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残忍的真相 罗生死了， ...
-
影之城的王殿，此时已是一座巨大的孤岛。
火舌舔舐着焦黑的玄铁柱，殿顶的瓦片在崩塌，发出沉重的闷响。罗生拄着战刀「狼牙」，那一头狂乱的白发被火光映成了一种凄厉的暗红色。他缓缓转过身，指尖轻轻擦过那具尚未完工的紫檀摇篮。摇篮上还残留着木材的清香，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亲手为孩子准备的温柔。
「小小……」罗生沙哑地低语，眼神中那抹原本如冰雪般的寒意，在火光的映照下彻底碎裂，化作了一种慷慨赴死的宁静，「爹爹答应你的阳光……只能换成这场大火了。去看看那个世界吧……别像我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潮水般涌入大殿的狼卫与墨蛟。 「既然来了，谁都别想走！」罗生横刀一扫，银色的气劲将逼近的数名敌军生生震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未完工的摇篮，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温柔。
「老鼠，动手吧。」
「吾王！」隐藏在殿顶横梁上的老鼠，声音沙哑得几乎哭不出来。
「雪衣……小小……活下去。」罗生决绝的低语。
老鼠咬紧牙关，猛地拽下了引线。
「轰！！！」
连环炸引在影之城的地底与梁柱间疯狂炸裂。一股混合了硝烟与银月本源的火浪从王殿中心喷涌而出，瞬间将这座玄铁铸就的宫殿化为了一座巨大的熔炉。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仿佛要将这三十年来的恩怨情仇，通通焚烧殆尽。
此时，距离影之城三里外的密道出口。
那剧烈的震动让大地都在打颤。雪衣猛地停下脚步，跌撞地回头。在她的视线中，那座承载了她所有爱与痛的城池，正淹没在翻腾的红莲烈火之中。
「罗生！」
雪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疯了似地转身就要往火海的方向冲去。她的小腹传来一阵阵剧痛，那是「小小」在感受到了母亲灵魂的崩溃，可她顾不得了，她只想回去，哪怕是死在那场火里。
「放开我！让我回去！他在里面！罗生还在里面！」雪衣挣扎着想要赶回那一片火海里，找回她腹中孩子的爹。
「王后！不能回去啊！」蛮子红着眼，用那只受伤的手臂死死抱住雪衣。
「吾王给我们争取的命……不能废了！」默儿虽然精神依旧虚弱，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的决绝，她抱住雪衣的双腿，哭喊着，「你肚子里还有孩子！罗生是要你活下去啊！」
「我不要活下去！没有他，活下去有什么意义！」雪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她看着那火海，眼睁睁看着王殿的脊梁在火中断裂，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碎成了万千余烬。
这场逃亡注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猎杀。
突然，地面的落叶疯狂卷动，数道带着墨蛟粘液的漆黑锁链从泥土中钻出，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了蛮子的双腿。
「敌袭！」蛮子大吼一声，单手挥动「重锋」斩断锁链，但更多的黑雾从四周涌起。
混乱中，一只冰冷、布满鳞片的大手从暗影中探出，死死扣住了默儿的咽喉。
「蛮子！」默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蛮子疯了似地扑向默儿。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默儿冰凉的手，在那短短的一寸距离里，他看见默儿眼中的惊恐正在迅速被一种死灰般的绝望取代。
「放开她！」蛮子咆哮着，可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相扣的刹那，一股巨大的爆炸余波在他们之间炸开。
「蛮子……护住王后……护住孩子！」默儿在那一刻，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她原本惊慌的神情竟平静了下来。她看着蛮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这句话，随即整个人被那股浓稠的黑雾强行拖入密林深处。
「默儿！」
蛮子的嘶吼声震碎了夜空。他的理智在一瞬间崩塌，双眼瞬间充血，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进黑雾中，数十名幽渊鳞裔在此时现身，厚重的盾牌与长矛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将他死死围困。
「滚开！」蛮子疯了似地砍杀，战斧在盾牌上砸出刺耳的火花。他能听见林子深处默儿最后的一声微弱惊呼，那声音像利刃一样切割着他的灵魂。
然而，战场的另一侧传来重物滚落与惊叫声。
「王后！」
蛮子猛然回头，只见另一道狂暴的气浪将怀孕的雪衣震飞。她如同一道断线的银色风筝，虚弱地在空中翻滚，随即重重地跌落在一段陡峭的山坡下，身形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与乱石之中。
「吾王……把孩子交给了俺……」
蛮子的动作僵住了。一边是正在被掳走、生死未卜的挚爱；另一边是罗生临终（离别）前死命托付、身怀六甲的领主。
他看着黑雾蔓延的密林，又看向雪衣消失的山坡。
「俺操妳们这群杂碎！」蛮子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哀鸣，泪水夺眶而出，却在落下的瞬间被他抹去。他终究是转过身，战斧横扫，将挡路的长矛生生震断。
此时滚落边坡的雪衣强忍着腹部抽痛，试图拔出短刃自卫，一双漆黑的战靴缓缓停在了她的面前。
啸残摘下那件沾满血迹的斗篷，露出一张苍白且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跑啊，怎么不跑了？」啸残俯视着雪衣，发出阵阵嘲讽的冷笑，「罗生为了护你，连命都烧干了。可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一切的灾难，到底是谁带给你们村落的？」
雪衣脸色惨白，咬牙切齿：「是你……是你灭了我的村子，杀了我的族人！」
「哈哈哈！好一个我灭了你的村子！」啸残笑得前仰后合，随即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雪衣的衣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要不是罗生那杂种临阵反水救了离净，杀了我家啸天狼王，我也不会迁怒南疆的人族！我更不会去灭村，去抓什么『美人骨』来炼祭！」
雪衣的大脑发出一阵轰鸣，瞳孔剧烈颤抖：「你……你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啸残的神情变得极度狠戾，「是罗生。是他先背叛了狼族，是他先杀了我们的王。你族人的血，一半是我的剑砍的，另一半，是罗生的背叛换来的！你只是我用来毁掉罗生的刀，而你……竟然爱上了灭村的元凶？」
「不可能……他在骗我……他在骗我！」雪衣疯狂地摇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选中那座村落吗？ 」啸残蹲下身，语气如同毒蛇吐信，「是灰牙。他告诉我，罗生这辈子最深、最致命的伤疤，就是没救下的那个女孩。那枚银镯，就是他灵魂的锁链。」
雪衣瞳孔剧烈颤抖，啸残却越说越兴奋：「我找到了那座村落，找到了你。你就是我专门为罗生打造的刀！ 」
啸残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副银色的镯子，扔到雪衣面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无论质地、纹路，都与罗生刀柄上悬挂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认得这副镯子吗？这就是你们村落的印记！那个死在罗生眼前的女孩，就是你的亲族！ 」
「你以为罗生真的爱你？ 」啸残伸出手指，轻蔑地划过雪衣因为疼痛而渗出汗水的脸颊，「他不是爱你，他是在等你原谅他！你……不过是从同一条血脉里长出来的，第二个用来盛装他愧疚的容器。他连爱你，都是在利用你的这张脸。像罗生这种低贱半妖，本就不该存在。」
雪衣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银镯，记忆中罗生摩挲银镯时的悲伤眼神，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腹中的剧痛与心中的崩塌交织在一起。她原本以为的救赎，原来是一场建立在血色冤债上的补偿。
「小小……」她低声呢喃，脸色青紫。
四周的幽渊鳞裔正缓缓逼近，啸残的长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
她闭上眼，泪水滑过泥泞的脸颊。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雪衣感到了生命在从小腹中一点一滴流逝。
罗生死了，影之城灭了。
而她，正孤身一人陷在灭村元凶与血色真相的重围之中。
这南疆的夜，终究是没有等到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