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火场中的背弃 从今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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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城的黎明，依旧来得迟缓且压抑。
寝宫内，那股烧灼了一夜的燥热终于渐渐平息。雪衣靠在床榻边的石柱旁，双眼布满了细微的血丝。她看着石榻上的男人，原本那种诡异的暗红色已从他的皮肤表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几不可见的银色流光，在皮肉之下如水波般缓缓游走。
那是银月本源。在断魂谷的传闻中，那是近乎神迹的自愈之力。
罗生的呼吸变得沉稳而绵长。雪衣下意识地伸出手，悬在他的额头上方，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那种惊人的滚烫，而是微凉、平稳的体温。那一刻，雪衣感觉到胸腔里某种紧绷了一整夜的绳索，突然发出一声轻响，松开了。
（他没事了……）
这个念头让她长舒了一口气。可随即，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雪衣猛地缩回手，指尖颤抖着抓紧了衣襟。
她是刺客，是来送他下地狱的人。为什么在看见毒素退去时，她想的不是任务失败，而是他活下来了？这种没由来的宽慰感，让她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谁在那里？」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轻微磕碰的声音。雪衣迅速弯腰拾起地上的短刃，闪身躲入帷幔后的阴影中。
门无声地推开一条缝，老鼠那瘦小的身影悄然溜了进来。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大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石榻上昏睡的罗生身上。他的鼻尖动了动，像是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腐骨散气息。
老鼠没有靠近，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抹狐疑与深沉，随后转身离开。
雪衣不敢停留，趁着晨雾未散，迅速回到了她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日，影之城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死寂。
罗生康复得极快，快得让人心惊。
他依旧会在清晨推开殿门，依旧会在那棵枯掉的冷杉下教她练刀。
他的动作比以往更精准、更冷酷，甚至在校场上看着她被教官击倒受伤时，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他绝口不提那晚的事情。
那场高烧、那些卑微的求饶、那句撕心裂肺的「原谅我」，仿佛都随着黎明的到来，被他一同进了那副玄铁面具之下。
雪衣握着木矛，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罗生刀柄上的那枚银镯。
（他不记得了吗？还是……他以为那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中却像是有一万只水蛭在啃食。
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滚烫的皮肤贴着她冰凉的指尖，那种祈求原谅的眼神，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在乞求谁的原谅？谁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遗憾？
雪衣在黑暗的耳房里反覆揣摩。
那是一个如谜一般的存在，一个能让这位统治南疆、弑神屠佛的狼王，在生死边缘露出那般脆弱模样的女人。
（他把我当成了谁？是那个银镯的主人吗？）
每当想到这里，雪衣就感觉到一种没由来的焦躁。
她明明恨他，却在这一刻，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产生了一种近乎嫉妒的探究欲。
她想撕开那张面具，大声问他：你那天晚上，到底在对谁说话？
可她不敢问。
在那场危险的亲密之后，两人的距离似乎拉得更远了。
五日后的深夜，火光骤起。
「抓刺客！寝宫起火了！」
惊呼声撕裂了夜空。雪衣猛地推开门，脚下却踢到了一柄熟悉的战刀。那是她被没收的武器，刀柄下压着一张字条：「我给你机会，别让我失望。」
雪衣心中一震。罗生撤走了影卫，给她留下了兵器，甚至给了她逃走的所有口令。
她先往城门走了几步又折返，转身看向寝宫。红色的火舌正疯狂地舔拭着殿脊。
在那灼人的红光中，大脑像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火，又是火。）
那是二十年前，断魂谷村落被焚毁的午后。母亲惨死在井边，鲜血滴进青绿色的井水里，染出一朵绝望的红莲。
（雪衣，记住，他是冷血的屠夫。半妖不配拥有仁慈，你只是断魂谷的刃。）
啸残那如毒蛇般阴冷的教诲在耳畔炸响，震得她太阳穴生疼。
（可他抓着我的手，他在哭……）
那是几天前，罗生在剧毒中颤抖的身影。他在黑暗中卑微地乞求：「……原谅我……你没死对不对？」
剧烈的头痛像钢针般扎入脊髓，雪衣的脚步在混乱中踉跄了一下。
（你现在要去哪里？雪衣，这是你杀他的最好机会！）
（或者是……你要救他？）
她是刺客，她是刃，她该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补上一刀，彻底完成这二十年的夙愿。
可为什么，胸口那种窒息的痛楚，竟然盖过了仇恨？
那种痛，是看着他在石榻上挣扎却无能为力的痛；是感觉到他滚烫的心跳正与自己共鸣的痛。
「罗生……」
雪衣冲进寝宫，她不知道此时自己是去杀他的，还是为了保护他而奋力前进。
烟雾弥漫，热浪扑面而来。
罗生正背靠着石柱，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长刀，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刺客的尸体。他身上的黑色长袍被鲜血染透，呼吸略显急促，显然体内的毒伤并未完全痊愈。
雪衣冲进去时，正看见一名黑衣刺客从房梁跃下，手中的重剑直取罗生的后颈，依照身手与招式，她认出那人竟是断魂谷影卫。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罗生的那一瞬间，雪衣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了断魂谷，没有了二十年的恨，没有了是非对错。
她的身体诚实得近乎残酷，在思维停滞的刹那，她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冲了出去。
「闪开！」
她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怒吼，手中的战刀横空劈下。
金属撞击的火花在烟尘中炸裂。雪衣以一种决绝的姿势挡在了罗生身前。原本在脑海中叫嚣的仇恨、父母死去的火光、啸残那张阴沉的脸，在此刻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里，只剩下身后那个受伤的男人。
罗生看见雪衣出现眼前那一刻，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瞬。
刺客们见援兵到来，攻势更加猛烈。雪衣与罗生背靠着背，被围在火海中心。
突然，一名黑衣刺客从死角杀出，手中短弩对准雪衣胸口。淬毒的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声。
雪衣正被两名刀客缠住，根本无暇分身。她眼睁睸看着箭矢直奔自己心口。
下一瞬，一个沉重的黑影猛地撞来。
那枚弩箭「噗嗤」一声扎进他左肩，暗红血花瞬间溅开。毒伤未愈的身体剧烈一晃，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另一只手仍死死把雪衣护在身后。
鲜血顺着他的肩头和面具边缘滴落，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为什么……你不是屠夫吗？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护我这个想杀你的人？）
啸残教过她：半妖是冷血的屠夫，他们残害族类，视生命为草芥。可为什么，在这种生死关头，这个传闻中的屠夫，却优先护住了她这个「无用」且「想杀他」的侍女？
雪衣呆在原地。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那一刻，她感觉二十年构筑的恨意，正随着那枚扎进他肩头的箭，一寸寸碎裂。
战斗很快结束。
那些「叛军」在发现罗生并未中毒倒下后，迅速撤退。
罗生站在血泊中，伸手拔掉肩上的弩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转过脸，透过面具狭窄的孔洞，静静地看着雪衣手里那柄沾满鲜血的战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讽刺的笑。
「刀用得不错，比前几天利落多了。」
雪衣握刀的手在颤抖，她的指节发青，刀尖对着地面，迟迟无法抬起。
「这是一场戏，对吗？」雪衣抬起头，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干涩。
「叛军是假的，刺客却是真的。」
「我给你机会杀我，你怎么选，我就怎么看。」
罗生缓缓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血液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微响。他伸出手，粗糙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她的刀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不演这一场，我怎么知道断魂谷养出的利刃，竟然会为了仇人挡箭？」罗生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且带有暗红血渍的羊皮纸，递到雪衣面前。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份军报。
「这是当年灭掉你村子后，留在现场的军中秘信。啸残告诉你，是我亲手带兵屠了你全家？这上面有当年的行军序列和印章—只是最关键 的那个名字，被人刻意涂掉了。」
罗生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自嘲，「真相要你自己去找。被骗了二十年的刀，没资格杀我。」
雪衣颤抖着接过秘信，指尖几乎要捏碎纸张。
军报上写着「『火天』将军领命……」，其中『火天』明显被涂销成残字。
「吾王！」
老鼠从阴影中走上前，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雪衣，最后停在罗生受伤的肩膀上。他单膝跪地，声音沉重且不满：「属下必须多言。即便这女人刚才护了您，但她是断魂谷种出的『美人骨』，她的手里握着足以毒死兄弟们的腐骨散。留这种妖孽在身边，无异于引火自焚。」
「老鼠说得对，吾王，这女人不值得您用命去试。」蛮子也停下了动作，眼神不善。
罗生没有理会部下的劝阻，他缓执起雪衣的手。
「你若想走，刚才是唯一的机会。」
罗生逼近一步，玄铁面具几乎贴到她鼻尖，声音低沉：
「我撤走影卫、留下兵器、给出口令……你却冲进火场护我。雪衣，你已经选了。」
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在「狼牙」刀柄上缓缓摩擦，银镯发出细微而清冷的鸣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侍女。你是我的刀。我让你杀谁，你就杀谁—包括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近乎疲惫的真实，却依旧带着狼王惯有的冷酷：
「但在你杀我之前，先学会在这狼群里活下去。别再让我看见……当年那个没被我救下的影子，也别再让我，重蹈一次当年的错。」
雪衣看着手中那张被刻意涂改的军报，二十年的仇恨像被火舌吞噬的木梁，正一寸寸断裂、崩塌。
影之城的残火渐渐熄灭，可雪衣心中的那团火，却才刚刚开始燃烧。
她看着罗生的背影，心中那个「神秘女人」的影子，似乎正与她渐渐重叠，又在重叠中一点点撕裂开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取代那个影子，还是想亲手毁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