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影城之弈 梦里是一片 ...
-
梦里是一片黏稠的红。
年幼的半妖罗生趴在土坡的灌木丛后，身体与泥土贴得极紧，皮肤上的泥浆已经干涸开裂，像一层简陋的甲胄。他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屏住呼吸，看着山道上那支人类商队被山魈撕碎。
惨叫声、利刃入肉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那时候的罗生，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指甲里全是黑泥。他冷眼看着这场杀戮，心中没有一丝波动。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荒野中最平常不过的规矩：弱肉强食。
直到那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女孩，从翻倒的马车里滚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爬向土坡，正好撞进了罗生的视线里。那是一双清澈得让人恐惧的眼睛，泪水洗净了她脸上的灰尘。她抬起手，手腕上一个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
「救……救救我……」
女孩的声音细微如虫鸣，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罗生看着那只白嫩的手，再看了看自己布满血痂的手掌。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落雷村祭坛下的火把，是那些曾对他吐唾沫、喊他「杂种」的人类。
（救你？当我喊救命的时候，你们人类在哪里？）
他没有伸出手，而是冷漠地缩回了阴影深处。他看着山魈的利爪挥下，看着那抹粉红被鲜血浸透，看着那只手软软地垂在泥地里，银镯子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微响。
后来，他踩着血水走过去，摘下了那个镯子。他对着那具尚未冷透的尸体说：「是你们人类教我的，弱肉强食，这就是规矩。」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因为没去救一个人，而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这道痛楚，跨越了五十年的杀伐与权欲，此刻在影之城的晨雾中苏醒。
罗生睁开眼，瞳孔里残留着那抹银色。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寝宫玄关处传来的、细微却绵长的呼吸声。
那是雪衣。
玄关处，铁灰色的雾气正顺着门缝爬进来。雪衣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柄插在冻土里的标枪。尽管昨晚被罗生震伤的右肩每跳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刺痛。她托着青铜水盆，盆中的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晃动。
她是断魂谷的影。在狼穴的教条里，受挫后的卑微是最大的耻辱。
「放下。」
罗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沙哑得像是碎石在摩擦，不带任何情绪，却透着一股如山般的压迫。
雪衣走上前，将水盆搁在石案上。她看着那个从屏风后走出的男人，脸上依旧戴着那副玄铁面具。他没有问她的名字，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赤裸的脚步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竟然没有半点声音。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直接伸入盆中。
这种无视，让雪衣眼底燃起一簇火。
（啸残大人说得对，他已经不是半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雪衣看着他。这个男人就站在她手起刀落就能触及的距离，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如狼巡视领地般的压迫感，让她握着巾帕的手微微收紧。
雪衣在心中低语，右手下意识地想要摸向腰间，却猛然想起刀早已被收走。她挺直了身子，视线死死锁住罗生的后颈。
「你，去校场。」
罗生拧干巾帕，头也不抬地吩咐。
「校场？做什么？」雪衣的声音清冷而硬气，像是在这冰冷的宫殿里敲碎了一块冰。
罗生终于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狼眸越过肩头看向她，视线如刀锋般利落，「活下去。」
他吐出这三个字后，便不再言语。他取过靠在王座边的「狼牙」重锋，刀柄上那个银镯随着动作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让雪衣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总有一天，我会取下这枚镯子，然后亲手送你下地狱。）
雪衣转身，黑色的裙摆在寒风中掠过石阶，带起一阵凛冽。
影之城的校场设在断崖之巅，脚下是翻滚的浓云与深不见底的深渊。
当雪衣踏入那片被血水浸得发黑的泥地时，几十双狼兵的眼睛同时扫了过来。那些眼神里带着兽性的嘲弄，还有对弱者的垂涎。
一名满脸横肉的什长挡住了她的去路，手里的长矛在地上一跺，震起一片灰尘，「吾王交代了，想在影之城端水，先得扛得住三轮冲阵。扛不住的，就扔下去喂狼。」
雪衣一句话也没说，她弯腰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木质训练矛。那矛很重，磨得有些粗糙。她双手平举，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且凌厉的突刺架势。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那是不留退路的死志。
冲阵开始了。
三名精壮的狼兵咆哮着冲来，长矛带着风声直取她的要害。雪衣身形微侧，动作快得像是一抹流光，木矛贴着她的腰际划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痛，甚至划开了她腰间的衣料。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记重击，木矛尾部狠狠撞在对方的下颚。
那是骨头碎裂的闷响。
雪衣像是一头落入狼群的孤豹，她不防守，每一次出击都是换命的架势。
罗生坐在高处的看台上，手里抓着一个黑色的酒坛，却迟迟没有饮下一口。
他在看。
看那个在泥泞中翻滚、受伤、却每一次都咬牙站起来的身影。
这张脸，真的太像了。
就像是当年那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跨越了时光的深渊，长成了一名杀气腾腾的刺客，重新站在他面前，问他要那一场没救下的债。
这如果不是巧合，就是老天爷对他的考验。
（想看我亲手毁掉最后一点慈悲吗？）
（这一次，我不会再看着她死，哪怕她想杀我）
罗生隔着面具冷笑。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这是一场测试，那他就入局。
校场上，雪衣已经击倒了第六个人。她浑身湿透，脸颊上被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血珠顺着白皙的颈子滑入衣襟。她的手在抖，那是体力透支后的本能反应，但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对断魂谷的忠诚让她此刻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绝不能输。绝不能在那个人面前低头。）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看台上罗生的视线。隔着百步距离，在那冰冷的铁面具下，她感觉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玩物的冷漠。
「停。」
罗生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重锤落在了喧闹的校场。
他站起身，从看台上一跃而下。沉重的玄铁铠甲在落地时竟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他走到雪衣面前，看着她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眼眸。
雪衣紧握木矛，指节发青。
「回房，磨刀。」
罗生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了这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雪衣看着他的背影，那把系着银镯的重锋在暮色下闪着妖异的光。她用力将木矛插在泥地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在木杆上。
入夜，影之城的寒气更重了。
雪衣拿着磨刀石，坐在寝宫的偏位，机械地在「狼牙」重锋的刃口上推拉。罗生坐在不远处的石榻上，正翻看着一本残破的兵书。灯火将他戴着面具的侧脸映得明暗交替，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始终没问她的来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让雪衣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在等我先崩溃。）
雪衣心想。她眼角余光瞥向那截近在咫尺的银镯，那是罗生的死穴，也是他唯一的温情，更是他在战场上弑神的依凭。只要她现在暴起，或许有三成胜算能同归于尽。
但她忍住了。断魂谷教过她，杀死一个王，最好的方式是毁掉他的心，再取他的命。
雪衣缓缓放下磨刀石，故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扯了扯略显厚重的外衫，似乎是因为寝宫内的炭火太旺而感到燥热，领口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如雪般晶莹的肌肤，以及那抹若隐若现的、足以令人血脉贲张的弧度。
她起身，提着重锋走向罗生，步履轻盈得像是一阵风。
「主上，刀磨好了。」她蹲在罗生膝旁，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妩媚。她刻意贴近，近到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血腥与檀香的气息。
雪衣微微仰头，长发垂落在罗生的膝盖上，她用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看着他，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将刀柄递了过去。这个角度，只要罗生低头，便能将她刻意展露的春色尽收眼底。
然而，空气凝固了。
罗生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过那卷残破的兵书。他握着书页的手修长而平稳，没有一丝颤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一分。他就那样坐着，像是一尊终年不化的冰雕，对近在眼前的诱惑视而不见。
「你心跳得很快。」
罗生没抬头，语气淡得像烟，却透着股钻心的寒意。
雪衣的手指僵在半空，原本精心布下的局，在他这份近乎神性的禁欲面前，显得卑微而可笑。
雪衣手中的磨刀石顿了一下，迅速拉好衣襟，冷冷回道：「累了。」
「狼穴出来的人，不会累。」
罗生合上兵书，缓缓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雪衣脸上那道细微的血痕上，语气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回去告诉啸残，这种程度的试探，太慢了。」
雪衣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起身，随手将那本兵书扔在桌上，朝内室走去，掠过她身边时，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刀磨好了，就滚出去。」
雪衣握紧了断掉的磨刀石，指尖深深陷进肉里。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比仇恨更沉重的东西——那是被完全蔑视的屈辱。
（啸残大人，我会杀了他的。我会让他把灭族的债，一并偿还。）
而在寝宫深处，罗生躺在黑暗中，手里摩挲着那枚银镯。
他知道这是一场随时会噬主的危机。
但他想看，看这张相似的面孔，最后是在这影之城的规矩下腐烂，还是能真的在他心口开出一朵血花。
这是一场他等了三十年的赌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