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万夫所指 到我的羽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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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谷要塞高塔，冷风如刀。
罗生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任由肩上的伤口渗血。突然，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老鼠连滚带爬地冲上塔顶，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红得惊人。
「王……蛮子哥……他……」老鼠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罗生心头猛地一颤，强撑着站起身，声音止不住地战栗：「他怎么了？不是让他回北冥营地了吗？」
「北冥大营……升起了白幡。」老鼠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雪衣王后在泥滩边找到了蛮子哥的尸体。他背后扎着影卫的短剑，还有……还有您的刻字……」
罗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他死死抓住栏杆，指甲在石块上抓出刺眼的血痕。蛮子……那个在死斗坑里替他挡过狼牙、在无数个寒夜陪他喝酒的憨厚汉子，竟然就这样死了？
「影卫？」罗生强忍着心脉碎裂的剧痛，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恐怖，「我今晚除了见他，未曾派过一名影卫出城。啸风……是他！是他要断了蛮子的口，还要让我背上杀兄的罪！」
「老鼠，听着。」罗生猛地揪住老鼠的衣领，声音低沉且疯狂，「蛮子死前，身上一定带着我给他的那封信。那封信关乎关乎一切真相！如果是啸风的人动手……」
「王……王后现在认定是您灭口，她疯了一样要您的命。」
「那是她该有的反应。」罗生惨笑一声，随即神色冷峻，「老鼠，妳是影之城最出色的斥候。趁夜潜入，我要妳做三件事：第一，去蛮子遇袭的地方，查地上的泥土有没有相关线索的残留；第二，设法潜入军医帐篷，翻找蛮子身上那封信的下落；第三，盯紧啸风身边的人，同时也小心自己的安危！」
语毕，罗生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蛮子不能白死……那是我的手足，我却亲手将他送进了死地。若查不清真相，我罗生有何颜面去见地底下的兄弟！」
老鼠抹去眼泪，重重磕了一个头，身形瞬间化作一抹黑烟消失在夜色中。
塔顶重新回归死寂。罗生孤独地望着北冥大营那随风飘动的白幡，泪水混合着鲜血流进了他银色的发丝间。
他缓缓抚摸着那枚断裂的木剑碎片，那是他与风藏雪唯一的联系。
「蛮子，对不起……这场棋，我终究是算慢了一步。」
「啸风，你杀我兄弟，毁我清白……这笔帐，我定要好好跟你算一下！」
夜风吹过他的银发，肩上的伤口仍在流血，他却只轻声呢喃： 「雪衣……至少，妳现在安全了。所有的恨，都冲着我来吧。」
红河谷郊外，蛮子遇袭的林地。
老鼠蹲在潮湿的泥土中，用银针刺入土层，发现了「散灵散」的乌光。
「这毒……必须得让默儿嫂子看看。」老鼠咬牙，身形化作一抹淡烟。
身为妖界顶尖斥候，他潜入戒备森严的北冥军医帐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此时，默儿正守在蛮子的尸身旁，双眼红肿，手里还紧紧攥着女儿悦儿的小手。
「谁！」默儿察觉到帐帘微动，指间扣起几枚医用金针。
「嫂子，是我，老鼠。」老鼠从阴影中现身，神情焦急，「小声点，我发现了蛮子哥死因的蹊跷。」
默儿一惊，随即示意悦儿先去屏风后睡下。老鼠快步走上前，将刚才在林地采集的带毒泥土递给默儿。
默儿取出随身的特制长银针，手法纯熟地探入蛮子的尸身心脉与腹部，片刻后，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毒……在死前至少两个时辰就已经入体了。」默儿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惊骇，「那时候蛮子还没见到罗生……」
「也就是说，有人在北冥大营就下了毒！」老鼠激动地说道，「杀手根本不是王派去的」
默儿看着蛮子冰冷的脸，心中原本对罗生的恨意开始剧烈动摇。她突然注意到蛮子的双唇紧闭得极其僵硬，甚至有些微微发青。
「等等，他嘴里有东西。」
默儿用镊子轻轻拨开蛮子的牙关，竟从舌底夹出了一小团被嚼得稀烂、带着暗红血迹的白色纤维。那是影之城特有的雪蚕绢纸，水火不侵，即便在口中揉搓也难以完全化去。
老鼠惊愕地看着默儿将那几片碎纸展开，上面只有残缺不全的几个墨点：
『对不……』 『没死……』 『……雪……』
字迹模糊，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含义。这看似「道歉」与「原谅」的碎语，落在现在的局势中，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一种心虚的遗言。
「对不起？雪衣？」默儿看着那残缺的字眼，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如果是罗生杀的人，他为什么要写这种话？如果不是他杀的，这信里到底藏了什么……」
默儿看着老鼠，眼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犹疑，「老鼠，我心里乱得很。真的罗生杀了蛮子吗？」
「我得回去告诉王！嫂子，这半封信你先收好。」
老鼠叮嘱完，身形化作黑雾撤离。
红河谷南郊，镇南军临时营地。
老鼠欲穿过营地侧门返回，却在路过主帐后的火堆旁时，被迫停下了脚步。
「罗生那个畜生！他连蛮子哥都杀，我们还要为他守这座破城到什么时候？」
「就是！红河谷故意战败，现在又灭口兄弟，他分明是想把我们全卖给北冥换他自己的残命！」
火光映照下，几名随从蛮子多年的副将正按着刀柄，围坐在火堆旁，眼中全是血丝与恨意。有人甚至已经从营帐里拖出了装满烈酒的坛子，大口灌着，气氛压抑得一触即发。
「造反吧！与其等他明天来杀我们，不如我们先冲进影之城，砍下那疯狼的人头，去北冥大营向主上领罪！」
「对！杀进去！为蛮子哥报仇！」
老鼠听得浑身发冷，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从阴影中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那些将领面前。
「住手！你们全都被骗了！」老鼠嘶吼着，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王上不是那种人！蛮子哥的死另有隐情，那是啸风的计谋……」
「老鼠？你这王身边的走狗，竟还敢出现在这？」领头的副将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老鼠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影卫的短剑就在蛮子哥背上，难道是假的不成？你天天跟在他身后，难道那刺客不是你派的？」
「不是我！王怎么可能杀兄弟？」老鼠拼命挣扎，泪水横流，「求求你们，再给王一点时间，他在查真相……」
「真相？真相就是他在玩弄我们所有人的命！」另一名将领怒吼着，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老鼠的腹部。
老鼠蜷缩在地上，却依旧死死抱住那名副将的腿，卑微地哀求着：「不……不要反……王上他真的……他这辈子都是为了守护大家……」
「去你的守护！」
愤怒的将领们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对着地上的老鼠拳打脚踢。老鼠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断了，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依然固执地喊着那一句：「王上不是那种人……」
群愤如洪流般压了过来，老鼠发现自己那卑微的呼喊，在血仇与酒精的催化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眼中此时只有毁灭性的疯狂。
他知道，他压不住了。他必须走，必须去告诉罗生，这最后的防线，已经崩塌了。
红河谷要塞，狼王营。
窗外的寒风呜咽，带动着满城飘扬的白纸。
「咳……咳咳！」
罗生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的鲜血喷在冰冷的石砖上。这一次，血色中竟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碎块。他那头银发在月光下显得枯槁如草，强行透支银月本源的代价，正一点一滴地啮噬着他的生机。
「王……」老鼠跪在后方，声音嘶哑，「营里的谣言已经压不住了。大家都说蛮子哥是发现了您投敌的证据，才会被您亲自下令影卫灭口……现在，南疆军营那边已经反了。」
罗生缓缓擦去唇角的血，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死水般的平静。
「反了好。」他轻声呢喃，「只有反了，他们才不会跟着我这具腐烂的尸体一起下地狱。」
红河谷要塞外的一处荒原。
火把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数千名跟随罗生十余载的镇南军旧部，此时正拔刀相向。领头的是几位曾在死斗坑里为罗生挡过刀的将领，他们眼眶通红，愤怒地嘶吼着。
「罗生！你出来！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一名将领横刀立马，声音悲怆，「红河谷一战，你无端撤兵，毁了兄弟们的尊严！现在，你连蛮子哥都要杀？你还是当年那个带着我们杀出重围的狼王吗？」
罗生独自一人，穿着一身玄黑的长袍，缓步走进了火光圈。他没有带重锋刀，只是手负在身后，银发随风狂舞。
「交代？」罗生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如万箭穿心，面上却冷酷得像块顽石，「本王倦了，不打了。」
「你这畜生！」
愤怒彻底爆发。那些曾经视他为神明的士兵，此刻疯了一般冲上来。
罗生动了。他没有拔刀，只是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指尖凝聚起最后的银月本源火。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屠杀。罗生在战场中穿梭，每一招都精准地击碎旧部的兵器。他不杀他们，却用极其羞辱的方式将他们打下马背，踩碎他们的军牌。
「弱肉强食。」罗生一掌拍在一名旧友胸口，将其震飞，语气冰冷，「本王就是那头最强的狼。你们这些废物，滚！」
「罗生……我□□祖宗！」一名副将哭喊着冲上来，却被罗生一脚踢飞。
罗生看着那些倒在泥水里、哀嚎着、咒骂着他的兄弟，心中在疯狂地呐喊：『恨我吧！只有恨我，你们投靠雪衣时才不会有半分愧疚！只有恨我，你们才能在那位女王的羽翼下活下去！ 』
当最后一名叛将倒下，罗生站在血泊与污泥中，原本挺拔的脊梁微微佝偻。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象征南疆最高统帅权的「镇南虎符」，随手扔在了泥地里。
「从今日起，本王卸下所有军权。南疆……与我无关。」
他就那样在众人的唾骂声中，一步一踉跄地走回了影之城的阴影。那一夜后，南疆再无「狼王罗生」，只有一个众叛亲离、名声扫地的残废。
北冥大营。
啸风冷眼看着红河谷的战报，原本优雅的神情显得有些扭曲。
「假败……他竟然真的敢做到这一步。」啸风狠狠地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他本以为罗生会为了尊严死守，这样他就能在两军两败俱伤时渔翁得利。可罗生却选择了最极端的「自毁」，不仅送出了红河谷，还亲手镇压了自己的嫡系部队，让南疆军心彻底倒向了雪衣。
「狼王，你倒是舍得。」啸风阴冷地笑着。罗生此举虽然让他没能从军事上获利，却给了他另一个绝佳的政治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墨绿色的长衫，走向雪衣的帅帐。
此时的雪衣，正沉浸在蛮子死去的巨大哀恸与对罗生入骨的恨意中。
「雪衣领主，你看清了吗？」啸风走入帐中，语气中带着悲天悯人的伪善，「罗生已经疯了，他连自己的手足都杀，南疆已经成了修罗场。北冥的长老院议论你，为了私人恩怨引发战火，却没能真正稳定局势。」
他走到雪衣身后，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这一次，雪衣因为心神俱疲，竟没有避开。
「到我的羽翼下来吧！」啸风的声音低沉，像魔鬼的呢饵，「唯有断魂谷与北冥联姻，才能彻底压住那些长老的嘴。我会以你夫君的名义，帮你接管南疆的残局，保住北冥的安宁。雪衣，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雪衣看着镜中自己那张长青却清冷的脸，听着帐外蛮子军队传来的哀乐声。
「联姻……」雪衣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落下，瞬间化作冰晶，「只要能杀了他……只要能保住北冥将士……」
雪衣看着那枚玉玺，脑海中全是蛮子倒在泥水中的模样，还有罗生毁掉银镯时那冷酷的眼神。
「罗生……这就是你要的彻底决裂吗？」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地拿起朱砂笔。
「好，啸风，我答应你。」雪衣笔尖落下，鲜红的墨汁在婚书上晕开，像一滴触目惊心的血泪。
啸风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此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喧哗。
「主上！不可！主上！」
「砰！」的一声巨响，营帐的门帘被一股强大的灵压生生掀开。
默儿披头散发，手中高举着一根沾血的长银针和那几片残破的雪蚕绢纸，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的双眼通红，满脸泪痕，却带着一股要将这天地震碎的决绝。
「雪衣！不能签！」默儿嘶声力竭地吼道。
啸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杀机暴涨。
而雪衣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默儿手中那残破的纸片，原本死寂的心，在那一刻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