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撼城之殇 火光，吞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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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期已到。
影之城上空的紫红色狼烟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本源火的熄灭而变得更加浓稠，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这座孤城死死缠绕。城墙下的黑色腐液已经没过了基石，整座城池在寒风中发出阵阵颤栗，仿佛在预知即将到来的毁灭。
寝殿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死寂。
罗生与雪衣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道雪衣平日最爱的小菜，甚至还有一壶温好的梅子酒。这是两天来，罗生第一次强撑着疲惫，陪她安静地用一顿饭。
「多吃一点，这几日妳瘦了。」罗生夹起一块清蒸鱼，细心地剔除了鱼刺，放在雪衣碗里。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雪衣却能看见他虎口处那道青黑色的纹路正隐隐作痛。
雪衣拿着竹筷，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看着碗里的鱼，突然感觉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那种紧绷感伴随着一阵莫名的心悸，让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唔……」雪衣手上的筷子跌落在桌上，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雪衣！怎么了？」罗生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她身边，大手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心里……好慌。」雪衣紧紧抓着罗生的袖子，冰蓝色的瞳孔中充满了恐惧，「罗生，我的肚子好紧，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碎了。」
就在这时，沉重的靴子声打破了最后的安宁。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影卫撞开了殿门，绝望地跪倒在地：「王！敌军已破红河谷第二道防线，断魂谷的死士已到城下！城墙上的腐液……腐蚀了阵法！」
罗生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怀中脆弱的妻子，再看向窗外那遮天蔽日的紫红烟雾，眼中的温柔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他没有理会报信的士兵，而是转过身，两手捧起雪衣的脸，强迫她对视。
「听着，雪衣。」罗生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妳现在就走。蛮子和默儿在密道口等妳。他们会护送妳去黑风殿，妳到那里，等孩子出生。」
「不！我不走！」雪衣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死命地摇着头。
「这不是任性的时候！」罗生低吼一声，那股狼王的威压让雪衣短暂地僵住。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哀恸：「雪衣，妳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这里流的是狼族的血，断魂谷要的是我的人头。只要妳在，影之城的根就还在；只要妳活着，我们的孩子就能看见南疆的月亮。」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银镯，亲手套在雪衣的手腕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也扣进去。
「带着孩子活下去。如果……如果城破了，别回头，别报仇，把这封印解开，它会护妳周全。」罗生亲吻着她的额头，那吻冷得像冰，「这是爹爹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最后一份。」
「走！」
罗生猛地推开雪衣，转身抓起墙上的重锋战刀，背对着她走向漫天烟雾的大殿门口。
「罗生——！」
雪衣在蛮子的强行搀扶下，看着那个男人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紫红色的狼烟中。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这场离别，或许就是永恒。
城外，联军营地。
数万支火把将荒野照得如同白昼，狼群的咆哮与墨蛟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啸残站在白骨战车上，那一身血红色的披风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在他身后，三千断魂谷死士与数不清的幽渊鳞裔整齐排列，杀气腾腾。蛟王幽刹盘踞在一旁的高台上，蛇瞳中透着残忍的兴奋。
「族人们！看那座城！」
啸残举起手中的残暴长剑，指向那座在黑暗中摇摇欲坠的影之城，声音嘶哑而狂妄：「三十多年了！那座城被一个卑贱的半妖占据了三十多年！那是一个杂种、是一个血脉的耻辱！他用那肮脏的火，焚烧了我们狼族的骄傲，更亵渎了妖界的规矩！」
他猛地跨前一步，神情狠戾，语气中带着极致的鄙夷：「半妖，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间！他们是污泥，是杂草，是必须被彻底铲除的垃圾！今天，我们不只是要攻城，我们是要洗净这片土地的耻辱！杀光里面的每一个半妖，让这南疆的风，重新认得纯血的味道！」
「杀！杀！杀！」
数万大军的怒吼震动云霄。幽刹在此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哨音，无数幽渊鳞裔如同地狱涌出的黑水，在鳞甲摩擦的刺耳声中，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向影之城涌去。
战火，在这一瞬彻底点燃。
啸残发出了尖锐的笑声，他亲自率领着三千死士，踏过无数守军的尸体，如同一群嗜血的蝗虫，直逼王殿大门。
「罗生！滚出来受死！」
啸残的吼声震碎了瓦片，四周早已是一片火海。
殿门前，一抹银白色的身影在红莲般的火光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威严。罗生拄着战刀「狼牙」，那一头长及腰间的白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他不再是那个优雅冷静的王者，此刻的他，眼中燃烧着退无可退的疯狂，像是一头守护最后领地的疯狼。
「蛮子，带着她们走！」罗生低嘶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
「吾王！」蛮子目眦欲裂，双手死死握着重锋大剑。
「走！」罗生猛然回头，玄铁面具下渗出的鲜血滴落在白发上，「这是我最后的旨意！保住孩子！」
雪衣站在密道口，看着罗生那被火光拉长的、孤独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生生揉碎。她是刺客，她曾以为自己无惧生死，可此时此刻，她却只能在蛮子的拉扯下步步后退。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比任何毒药都要苦涩。
「走啊！雪衣姐姐！」
一个冰冷且颤抖的手抓住了雪衣。是默儿。
默儿的脸色依旧惨白，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但她却死死咬着下唇，强撑着精神错乱后的虚弱，将雪衣往密道深处拖去。两名女子在黑暗潮湿的通道中相扶相依，为了那还未出世的生命，为了这影之城最后的火种，她们必须活下去。
然而，密道口传来了急促的追兵脚步声。幽渊鳞裔的战士利用水遁渗透了进来。
「俺去拦住他们。」
一直沉默不语的蛮牛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粗壮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死死挡在了密道的中段。他看着蛮子，脸上露出了这辈子最憨厚、也最决绝的笑容。
「蛮牛！你干什么？快走！」蛮子惊吼。
「走不了啦，总得有人留下来垫背。」蛮牛挥了挥手中的巨斧，震落了一片灰尘。他看向蛮子，眼中闪着泪光，却语气豪迈，「蛮子，帮兄弟好好活着。带上默儿，一定要幸福！告诉吾王，俺老牛这辈子跟着他，值了！」
「老牛！」
「滚！」蛮牛发出一声如雷鸣般的怒吼，迎向了涌入的敌群。重型大斧在狭窄的空间内带起一阵狂风，那是影之城「盾」的最后咆哮。
蛮子流着泪，狠心转头，拉着两位女眷没入更深的黑暗中。身后，是蛮牛不绝于耳的厮杀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密道出口，老鼠正蹲在杂草丛生的山壁边，动作极快地布置着陷阱。
他用的是雪衣平时教他的刺客技术—隐线、毒针、连环炸引。他的小脸被硝烟熏得漆黑，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王后，你们先走。」老鼠把一件带血的斗篷塞给蛮子，「往北走三里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那里有俺预备的快马。」
「老鼠，你不跟我们走？」雪衣虚弱地问道，指尖还在发抖。
老鼠停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向那座正在燃烧的影之城。他的王还在那里，他的弟兄还在那里。
「俺……俺想了想。」老鼠抹了一把鼻涕，声音很轻却很重，「俺这条命是王上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俺没蛮牛那么大本事挡箭，但俺熟悉这城的每一块砖。俺得回去……接应吾王。」
「你会死的。」蛮子按住他的肩膀。
「嘿嘿，俺是老鼠嘛，老鼠命大。」老鼠咧嘴一笑，露出了发黑的门牙。他对着雪衣和蛮子深深作了一揖，随即身形一闪，像是这南疆夜色中的一道幽灵，义无反顾地重新投向了那片火海。
雪衣看着老鼠消失的方向，再看着身边护着她的蛮子与默儿，泪水模糊了视线。
走出密道后，老鼠本想着回去接应罗生，可就在他潜行到密道中段，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他猛地僵住了脚步。
黑暗中，一尊巨大的人影依旧挺立着。
那是蛮牛。
他手中的巨斧深深嵌入石壁，支撑着他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他全身被幽渊鳞裔的黑色毒矛刺穿得像个刺猬，胸口被剖开了一个大洞，可他依旧死死地挡在路中间，双眼圆睁，维持着咆哮的姿势，即便是死，也没有退后半步。
他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铁塔，用自己的命，为身后的人铸造了最后的屏障。
「大……大牛哥……」
老鼠跪倒在血泊中，眼泪夺眶而出。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几天前蛮牛在大笑着说：「等这一仗彻底结束，俺也去找个婆娘！」
「大牛哥……你这大骗子……你说过要找婆娘的……你说过要看俺娶媳妇的……」
老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强忍着崩溃的哭声。用颤抖着手，从蛮牛冰冷的颈间扯下了那枚沾满黑血、刻着一个「牛」字的军牌。
老鼠他看着那张布满血污军牌，哽咽着低语：「大牛哥，这军牌俺先帮你收着……等俺把吾王救出来，到时候……俺一定找全天下最漂亮的婆娘给你。」
老鼠站起身，眼神从悲痛转向了某种决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护他无数次的兄长，转身消失在火光映照的长廊尽头。
这一夜，影之城坠落了。
王殿门前，罗生以一人之姿挡住了千军万马。白发中银月残火零星燃起，战刀每一次挥斩都带起弧形银焰，敌人成片化灰，但他自己的身体却在透支中不断咳血、白发沾血。
他看着密道的方向，听着远处老鼠传来的暗哨回音，知道她们已经安全撤离，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她们安全了……小小，爹只能用这种方式护你」
「来吧，啸残。」罗生横刀而立，在那狂舞的白发下，他像是这废墟中唯一的、永恒的王。
火光，吞噬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