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崖底之祭 妳看……小 ...
-
悬崖边的风，带着刺骨的冷意与混浊的狼烟。
雪衣跪在泥泞中，指尖死死扣住那枚冰冷的银镯。啸残的话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她过去十几年建立的信仰、仇恨，甚至是她对罗生的爱，通通搅得粉碎。
「啊！！！」
雪衣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尖叫，体内的灵力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与怀孕的脆弱而彻底暴走。银月共鸣与她自身的刺客杀气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她的双眼溢出血丝，月白轻甲下的灵力波动震碎了四周的乱石。
「罗生……你救我……是为了救她吗？」她嘶吼着，声音凄厉。
「疯了，全都疯了。」啸残冷笑一声，他看准雪衣灵力紊乱的空档，从袖中滑出一柄暗弩。那箭簇上涂抹了幽渊鳞裔最强烈的腐骨毒，只要擦破一点皮，便能让妖力与灵力瞬间凝固。
「咻！」
毒箭划破长空。雪衣此时神智已乱，竟是不闪不避。
「雪衣！」
远处传来罗生嘶哑的狂吼。他刚从王殿的火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白发被火星烧得焦黑，他远远目睹了那一箭射中了雪衣的肩胛，难以置信的睁大了双眼，撕心裂肺地喊出她的名字，可惜距离实在太过遥远，罗生的呼唤始终传不到雪衣的耳里。
雪衣的身体剧烈一震，毒素瞬间席卷全身，她原本狂暴的灵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感的死亡阴影。她脚下的石块在那一瞬崩塌，整个人向后仰去，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被紫色狼烟笼罩的断崖。
「雪衣！！！」
那一刻，罗生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那支箭生生剜了出来。他发疯似地想冲过去，可本源燃尽后的衰竭让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指尖只触碰到了冰冷的狼烟，却抓不住那一抹坠落的白影。
「呃……噗！」罗生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白发散乱在血泊中，他眼中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那是比死亡更沉重的无力感。他烧掉了一辈子的命，却终究没能护住她。
啸残站在崖边，探头往下看了看，只见浓烟滚滚，不见人影。
「呸！贱人，死得倒是干脆！」啸残厌恶地收起暗弩，臭骂一声，「脏了本座的箭。连个活口都没留下，废物一个！」他转过身，看着火光冲天的影之城，冷冷下令，「搜！把那半妖杂种的尸体找出来，本座要亲自挫骨扬灰！」
「吾王！护住身后！」老鼠在此时鬼魅般现身，他背着一包刚从王殿残骸中抢出的火药，引爆了身后的几枚地雷，暂时震慑住追兵。老鼠看着罗生绝望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俺去救她！俺熟悉这崖底的地道，王上，您撑住！」
老鼠身形如梭，顺着悬崖边的藤蔓疯狂向下攀爬，消失在烟雾之中。
半个时辰后，崖底一处隐蔽的石洞内。
雪衣面色青紫，中毒的征兆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罗生在老鼠的接应下，拖着几乎支离破碎的身躯爬进了洞穴。他颤抖着手将雪衣抱入怀中，看着她因为剧痛而紧蹙的眉心，心如刀割。
「别……别救我……」雪衣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死灰，「罗生……骗局……这一切……都是骗局……」
「你闭嘴！」罗生低吼一声，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带著名为「银月本源」精华的热血喷在掌心。他不顾自己经脉干涸的剧痛，强行催动最后一点护命的妖火。
罗生将双手紧紧贴在雪衣的伤口处。在那幽暗的洞穴中，他的指尖燃起了一抹微弱却刺眼的银光。那银光每闪烁一次，罗生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呃……啊！」罗生发出压抑的惨叫，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剧毒正顺着他的掌心反噬进他的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与血水混合着滴落在雪衣脸上，他的白发在此刻竟显现出一种枯槁的焦黄，那是生命力彻底枯竭的征兆。
旧伤新疾同时爆发，罗生面具下的鲜血止不住地溢出，他的白发在此刻竟显现出一种枯槁的焦黄。这是命绝之兆，他在用自己的命换雪衣的命。
「罗生……」雪衣看着那头因为她而白的长发，声音破碎，「我是断魂谷派来的刺客。我这十几年来的唯一目标，就是杀了你。」
罗生身形一震，却没有松手，只是抱得更紧，声音低沉得可怕：「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雪衣喘息着，指着地上的银镯，「啸残说……当年是你杀了啸天狼王，才引发了后来的灭村。你救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个女孩。罗生，你到底是在爱我，还是在爱那个你没能救下的愧疚？」
罗生僵住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里溢出了泪水。
雪衣颤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银镯，气若游丝地说：「那个女孩的银镯，是我们村里的…图腾……那个女孩和我……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长那么像了？」
他看着雪衣怀里那枚同款的银镯，心如刀割。
「对不起……」罗生跪在雪衣面前，额头抵住她的手心，哭得像个卑微的半妖少年，「雪衣，对不起。我没想到……那场杀戮会延续到你的村庄。我确实是因为那张脸才留下了你，可是……在这影之城的几千个日夜里，爱上你的那个罗生，是真的。我想让小小在阳光下长大，那是真的……」
「原来……一切的恨都是真的，爱也是建立在血债上的。」雪衣惨笑一声，却又因为腹部的抽痛而蜷缩起来。
而在洞口守卫的老鼠，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酸得抹了一把眼泪。他看着天空中依旧盘旋不散的狼烟，突然想起了雪衣教过他的一种混合火药的秘法。
「大牛哥，保佑俺。」
老鼠将所有的火药与一种特殊的银月矿粉混合，点燃了一支特制的「破云箭」。
「砰！」
一道银色的强光直冲云霄，在那紫色的狼烟中生生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银光凝聚而不散，那是影之城求救的最高等级信号。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黑风殿。
「报！」
一名浑身湿透、背插三杆红色小旗的通讯小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妖政大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惊恐：「启奏吾王！南方急报！影之城燃起『银月破云箭』！南疆已被断魂谷与幽渊鳞裔联军封锁，狼烟蔽日，影之城……恐怕已经陷落！」
王座之上，一抹巨大的黑色阴影缓缓站起，那是黑风殿妖王—影杀。
影杀看着南方天空那抹消散不去的银光，脸色大变，浑身散发出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小妖纷纷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影之城……陷落？」影杀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罗生那家伙，竟然被逼到了要发破云箭的地步。」
影杀猛地一挥袖，冷然下令：
「传我军令！召集三大军团首领！暗影军、狂兽军、天禽军，半柱香内在断愁谷集结！」
黑风殿地底的战鼓声，沉沉地响了起来。
在崖底的石洞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从洞口传来。
老鼠抹着脸上的泥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兴奋地大喊：「吾王！成了！破云箭炸开了口子，狼烟破了！俺瞧见了，黑风殿的妖禽已经飞进南疆了！只要咱们再撑一会儿，援军马上就到！」
罗生听着这话，原本紧绷的脊梁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他大口喘息着，原本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竟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老鼠……再去守着……别让任何东西进来。」
「是！」老鼠应声而去。
石洞内重新陷入了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微弱呼吸声。罗生颤抖着收回了满是毒血的双手，将雪衣重新往怀里搂了搂。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柔地拨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雪衣……你听见了吗？」罗生贴着她的耳根，声音温柔得让人鼻酸，「狼烟散了……小小会有阳光的……」
雪衣看着那头焦黄干枯、再也不复往日漆黑的长发，指尖轻轻触碰。那发丝不再顺滑，反而像枯草般脆弱。她心中原本坚硬的恨，在这一刻被这种近乎毁灭的温柔彻底融化。
「值得吗……罗生？」她哽咽着问，「我是来杀你的，我是毁掉影之城的引线，你却为了我……」
「值得。」罗生握住她的手，将其引向自己的面具边缘，缓缓滑入，触碰到他满是伤痕的脸庞，「这辈子……我从死斗坑爬出来，就没打算活得像个人。可你来了……你带着那一身的杀气和不甘来了。就算你是为了杀我而来，这辈子……我也认了。」
他将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却顽强的胎动。
「妳看……小小在踢我。」
罗生低声呢喃，嘴角那抹惨淡的血迹尚未干涸，却露出了一个极其纯粹的笑容。那是一个丈夫在看见生命延续时，最原始、最柔软的悸动。
他强撑着支起上半身，将雪衣拉进怀中。尽管他身上满是血腥与皮肉被灼烧后的焦味，但在雪衣眼中，这股气息比世间任何名贵的薰香都要让她安心。
「雪衣……不管真相是什么……这颗心，是真的。」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没入了她的衣领。
雪衣再也忍不住，她反手紧紧抱住罗生的脖子。她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恸哭，将这段日子所有的恐惧、猜忌与委屈，全都化作了这场透彻的眼泪。
「罗生……谢谢你一直用心爱着我。」她一边哭一边啜泣着，下一秒捧起罗生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疯狂地吻向他的唇。
罗生先是僵了僵，随即像是要燃尽最后一丝本源火般，热烈而绝望地回应着。
「唔……」罗生的吻渐渐变得微弱，他偏过头，在雪衣耳边断断续续地吐着气，「别怕……我在呢……永远都在。」
他的神识开始涣散，眼前的雪衣渐渐化作了一抹银色的流光。他看见了影之城的城头，看见了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在桃花树下追逐蝴蝶。
「雪衣……一定要……活下去。」
罗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洞口处，那抹微弱的曦光终于刺破了浓稠的夜幕。
晨曦照在雪衣满是泪痕的脸上，照在罗生那头枯槁的白发上。
黎明，终究是来了。
尽管代价惨烈，但那双紧紧相扣的手，却在那片曦光中，定格成了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