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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教你杀我 灭族之仇, ...

  •   雨水是咸的,混着泥土的腥味。

      梦里年幼的罗生蜷缩在铁笼最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试图藏起那对被雨水淋得湿透的狼耳。那条断了一半的尾巴拖在泥水里,像一条被斩断后仍在抽搐的死蛇。

      「烧死他!烧死这个怪物!」「他是灾星!是他引来了雷祸!」
      火把的光透过密集的雨幕,在他惊恐的瞳孔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那些声音他曾经很熟悉,是村口的王大伯,是给过他馊馒头的李婶。那一天,火把掉在堆满桐油的柴堆上,火焰「轰」地一声腾起,热浪瞬间舔舐过铁笼的栏杆。
      (好烫……谁来救救我……)
      他在绝望中闭上眼,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

      「呼!」
      罗生猛地从石榻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脸上的刀疤滑入衣领。
      寝宫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残月,将屋内的影子拉得扭曲。他下意识地摸向刀柄上的银镯,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金属边缘,混乱的呼吸才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他竟然又梦到了落雷村。

      自从他坐上万妖谷狼王的位置,自从他炼化了眉心那团银月本源,那些卑微而惊恐的记忆本该如灰烬般尘封。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铁笼的味道,忘了桐油的腥气。
      (是因为那张脸吗?)
      罗生看向窗外,耳房的方向一点灯光也无。他重新躺下,手心死死攥着银镯,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自嘲。

      与此同时,雪衣同样未眠。
      她靠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极薄的羊皮纸。那是刚才由断魂谷的信鸽传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毒发将至,取罗生首级,换三月解药。莫失良机。」
      雪衣感觉腹部隐隐传来一阵绞痛。那是断魂谷为了控制死士,在每个人幼年时种下的「跗骨散」。若无定期解药,骨头会像被万蚁啃食,最后化为脓血。

      (灭族之仇,断骨之痛。)
      她在心底一遍遍咀嚼着这些字眼,试图唤回麻木的恨。脑海中浮现出啸残大人那张冷酷的脸。在断魂谷的教义里,半妖是这世上最卑贱、最不纯的存在。
      「雪衣,记住。半妖寿命短促,力量驳杂,他们甚至无法像真正的狼族那样炼化妖丹。罗生不过是个靠吞噬黑暗成长的怪物,他那身力量是虚伪的。」

      可这几日的观察,却让雪衣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
      她在影之城看到的罗生,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深山。他的呼吸沉稳如钟,他在校场上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如果他是虚伪的,那这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清晨。
      影之城的校场上,晨霜未化,寒气如针。
      罗生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劲装,那柄「狼牙」重锋挂在腰间,即便只是随意站着,也有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他朝着刚踏入校场、脸色依旧苍白的雪衣招了招手。
      「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雪衣站在原地没动。下一瞬,风声微动,他竟已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气,混合着一种草木凋零的冷洌。

      「你的刀。」罗生垂眼,视线停留在她的手上,「握法错了。」
      雪衣指尖一紧,正要反驳,罗生已缓缓伸出手,直接覆上她握刀的手背。
      他的掌心滚烫得惊人,与这校场的霜寒截然不同。那种力道稳健而强大,仿佛整座影之城的生杀大权都握在他指缝间。雪衣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被迫的亲昵让她感到羞辱,却也让她看到了机会。

      (既然刺客的刀杀不了你,那女人的皮相呢?)
      雪衣压下心底的战栗,顺势软下了身骨。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像是脱力般微微向他怀中倚去。她仰起脸,长发在晨风中拂过罗生的颈间,一双眸子染上了几分迷离的破碎感。

      她故意将领口在刚才的动作中弄得松散了些,随着呼吸的起伏,白皙的锁骨在他眼皮底下若隐若现。她凑近他的耳畔,声音柔得像是一缕轻烟:「主上亲自教导,雪衣……有些受宠若惊。」
      说话间,她柔软的身躯若有似无地贴上他坚硬的胸膛,手腕却在阴影处暗自蓄力。

      然而,罗生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非但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松动,反而猛然加力。
      「手腕太僵。」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在他怀里的不是一个绝色尤物,而是一块待雕琢的生铁,「这样刺不进去。」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诱惑,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一顾。罗生带着她的手往前一寸,刀尖缓缓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雪衣的呼吸瞬间乱了。那原本用来诱惑的姿势,此时反而让她像是主动送上门受死的祭品。

      「再近一点。」罗生微微低头,那冰冷的面具几乎与她的额头相贴。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嘲弄:「你引以为傲的本钱,在战场上连一秒的生机都换不来。断魂谷就教了你这些卖弄风情的把戏?」
      雪衣眼底瞬间燃起狠意,那份被羞辱的愤怒战胜了恐惧。她尖叫一声,刀猛地往前送——却在最后半寸停住。
      距离他的心口,只剩不到半寸。

      他没有躲。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曾乱过一分。
      雪衣的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她知道,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震断她的全身经脉。
      「为什么不躲?」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委屈。
      罗生看着她良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学徒。 「我在等你下手。」
      空气瞬间凝固。

      「这种程度的杀气,连校场上的麻雀都惊不走。」罗生冷哼一声,松开了她的手,像是扔掉一件废物般随意。他转过身,背影如山,「想杀我?那就学好怎么用刀,而不是学怎么脱衣服。」
      他走了两步,脚步微顿,侧头留下一句:
      「给你一个机会。在你的刀能跟上你的野心之前,我准你活着。下次若再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我就亲手废了你这身没用的皮囊。」
      雪衣握紧了刀,校场的寒霜仿佛顺着脚底钻进了骨髓。
      (罗生……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学不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得令人作呕,却又清醒得让人战栗。

      「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指节发白,「你明明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罗生隔着玄铁面具,那双银色眸子死死锁住她冰蓝双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
      「因为你这张脸。」他抬起两根手指,缓缓推开刀锋,「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那个没死透的我……也像看着我自己当年的懦弱。」
      他转身,带起一阵夹杂药香与冷铁的微风,留下一句低沉的话:
      「恨意不够纯粹,刀锋就永远不会利。下个月,我会带队进攻断魂谷外围。那里所有的据点,都会化为焦土。」
      「记住这种想把我千刀万剐的感觉。」
      说完,罗生转身走向校场出口,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雪衣独自站在校场上。

      午后,军营补给站。
      这里聚满了刚从北边退下来的狼兵,个个满身煞气,眼神阴鸷。雪衣取药时,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黏了上来。
      「这就是那个从断魂谷捡回来的『美人骨』?」一名身材魁梧、半张脸被烧焦的狼兵靠在粮草堆旁,手里把玩着一柄带血的短刀,语气嘲讽,「吾王还真是大方,把这等货色留在身边。半妖就是半妖,即便爬上了王座,骨子里还是改不了收留杂碎的臭毛病。」
      周围响起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冷笑。

      「嘿,你说王上是不是觉得,那残缺的身体和这女人的细皮嫩肉挺配?」另一人嘿嘿笑道,故意拔高了声音,「反正都是不纯的杂种,凑合着用呗。」
      那烧焦脸的士兵站起身,走到雪衣面前。他没有调情,眼神里只有纯粹的虐待欲。他伸出布满厚茧的手,猛地扣住雪衣受伤的右肩,五指如鹰爪般收紧,甚至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微响。
      「断魂谷的影,杀过人吗?」他凑近雪衣,声音阴冷,「还是只会在榻上伺候那个半妖?」
      雪衣肩膀剧痛,但她眼底没露出半分示弱。在狼穴中,示弱等于死。她猛地矮下身子,右肘如重锤般击在对方的肋下。
      对方没躲,硬生生受了一击,嘴角裂开一个残忍的笑,反手一记重拳将雪衣砸在墙上。
      「想反抗?」
      雪衣猛地喷出一口血沫,反手夺过对方腰间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住手!」
      一名巡逻的什长带着人赶到,看着倒地的士兵,脸色铁青,「敢在军营私斗,还伤了前线立功的将士?把这女人带到主营受审!」

      主营大帐。
      罗生坐在主位,玄铁面具扣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下方跪着那几名鼻青脸肿的狼兵,雪衣则站在一旁,不跪不屈,像是一柄不折的冷剑。
      「吾王!这女人恃宠而骄,我等不过是想与她打个招呼,她便下此重手!」领头的汉子哭诉着,脸肿得像个猪头。
      罗生沉默地看着他们。大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几名狼兵面前。他注意到雪衣的衣角有些凌乱,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抓痕。
      「你打的?」罗生问。
      「是。」雪衣冷然回答。
      「手疼吗?」
      此话一出,大帐内鸦雀无声。连雪衣都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错愕。

      罗生一脚将领头的汉子踹翻在地,重靴踩在对方的胸口,「我的女人,也是你们能碰的?」他冷冷地挥手,「每人领五十军棍,降为奴隶兵,滚。」
      兵士们连滚带爬地被拖了出去,但就在大帐门帘即将落下的那一瞬,
      在帐外残余士兵震惊的余光中,罗生狠狠地覆上她的唇,动作粗暴且充满占有欲。雪衣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唇齿间传来面具边缘冰冷的触感与男人狂暴的体温。

      (他在演戏……他在宣示主权。)
      雪衣的惊讶只持续了三秒。随即,她冰冷的眸子掠过一丝狠戾与算计。既然你要演,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她原本紧绷抵在罗生胸膛的手掌缓缓放松,指尖像是灵活的蛇,顺着他坚硬的护心甲边缘滑了进去。她没有推开,反而主动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吻,喉咙里逸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娇柔的嘤咛。

      罗生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
      雪衣感觉到了他的迟疑。她化被动为主动,柔软的身体宛如藤蔓般缠绕上去。她的手隔着薄薄的内衬,精准地游移在他紧实的腰腹线条上,带着挑逗与试探。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控制我,那你得先准备好被我吞噬。」
      两人紧贴的身躯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直到空气稀薄。
      罗生猛地撤离,那只原本扣住她后脑的手,此时正死死掐住她的肩膀。他俯视着她,面具后的目光清冷如万年不化的雪原,没有半分情欲,只有看透一切的讥讽。

      「别白费力气了。」罗生冷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残忍,「雪衣,诱惑一个没有心的人,只是在浪费你的体力。」
      雪衣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胸口,那里的跳动频率……稳得让她心寒。她勾起一抹破碎而妩媚的笑,手指轻轻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鬓角,「主上这话可真让人伤心。难道刚才那个吻,也是在『练习』吗?」
      「那是代价。」罗生松开手,转身走回主位,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死寂,「记住你的身分。滚出去。」
      雪衣走出大帐时,冷风一吹,才发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影之城的城墙上,手指下意识地轻轻触碰自己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罗生霸道的气息,以及那股混合着铁锈与寒气的味道。

      (明明是他在戏弄我……明明他根本不为所动……)
      雪衣闭上眼,心跳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在那个充满进攻性的吻里,她似乎感觉到了一种隐藏在冰冷面具下的、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压抑。
      那种温度,竟让她这颗死在断魂谷的心,感到了一丝令人作呕的……眷恋。
      雪衣猛地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阴鸷。
      (罗生,总有一天,我会在你吻我的时候,把刀刺进你的心脏。)

      当晚,军营里传开了一个消息:那个断魂谷来的女刺客,是王私藏的女人。
      雪衣看着自己手心逐渐消退的红痕,内心却是一片泥泞。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自嫌与愤怒。
      (我怎么能享受仇人的保护?)
      在断魂谷,失败者会被扔进狼穴喂食。啸残大人从未问过她「手疼吗」。那里只有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只有对「零件」损坏后的厌恶。

      而罗生,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却在用那种残忍而温柔的方式,将她一点一点地从杀手的模样,揉捏成另一个样子。这种保护,对她而言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折磨。

      (这是圈套。他在驯服你,雪衣。)
      她看着自己拿过刀的手,这双手方才还被他教导着如何更精准地杀人。
      (如果下一次我真的杀了他,我是为死去的亲人报仇……还是为了逃避这种可怕的安稳?)
      负罪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摸着自己的颈侧,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把手教刀时的热度。
      (雪衣,你不配得到温暖。你是为了灭村的火而活着的,绝不能……绝不能习惯这里的灯光。)
      雪衣走到窗边,看着寝宫的方向。那里灯火微弱,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扣在了这座影之城中。

      复仇之路依旧在脚下,但那原本清晰的轨迹,此刻却在罗生的权力与保护之下,变得面目全非。最让她恐惧的不是死,而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眷恋这种名为「王的女人」的、充满罪恶的保护色。
      这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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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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