不，就把她留在这儿自生自灭？」
老鼠沉默了。在妖族的逻辑里，这种怀疑才是常态。
「留个屁！」蛮子粗声吼道，那双如黑熊般的巨眼死死盯着蛮牛，「刚才如果不是这娘们豁出命去砍那几头畜生，你的脑袋早就被山魈当球踢了！狼群里没人会扔下救命恩人，那是畜生干的事！」
「老子没说不报恩！」蛮牛被吼得缩了缩脖子，随即脸上一狠，拔出腰间短刀，「老鼠，这毒既然在骨头里，要不我先给她放血？把那股黑血放出来，说不定能缓缓毒性。」
「你个憨货！」老鼠一把推开蛮牛的手，「跗骨散见了空气会烧得更凶，你是想让她死得更快吗？这毒得靠强大的修为硬压。我们这点妖力不够，得找王上。」
提到王上，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他们都知道王上对这个女人的态度模糊，但也知道王上最讨厌无用的废物。
「别废话了。」蛮子不再犹豫，他喷出一口酒气，一把将雪衣那瘦削的身体横抱起来，像是保护着什么易碎的战利品，「蛮牛，你带队殿后，把这战况如实报上去，就说雪衣救了第七小队全体！老鼠，你跟我先行，去请吾王专用的医官！」
雪衣在他背上微微抽搐着，手里却死死攥着腰间那卷带血的军报。
「知道了，啰嗦什么！」蛮牛虽然嘴硬，动作却极快，他捡起雪衣掉在地上的战刀，小心地插回鞘里。
这群原本视她为眼中钉的悍卒，此刻却在为她的命，与死神赛跑。
后方的阴影中，罗生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那些倒下的山魈，看着雪衣留下的陷阱。
他的面具下，那双银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雪衣，你终究还是……选了这条最痛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