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荒野的追逐 小小，爹爹 ...
-
南疆的荒野，在此刻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猎场。
雪，越下越大，试图掩盖一切血迹与罪恶，却掩不住狼族那令人胆寒的灵敏嗅觉。紫色的狼烟虽然被破云箭炸开了一道口子，但残余的烟雾仍如毒蛇般在大地上蜿蜒，混淆着生者的生机。
「搜！在那边！给我一寸一寸地翻开！」
啸残立于一处高岗之上，身后是数百名骑着巨狼的断魂谷精锐。他脸色铁青，手中的长剑在雪地中划出刺耳的声响。
「半妖低贱！杀半妖！以正妖族血统！」
这声口号如同雷鸣，在山谷间反覆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种族执念。对啸残而言，罗生的存在就是对狼族血脉最大的亵渎，他不仅要杀了罗生，更要让这份「肮脏」的血脉彻底断绝。
「吾王，您带着王后往西边的水路走，水气能压住气味。」
老鼠伏在乱石堆后，他的脸上全是冻伤与焦痕，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从怀里掏出几枚特制的「诱味丹」，那是在影之城实验室里弄出来的小玩意，能模拟出极强的银月本源气息。
「俺去把他们引开。」老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黑牙，那是被毒烟长久薰染的痕迹。
他刚要转身跃入风雪，却感觉到一只冰冷、颤抖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鼠。」罗生沙哑地唤了一声。
老鼠回过头，看见罗生半跪在雪地里，那一头原本如银丝般的长发此刻已是枯黄散乱。罗生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笑意。
「吾王……」老鼠愣住了，他跟了罗生几十年，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平和的表情。
「这些年，辛苦你了。」罗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重逾千斤的份量。
老鼠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去北边寻影杀大哥吧。如果……如果你真的能活下来，别再回南疆了。」罗生看着老鼠，眼中透着一种长兄般的慈悲与最后的叮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脸上的脏东西洗干净，换个名字，去过你那种像老鼠一样安稳、却能见光的生活。别再跟着我这种疯狼，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烧成灰了。」
「不……俺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着您。」老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在死斗坑，是您给了我第一件战甲护身。您救了俺，俺这条命就是影之城的。」
罗生沉默了片刻，随即伸出那只满是伤痕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老鼠的肩膀。
「兄弟，保重。」
老鼠听着那声久违的「兄弟」，再也忍不住，对着罗生深深作了一揖，头扣在雪地里，久久未抬。随即，他猛地起身，身形如一道灰色的流星，在那纷飞的大雪中，朝着与水路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引爆手中的诱味丹，银色的光芒在东边森林中炸开，瞬间引走了啸残部队的主力。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被掩埋的脚印。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黑风殿。
妖政大殿内，气氛比南疆的风雪还要冰冷。
影杀端坐在王座上，那一身黑色的战袍如墨色翻涌，他的手按在王座扶手上，指甲已陷入了坚硬的石材中。
「集结完毕了吗？」影杀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的轰鸣。
「吾王，长老们有不同的意见。」一名白发苍苍的狼族长老缓步走出，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南疆影之城已经陷落，救一群半妖与一名已经废了的狼王，对黑风殿的版图毫无益处。」
「你说什么？」影杀双眼微眯，杀气腾腾。
「长老会提议，兵分两路。」长老摊开地图，指着北方的幽渊水系，「主力军团将先取下北冥『幽渊鳞裔』的领地。既然幽刹敢倾巢而出，他的后方必然空虚。扩张版图，这才是黑风殿的当务之急。至于南疆那座孤城……等我们平定了北冥，自会派一支偏师去收尾。」
「那是罗生！要不是当年罗生带着他的镇南军救援，老子今天也不会在这里，跟你们这些长老的开什么战报会议！」影杀咆哮道。
「影之城只是一群低贱的半妖。」长老冷冷地回道，「吾王，请以大局为重。」
影杀看着这群只会权衡利弊的长老，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殿顶掀翻。他知道，这场救援将会因为这场权力博弈而推迟，而这推迟的每一息，对罗生而言都是通往死亡的倒数。
南疆，一处隐蔽的天然石洞内。
洞外寒风呼啸，狼族的口号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洞内，罗生将雪衣紧紧拥入怀中。他体内的妖力已经干涸到了极致，但他依然固执地催动最后一点微弱的本源，化作一丝温热，试图驱散雪衣身上的寒毒。
雪衣靠在他那沾满血与冰渣的胸膛前，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泪水悄然滑落。
「罗生……」雪衣轻声问道，她的声音破碎得让人心碎，「啸残说……我只是个容器。你救我，是因为当年的见死不救。你爱我，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个女孩。这一切……是不是都源于你的愧疚？」
罗生僵住了。他的手轻轻摩挲着雪衣被毒烟薰得苍白的脸庞，枯黄的发丝垂落在两人之间。
「我曾经也这样问过自己。」罗生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刚见到你时，我确实在那张脸上看见了过去。可雪衣，愧疚能让人守护一个人一年、两年，却绝不能让一个惜命的疯狼，烧掉一辈子的寿命去换一个人的生机。」
罗生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那一双疲惫至极的眼中，此刻却闪烁着极致的纯粹：
「你在影之城拔刀护我的样子，你在桃花树下梦想着小小的样子……那些都不是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是我灵魂的枷锁，而你，是拉我回人间的光。如果这真的是为了赎罪，那老天爷对我也太好了，竟然送给我一个，我爱到愿意为之去死的罪证。」
雪衣怔怔地看着他，所有的怀疑、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在那微弱却炽热的体温中，彻底瓦解。
「我爱你，罗生。」雪衣回抱住他，双手死死揪住他那焦枯的白发，「就算这是一场错，我也认了。我不去想以前，我只要现在。」
两人在这黑暗且寒冷的石洞中，紧紧相拥。这份爱情在毁灭的边缘，在血色真相的余烬中，终于达到了极致的纯粹。没有权力，没有村落的血债，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为了最后一抹阳光而挣扎。
洞外，啸残的搜查队脚步声渐渐逼近。
罗生握紧了战刀，眼底重新燃起了一抹疯狂的银芒。
「小小，爹爹再帮你挡最后一程。」
寒风中，雪花依旧在无情地飘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