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黑云压城 这是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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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往往是这世间最脆弱的琉璃。
当第一缕暗红色的烟雾从南疆边境的地平线上升起时，影之城的宁静被彻底粉碎。
那烟雾并非普通的柴烟，而是断魂谷禁忌的「狼烟」。这是一种混合了狼族戾气与幽渊鳞裔毒水汽的邪术。烟雾所过之处，原本湛蓝的天空被染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紫红色，林间的飞鸟成群坠落，连负责传讯的灵力渡鸦在触碰到烟雾的一瞬，便会发出凄厉的哀鸣，随后羽翼腐烂化为枯骨。
这道烟雾，是一道无形的墙，强行割断了影之城与黑风殿的所有联系。
远方的山脊上，啸残正负手而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断魂谷狼卫。他看着那滚滚而去的烟雾，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看啊，多么美丽的色彩。」啸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愉悦，「罗生那杂种，以为抱住了离净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我要让他看着，他苦心经营的影之城是如何一点一点变成一座孤岛。我要让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只剩下他，在绝望中哀求我的宽恕。」
在他身旁，蛟王幽刹周身萦绕着一层湿冷的雾气，蛇瞳冷冷地注视着南方的城池：「影之城的防御法阵在狼烟腐蚀下撑不了太久。我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水脉。罗生……当年的血债，我要用这座城的每一滴血来偿还。」
「不急。」啸残伸出苍白的手指，虚虚地抓向远方的城影，神情狠戾，「先断其羽翼，再食其骨肉。半妖的血，只有流干了才干净。」
与此同时，南疆边境的巡逻路上。
蛮子与蛮牛正带着一队斥候艰难前行。空气中的狼烟让他们感到肺部隐隐灼痛，而眼前的惨状更让这两位铁血汉子感到通体生寒。
那是影之城的边境哨所，此时已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这……这是什么东西做的？」蛮牛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哨所的柱子上，几名斥候被湿冷的黑色长矛贯穿，死状极惨。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水蛭吸干了血肉。地上流淌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散发着腥臭味的黑色粘液。
「是幽渊鳞裔的手法。」蛮子握着重锋的手在颤抖，他认出了其中一名斥候，那是昨天才刚跟他一起喝酒、还说想成家的兄弟。此时那位兄弟的脸已经只剩下一半，空洞的眼眶里竟然还钻出一条细小的黑色幼蛟，正嘶叫着吞噬余下的腐肉。
「吾王说得对，这帮畜生根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灭种的。」蛮牛恨得目眦欲裂，正要上前收殓遗体，却被蛮子一把拉住。
「别动！有毒气！」蛮子嘶吼道。
就在这时，四周的树影晃动，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那是断魂谷的影卫，他们与幽渊鳞裔配合，正如同猫戏老鼠般封锁所有的退路。
「撤！快撤回去报信！」蛮子推了蛮牛一把，反手拔出重锋，「我断后，你一定要把联军的消息带回影之城！」
「走！别回头！」
蛮子一声怒吼，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握住那柄沉重的「重锋」大剑。在他前方，无数幽渊鳞裔破土而出，冰冷的黑色毒矛如急雨般射来。
蛮子身形如塔，重锋挥舞间带起一阵狂暴的气浪，将几枚毒矛生生震碎。一名墨蛟战士嘶叫着扑上来，蛮子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肩膀一记划伤，反手挥剑，重锋带着万钧之力将对方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想过这道关，先问过俺这柄剑！」蛮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着四周涌上的鬼影咧嘴一笑，「不在这里斩了你们，回头吓坏我家默儿怎么办？」
「蛮子！」蛮牛在后方咆哮，眼眶通红。
「滚回去报信！这是军令！」蛮子再次横剑，重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吼声如雷震天，「老牛，影之城就交给你了！」
一番浴血奋战后，蛮牛带着满身的血与粘液，疯狂地冲进了王殿大厅。
「报！」
蛮牛浑身是血，大步跨进大厅，重重地跪在地上。
罗生立于地图前，玄铁面具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冰冷。他没有露出慌乱，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起来，回报边境状况。联军集结在哪？幽渊鳞裔到了多少？狼烟的扩散速度是多少？」
蛮牛抹去眼角的血，迅速进入状态：「联军在『断魂哨』附近集结，约有三千狼卫，幽渊鳞裔数量不明，但他们操控了地下水系。狼烟在一炷香内已覆救南疆边境，渡鸦全断。」
罗生指图的手沉稳有力：「这是不想让影杀大哥知道。幽刹这是在赌命，他想在黑风殿察觉前，先将影之城啃碎。」
罗生转身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老鼠：「老鼠，清点物资。若水源被渗透，我们的备用净水能撑几日？箭矢与补给，按最高强度作战能撑几日？」
「回王上……」老鼠手上的绷带颤抖着，「粮草可撑半年，但净水法阵在狼烟腐蚀下，最多撑十日。箭矢尚余三万万支，但修复阵法的晶石不足。」
「十日。」罗生低声道，「够他们死了。」
罗生冷然下令，「封锁地道，让老弱妇孺先撤往地底秘室。所有战力，随我上城墙。」
蛮牛转身狂奔。身后的嘶吼声，很快被狼烟吞没。
他没有回头。
过没多久，蛮子从城边带着一身狼狈与血迹跌撞进了王殿旁的医务室。
他身上的重型战甲已有多处破损，沉重的肩甲上还有被勾爪撕裂的深痕，渗出的鲜血将月白色的内衬染得一片斑驳。原本正在焦急等待的默儿惊呼一声，连忙丢下手中的棉帛迎了上去。
「蛮子！你伤哪了？」默儿眼眶通红，手却稳得惊人，她迅速剪开蛮子的内衬，发现他胸口与手臂有几道被流星镖划出的轻微血痕，伤口周围泛着淡淡的紫气。
蛮子大口喘着气，闷声道：「不碍事，俺突围时避开了要害。」
默儿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手脚俐落地用烈酒替他清创，随即敷上止血的金疮药。蛮子看着她认真且专注的脸庞，感觉那辛辣的药水落在伤口上竟也没那么疼了。待最后一道绷带扎紧，默儿才像是泄了劲般，猛地转过身，发疯似地开始整理原本就堆放整齐的药箱。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听到了罗生在大厅传来的撤退军令。
蛮子此刻正穿戴着那件破损却依旧沉重的肩甲，他走到默儿身边，粗壮的手指笨拙地擦过她沾了点药粉的脸颊：「默儿，跟着老弱妇孺一起去地底。那里安全，等俺打完这仗就去接你。」
「不。」默儿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泼辣，「医务室需要人，那些伤兵需要人。我是黑风殿派来的医官，不是你养在家里的雏鸟。蛮子，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缺胳膊少腿的回来，我就把你钉在床上治一辈子！」
蛮子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苦笑，重重地应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那是随时可能诀别的依依不舍。
然而，更大的冲突发生在城墙之上。
当罗生踏上城垛巡视时，却看见那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雪衣身披月白轻甲，长发束起，正冷静地指挥着弓箭手分配「旋风箭」。虽然腹部尚未显怀，但她的动作已因怀孕而显得有些迟缓。
「雪衣！谁准你上来的？」罗生的一声暴喝，让周围的士兵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雪衣转过头，眼眸里燃着战火：「我也是南疆的王后，这座城的防御阵法有三分之一是我亲手修复的。此时强敌压境，你让我躲在地底当个无知的妇人？」
「你肚子里有小小！」罗生几步跨到她面前，大手铁青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这是战争，不是你发疯的地方。下去！」
「罗生，你忘了我是从哪里爬出来的吗？」雪衣毫不退让，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与罗生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我是刺客，是战士！我可以与你并肩作战，而非成为你的软肋！如果影之城守不住，地底一样会变成坟墓！」
「我说了，下去！」罗生的声音嘶吼着，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保护欲，「如果你和小小出了事，我守这南疆江山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只把我当成一个生育的容器，那当初你就不该把银月玉令交给我！」雪衣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你口口声声说要让他在阳光下长大，现在黑暗都已经到门口了，你却要我闭上眼装作看不见？」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激烈交火，这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展现出性格中的棱角。
「来人！」罗生不再与她争论，冷然下令，「强行送王后回寝宫，她若再踏出一步……」
罗生顿了一瞬，声音低得没有温度，「你们不用回来见我了。」
「罗生！你混蛋！」
雪衣被狼卫强制架离。在下台阶的最后一刻，她猛然回头。
那一眼，愤怒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心疼。她看着城墙上那个白发微现、脊背笔直如剑的孤独身影。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想用自己宽阔的背，替她挡下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血雨。
他太怕失去了，怕到要将她锁在深闺，哪怕被她恨，也要让她活在那片虚假的阳光里。
罗生看着她的背影，藏在面具下的双眼闭了闭，随即睁开，已是一片杀伐的血红。
他转过身，看着远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幽渊鳞裔与断魂谷联军，天空被狼烟染成了不祥的紫黑色。
「啸残……」罗生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战刀「狼牙」发出一声饥渴的争鸣。
黑云压城，影之城的孤军，已被彻底推向了命运的祭坛。
城内，那座无人乘坐的秋千，仍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还残留着孩童的笑声。
却再也没有人坐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