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托付余生 你不是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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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城的空气，已经变得苦涩而粘稠。
城内的粮草即将告罄，曾经用来煮肉的铜鼎现在只能熬些清得见底的野菜汤。狼烟的腐蚀力让水源带上了铁锈与腐肉的气味，更可怕的是，随着罗生本源的衰竭，城内的内鬼再度蠢蠢欲动。深夜里，总能听见阴暗角落传来的窃窃私语，那是人心在绝境中崩塌的声音。
王殿之内，灯火昏暗。
罗生那一头刺眼的白发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枯寂。他正听着蛮牛汇报物资，却在环视四周后，眉头微微一皱。
「蛮子呢？」罗生沙哑地问道。
大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老鼠缩在角落，半晌才低声回道：「回吾王……蛮子在休战后便消失了。暗卫说，他一个人出了城，往那天城墙崩塌的方向去了。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得把默儿带回来。」
罗生握着战刀的手紧了紧，最终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蛮子的性子，那个憨厚的硬汉，心已经跟着那个坠落的身影一起死在了城下。
此时，城外的密林中，大雨初歇。
蛮子像是一头失去了灵魂、只剩本能的野兽，在泥泞与腐烂的尸堆中疯狂挖掘。他的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指甲早已在碎石中翻裂，十指连心的痛楚却抵不过胸口那种要将他撕碎的空洞。他像是在与天夺命，每一寸泥土、每一具焦黑的遗骸，都被他颤抖着翻过。
「默儿……默儿你在哪……求求你，别丢下俺……」
就在靠近悬崖的一处灌木泥堆里，他看见了一抹破碎的白影，在焦黑的地景中显得那样刺眼，又那样脆弱。
那是一个蜷缩在泥坑与荆棘间的人影。蛮子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心脏狂跳到几乎要撞碎胸腔，可当他看清那人影时，却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眼前的默儿，早已不复往日那伶俐活泼的模样。她满脸污泥，原本清秀的面庞上布满了被荆棘割开的血痕，双眼瞪得极大，却没有焦点，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与疯狂。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染血的匕首，对着虚空疯狂地挥动着，嘴里发出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嘶叫。
「别过来……走开！别碰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打颤，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让她认不出任何人。看着这样的默儿，蛮子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生生剐了一刀，疼得他眼泪夺眶而出。
「默儿！是我！是蛮子啊！」蛮子试图靠近，默儿却发疯似地挥刀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流出，她却毫无知觉，只是发出尖锐且破碎的哀鸣。
蛮子心疼到了极点，他索性抛下大剑，张开双臂猛地扑了过去。任由那匕首再次刺入他的肩头，他却只是死死地、拼命地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搂入怀中，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俺……默儿，看看俺……俺是那个被你钉在床上的蛮子啊……」
默儿在他怀中疯狂地挣扎、啃咬、尖叫，直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浓烈汗水、烈酒与淡淡烟草气味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渗入她混乱的意识。那是一种在影之城无数个夜晚，守在她医馆门口、让她感到绝对安全的味道。
她挥舞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默儿呆呆地仰起头，泥泞下的眼睛终于缓缓聚焦。她看着蛮子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布满血污的憨厚脸庞，看着他肩膀上被自己刺出的伤口。
「蛮子……？」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烟。
「是俺，俺来接你了。」蛮子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在那一瞬间，默儿眼中的空洞终于碎裂，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悲恸。她发出一声绝望且委屈的惨叫，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哭出来，她死死揪住蛮子的破烂战甲，哭得整个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我好怕……蛮子，我好怕……」
「俺在，俺带你回家……回家。」蛮子将她横抱起来，在幽暗的树林里，两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对这残酷世界最后的抗议。
蛮子背着默儿冲回影之城时，甚至没去王殿复命，而是直奔医馆。
医馆内灯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味。蛮子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脚步沉重地撞开了大门。
「大夫！快救她！」蛮子的嘶吼声惊动了所有伤兵。
他将默儿小心翼翼地放在病榻上。默儿此时满脸污泥，原本干净的绿衫被撕裂了几处，渗出斑驳的血迹。她整个人瑟缩在被褥间，即便是昏迷中，那纤细的手指也死死抓着蛮子的衣角。
几名年轻医官正要上前施针，却被蛮子那充满血丝的双眼震慑得不敢靠近。
「轻点……她怕疼。」蛮子咬着牙，伸手接过医官手中的湿手帕。
他那双能舞动百斤战斧的大手，此时颤抖着，一点一点擦去默儿脸上的血污。看着那张平日里爱笑、爱俏皮斗嘴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蛮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挖了一块。
「默儿，别怕，我在这儿……谁也伤不了妳。」
感受到蛮子的气息，默儿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惊恐的嘤咛，身体剧烈地一颤，抓着他衣角的力道更重了。蛮子干脆脱下满是血污的外甲，坐到榻边，将默儿半搂在怀里，任由她将脸埋在自己满是汗味与血气的胸膛。
药效渐渐发挥，默儿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蛮子就那样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直到天色微明。
当默儿缓缓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蛮子那张布满血丝、焦灼守候了一夜的脸。
「蛮子……」默儿的声音细微如蚊。
「我在！我在！」蛮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大手覆上她的额头，「还疼吗？哪里不舒服？妳吓死我了……」
默儿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突然猛地撑起身体，不顾肩上的伤口，用力地撞进了蛮子的怀抱，放声大哭。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要死在那些影卫手里了……」
「混帐话！」蛮子紧紧搂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妳是我的命，妳要是没了，我这辈子就剩下个壳子了。」
蛮子低下头，那满是胡渣的下巴亲昵地蹭着默儿的脸颊。他看着默儿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那股压抑了整夜的情感喷薄而出。他突然捧起默儿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草药味，却又比蜜糖还要甜、比钢铁还要坚定的吻。
默儿也疯狂地回应着，双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在这一场死里逃生后的接吻中，他们感觉到了彼此的灵魂正在颤抖、正在重合。
许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相抵。
「默儿，等这场仗打完……不，不用等仗打完。」蛮子看着她的眼，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们成亲吧。我要让全影之城都知道，妳是我蛮子的婆娘。这辈子，下辈子，妳跑不掉了。」
默儿破涕为笑，指尖轻轻划过他脸上的擦伤，眼中满是温柔。
「傻大个……谁要跑了？」她轻声呢喃，主动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从今往后，生死相随。」
蛮子看着默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自己怀里摸索了半天，扯下了一枚系着粗绳的狼牙吊坠。那狼牙有些泛黄，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粗糙、甚至有些歪斜的「蛮」字。
「这是俺在死斗坑里，第一次宰掉头狼时留下的。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牙跟了俺快二十年，它是俺的胆。」蛮子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将吊坠套在默儿白皙的颈项上，「现在俺把它给妳，它替俺守着妳。」
默儿抚摸着那枚带着蛮子体温的狼牙，眼中柔情似水。她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个亲手缝制的锦缎香囊，香囊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那是雪衣教她的样式，里面塞满了她特意调配的安神香草。
「这是我给你的。」默儿将香囊塞进蛮子长满老茧的手心，「你在战场上总爱横冲直撞，这里面有我求来的平安。不许弄丢了，见到它，就要想到我在等你。」
蛮子将那小巧玲珑的香囊贴在胸口，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热。
默儿在蛮子厚实的怀抱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在那股熟悉的安神香气中渐渐沉入梦乡。
蛮子看着默儿安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忍不住地微微上扬。他在她额头上又轻轻吻了一下，随后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回软枕上，为她仔细掖好被角。
他站在榻边凝视良久，才拖着疲惫却充满劲头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推门走出了医馆。他得去王殿向王复命。
夜风微凉，在医馆外的长廊上，一抹白色的身影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罗生背对着长廊，看着远方暗红色的狼烟。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在那昏暗的灯火下，罗生的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头银丝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蛮子看着这位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王，如今竟衰败至此，不由得膝盖一软，重重跪下：「王上……俺私自出城，请王上责罚。」
罗生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为了爱人几乎丢了半条命的汉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责罚，只是缓缓走到蛮子面前，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象征最高权力的「银月玉令」，以及一封沾了血迹、折叠得极整齐的密信。
「带她回来就好。」罗生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交代后事的平静，「蛮子，这是我最后的军令。」
蛮子看着递到眼前的玉令，心头猛地一颤，那是万妖谷的命脉。
罗生看着蛮子粗糙的手，心里却在滴血。他想起后院那具还未完工的紫檀摇篮，想起自己对雪衣腹部低语『不必戴面具，在阳光下长大』的誓言……如今，他只能把这最后的生机，交到别人手里。
「若五日后城破，你与蛮牛护着默儿与雪衣，从北门密道撤退。」罗生将玉令重重压在蛮子手心，眼神决绝，「往北走，去黑风殿寻影杀大哥。记住，不准回头，不准回来找我。」
「吾王！」蛮子眼眶欲裂，「俺不走！影之城在，俺就在！」
「这是为了小小。也是为了默儿。」罗生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他们需要有人护着。这是最后的生机，别让它断在我手里。」
深夜，后花园。
月光如银，落在那株在战火中奇迹般残存的桃花树上。粉色的花瓣在紫色的狼烟中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美得惊心动魄。
雪衣披着长袍站在树下，指尖轻抚着粗糙的树皮，眼神迷离。
「罗生，你知道吗？」她轻声开口，甚至没回头去看身后走近的男人，「我常梦见小小长大后的样子。我想让他就在桃花树下，无忧无虑地长大，不必学杀人，不必背负仇恨。春天看花，夏天听蝉，这南疆的风，应该是甜的。」
罗生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娇嫩的花瓣，心中却是一阵刺痛。
「你得走。」罗生低声道，「趁着啸残还没发动总攻，今晚就走。」
「我不走。」雪衣猛地转过身，眼眸里闪着决绝的光，「生一起，死同穴。我说过，我是刺客，宁可战死在城墙上，也不要当个丧家之犬逃走。」
「你不是刺客，你是母亲！」罗生的声音第一次在雪衣面前失了冷静，他指着她的腹部，眼眶微红，「雪衣，看看这四周。黑暗已经把阳光遮住了。我们这辈子，从地狱爬出来，手上沾满了血，阳光下的日子，对我们来说是奢望。」
他握住她的双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近乎哀求：
「但我希望，小小可以。那些我们求而不得的平淡，那些我们不可得的愿景……让他替我们实现。若你留下来陪我死，他连睁眼看这世界的机会都没有了。为了孩子……雪衣，这是我求你的唯一一件事。」
雪衣看着他那头因她而白的长发，看着他面具下那双疲惫却深情的眼，所有的愤怒与固执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满腔的酸楚。
「……最后一刻。」雪衣哽咽着，指尖触碰他的脸颊，「如果到了最后一刻，我会带他走。但现在，让我再陪你守这五天。」
罗生闭上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额头抵着雪衣，却仿佛已经看见五日后的火海与鲜血。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这样抱她。
那一夜，寝宫内烛火微摇。
罗生坐在床边，看着雪衣因为极度疲惫与哀恸而渐渐陷入熟睡。她的眉头即便在梦中也微微蹙着，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罗生伸出颤抖的手，冰冷的指尖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的长发。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一个最脆弱的梦。
这是他最后的温柔，也是他作为「疯狼」留给这世界最后的眷恋。
他看着窗外凋零的桃花，在心里默默许愿：小小，替爹爹去看看那个……没有狼烟、没有杀戮的，真正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