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染白之命 我是刺客… ...
-
影之城外的荒野，已被密密麻麻的联军彻底侵占。
狼旗在紫红色的烟雾中猎猎作响，断魂谷的狼卫发出阵阵如野兽般的嚎叫，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而最令人胆寒的，是阵列前方那一群沉默如死水的「幽渊鳞裔」，他们身披黏湿的黑色鳞甲，蛇瞳在雾气中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啸残站在由百头恶狼拉动的白骨战车上，仰头看着城墙上方那抹冰冷的银色面具，发出了狂妄的笑声：「罗生！你这半妖杂种！缩在铁壳子里当缩头乌龟的日子结束了！」啸残的声音穿透狼烟，带着刺耳的戾气，「看啊，这就是你守护的南疆，今天之后，这里只会剩下腐肉与灰烬！把那刺客女人交出来，我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
城墙之上，罗生负手而立，玄铁面具下的双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废话太多。」罗生冷然启唇，战刀「狼牙」发出一声清脆的争鸣，「想要这座城，拿命来填。」
「不知死活！」蛟王幽刹从雾气中缓缓升起，他的双手结印，口中吐出晦涩的古语，「幽渊之水，蚀骨吞金……去！」
随着幽刹的吼声，无数鳞裔战士同时张开双嘴，喷射出浓稠如墨、散发着腐臭味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如潮水般拍打在影之城的玄铁城墙上。
「嘶……嘶嘶……」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瞬间响彻天际。原本坚不可摧的玄铁基石，在接触到黑液的一瞬，竟然像被烧红的烙铁刺入积雪，冒出大片刺鼻的紫烟。玄铁城墙发出垂死的呻吟，坚硬的表面迅速软化、起泡，随后化为黑色的碎屑崩落。
「城墙在崩塌！挡住他们！」蛮牛发出一声怒吼，双手挥舞着巨斧，将刚攀上城垛的一名鳞裔战士劈成碎片。
罗生身形如电，在狭窄的城头化作一抹残影，「狼牙」战刀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片墨黑色的血花。然而，敌人实在太多，幽渊的邪力不仅腐蚀了城墙，更在空气中散播着让妖力凝滞的毒素。
「老牛！守住缺口！」罗生一记横斩，将三名影卫拦腰截断，但他自己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影之城的寝宫内，死寂得令人发疯。
雪衣靠在床柱旁，双手死死扣着紫檀木的边缘。城外传来的每一声震动，都像是直接撞击在她的小腹上，让她体内的「小小」不安地悸动着。她能听见远方蛮牛的嘶吼，能听见玄铁被腐蚀时发出的刺耳悲鸣，更听见了那个男人—那个白发渐生的罗生，正独自支撑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我是刺客……不是被豢养的雀鸟。」她低声自语，眼中的泪光被一抹狠戾取代。
她不能等在这里，等着这座城变成她的坟墓，等着罗生燃尽最后一滴血。雪衣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感站起身，她没有推门，而是从博古架后方的一道暗格中摸出一柄短刃。当初修复影之城时，她曾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现在这成了她唯一的生路。
当她撞开暗窗跳入后园，避开那些被罗生严令守死的侍卫时，她的心跳快得惊人。她看着城墙方向冲天的紫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罗生，若要死，我也要死在你拔刀的地方。
而在城墙之上，修罗场已经成形。
蛮子正背靠着断裂的石柱，手中的「重锋」大剑每一次挥动都显得沉重无比。他的左肩本就在边境突围时被毒镖划伤，此刻那伤口周围的紫黑色血脉正如同蛛网般向脖颈蔓延。
「去死吧！」蛮子怒吼着，试图发动一记大范围的旋风斩，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左肩那股积压的剧痛猛然炸开，毒素导致他的神经末梢一阵麻痹，原本流畅的动作竟在半空中生生迟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破绽，成了致命的空隙。
一名断魂谷的精锐校尉看准时机，手中那柄淬了幽渊毒水的短戟如毒蛇吐信，猛地刺穿了蛮子本就破损的右肩甲。
利刃入肉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厮杀声中。蛮子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后退数步，鲜血如箭般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后残破的墙体。
「蛮子！」
默儿发出一声惊叫，她刚处理完一名伤兵，转头便看见蛮子被短戟贯穿的惨状。她不顾死活地冲上前去，指尖灵光闪烁，试图稳住蛮子的伤口。
「别……别过来！」蛮子咬着牙，右手单手握剑将那名校尉震退，但他的脚下已是一片踉跄。
「默儿！快走！这里守不住了！」蛮子一剑横扫，将三名突袭而来的墨蛟战士震碎，但他自己的身体也因力竭而剧烈摇晃。
「闭嘴！我不走！」
默儿的身影在混乱的城墙上穿梭，她那件原本洁白的医袍早已沾满了泥土与血迹。她不顾四周横飞的流矢，冲到蛮子身后，试图用止血散封住他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这时，城墙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幽刹亲自催动了深渊邪力，一股漆黑的水柱如巨龙般撞击在蛮子脚下的城垛上。
原本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城墙，在此刻彻底崩裂。
「小心！」
蛮子伸手想去抓默儿，然而那片石台塌陷得太快。默儿脚下的石台向一侧倾斜，她伸出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蛮子不顾肩上的短戟，疯了般向前扑去，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默儿指尖的微凉。
在那零点几秒的凝视中，默儿眼中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温柔。她看见蛮子肩头喷涌的血，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惊恐到扭曲的眼睛。随后，重力无情地带走了她。她像一只折翼的白蝶，缓缓向那片翻腾着墨蛟鳞甲与刀浪的黑暗人潮中坠去。她的身影被人潮吞没。连最后一声呼喊，也没传上来。
「默儿！」
蛮子的双眼瞬间充血，他发出一声如受伤孤狼般的惨叫，疯了似地要跳下城墙去救援。
「蛮子！你疯了！」蛮牛从后方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蛮子的腰，将他拖离边缘，「下去就是死！你救不了她的！」
「放开我！老牛你放开我！默儿还在下面！默儿！」蛮子疯狂地挣扎着，重锋大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火花，他的哭喊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凄厉，却很快被后续涌上的敌兵淹没。
在城墙的另一侧，危机正逼向雪衣。
就在雪衣刚冲上内城露台，迎面撞上几名潜伏影卫，他们看准了雪衣腹部隆起的弱点，数道淬毒的锁链从暗影中射出。
「雪衣！」
就在锁链即将触碰到雪衣的一瞬，一股炽热到足以燃烧灵魂的气息在战场中心爆发。
那是罗生。
他站在王座的高台上，双眼燃烧着刺眼的银光。他看着陷入危险的雪衣，看着她腹中那还未出世的「小小」，体内的银月本源在这一刻发出了破碎般的轰鸣。
「动她者……死！」
就在雪衣也陷入包围的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足以冻结时空的寒意从王座方向爆发。
罗生彻底疯了。
他眼看着雪衣在锁链下闪躲，眼看着他的弟兄一个个倒下，体内的银月本源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不再节省妖力，不再顾及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半妖之躯。
罗生想起那还未出世的『小小』……想起后院那具未完工的紫檀摇篮，想起自己低语『不必戴面具，在阳光下长大』的誓言。这一刻，他愿意把所有剩下的寿命，都烧给这句承诺。
「开！」
罗生发出一声震碎苍穹的咆哮，他彻底放弃了对寿命的护持，将全身剩余的本源火种在一瞬间点燃。
一股银色的火浪以他为中心，呈环状向四周疯狂扩散。那火焰所过之处，腐蚀城墙的黑液瞬间蒸发，原本气势汹汹的幽渊鳞裔在银火中化为飞灰，连远方的啸残与幽刹都被这股恐怖的力量震退了数百丈。
在那漫天飘散的银色火星中，罗生原本漆黑如墨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鬓角处开始，第一缕银丝如霜雪悄然蔓延，像银月本源亲手为他披上了一件永不褪色的丧衣。
当火光散去，罗生手持战刀立于废墟之上，面具边缘垂落的，已是如霜的白发。
他老了。或者说，他把未来几十年的命，在这一刻全部烧完了。
联军被这股恐怖的神威震慑，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撤退！先撤退！」啸残看着那白发狂舞、如魔神降世般的罗生，咬牙切齿地下令。
战场渐渐平息，原本喧闹的影之城陷入了一种死寂的荒凉。
整座城像被抽走声音。没人欢呼，也没人前进。只剩下烧焦的气味，和那些还没来得及倒下的尸体。
当硝烟散去，罗生站在原地，像一柄已经折寿的刀。他踉跄了一下，战刀「重锋」狠狠插在石缝中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他的玄铁面具在激战中碎裂，露出的那张脸苍白如纸，而那满头原本如银针般狂傲的发丝，此刻竟在月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枯槁的死白。
那是透支了数十年寿元后留下的焦土。
雪衣推开扶着她的侍卫，疯了似的冲向城头。当她看到那个屹立不倒却浑身死气的身影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看着罗生那满头陌生的白发，看着他那双曾经能撕裂虎豹、如今却连指尖都在颤抖的手，泪水如决堤般夺眶而出。
「罗生……你的头发……」雪衣颤抖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支离破碎的惊恐。
罗生没有回头。他的视野猛然一黑，耳畔只剩下如潮汐般的刺耳鸣响，神识在那透支的力量中逐渐溃散。他甚至分不清——眼前那抹模糊的身影，究竟是未清的余敌，还是他朝思暮想的雪衣。
「别……靠近……」罗生嘶哑地呢喃，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
雪衣却不管不顾，她猛地扑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男人那具冰冷且布满血腥气的身躯。那一刻，她感觉到的不再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狼王，而是一个即将碎裂的、疲惫到极点的灵魂。
「罗生！是我！我是雪衣！」她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背上，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衫，「我就在这里……我们赢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感受到后背传来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梅花香气，以及那种血脉相连的温度，罗生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微微一缩。他紧绷如铁石的身躯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战刀落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艰难地转过身，用残存的一丝力气将雪衣紧紧扣入怀中。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嗅着她发间的味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雪衣……别看……我现在……肯定很丑。」
「不丑……」雪衣吻着他鬓角那抹刺眼的白发，心疼得几乎窒息，「罗生，你听着……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影之城的王，是我和孩子的唯一。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影之城，守着我们的以后。」
月光如洗，照在城头这对劫后余生的爱人身上。罗生感受着怀中的柔软与温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安心的弧度。这一战，他输掉了寿元，却在这一场生死边缘的拥抱中，赢回了这辈子最想守住的安宁。
「好……哪儿也不去。」
他在她耳边轻声回应，随即在这一抹温存中，彻底放心地昏睡了过去。
而在数里外的联军营帐中。
啸残看着城墙上那抹白色的身影，眼中没有败北的愤怒，反而露出一种极致阴冷的笑意。
「幽刹，你看到了吗？」啸残把玩着手中的残刃，「他引爆了本源。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燃尽的躯壳。」
幽刹吐出信子，声音湿冷：「银月本源衰竭后的五日，是他力量最虚弱的时候。到那时，这座城墙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我们。」
「五天。」啸残看着被狼烟染成紫色的月亮，神情狠戾，「五天后，我要亲手摘下那颗白色的头颅，让雪衣看着她的英雄是如何在泥泞中腐烂。破城之时，便是南疆易主之日。」
影之城内，断裂的城墙下，蛮子跪在血泊中，对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发出了最后一声破碎的呜咽。
而风中，那座秋千依旧在孤零零地晃动。
城内，有人为孩子拼尽性命。
城外，有人等着他出生那一刻屠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