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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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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个秋天过去我就变勇敢摩天轮又三圈
三年光阴覆盖山脉变海岸浮云暖芦苇浅
四季上演飞鸟飞过换日线天高远 请许愿
四面来风记忆记得那一年你轻轻闭上眼
我习惯陪你悲伤陪你沉默陪你无聊陪你面对光阴如刻刀
也习惯因你沮丧因你紧张因你自豪因为你骄傲得不得了
我习惯陪你等车陪你听歌陪你舞蹈陪你挑选朴素的花草
也习惯因你伤心因你黯淡因你闪耀因为你心跳得不得了
回忆是素描一张一张烧掉
-------童画《摩天轮》
26.
午夜十二点,看见纱幔被风高高吹起。墨绿色的香樟树混着若有若无的芳香,不偏不痒地刺痛着脆弱而又紧绷的神经。被黑夜吞噬的寂寞感,堆砌在天空上分布不均的铅灰色断云。
不一会儿,大雨倾盆。
游离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想找点啤酒喝。
事实上,与其说她害怕发病,不如说是她渴望这种发泄的方式已久。需要一种诡异的方式完成自己诡异的释放,让自己的疼痛减少到最低,至少不要那么尖锐锥心。
他怎么可能爱她?
一切只是幻觉。
她在家里研究要到哪里去独自过五一。
三天。有三天的时间可以逃离这个病态的地方,她自然而然想走得越远越好。最终目光锁定在那个偏远的观美渔村。正好,她也要去办一些事情。
一个关于第三者的事情。
她正研究得起劲,赵东进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买回的红烧鱼,看得出是刚买的,还隐隐冒着诱惑人的香气。
晚饭的时候,赵东进说:“你们五一都要请假,我们全家一起过节。”
我们全家。
这真是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词语。
她波澜不惊地答:“赵叔叔,你大可不必这样对我。其一,你和董佳之间的事,与我无关。其二,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我的孩子也打掉了,所以,以后请不要这样。”
五一到了,至少有N个人邀请游离一起过节,都被她拒绝了。
有一个词语叫什么来着,心如止水?
中国的汉字博大精深得让你不得不服。
她只背了一个玫瑰红的小包,没有带手机,没有带钱包。她只把自己随身带的mp3放在了包里。转了两站地铁,两次捷运,再坐公交车,终于在黄昏时到达观美渔村。
走到柜台边的时候,一个女孩心不在焉地在看时尚杂志。另一个穿着臃肿的中年妇女在拿着苍蝇拍兴致勃勃地打苍蝇。一个厨师在装模作样地看报。一个带着黑眼镜的服务生在饶有所思地看地上的灰尘。
果然不出所料。和心中料想的一模一样。
也好,也就少了多余的心思去猜想。
“还有多余的房间吗?”她说,“我想要住一晚。”
那个穿着鲜艳的女孩目光冷冷地瞟了她一眼。
然后游离也瞟了她一眼。
她接着瞟了游离一眼。
游离维持着她的性子等她瞟完。
“我说苏立欣你是不是脑壳有病?客人来了就这态度!你是不是巴不得观美明天就下课啊?说,你安得什么居心?”凤娇双手叉腰吼道,“你们这群80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个比一个拽...”
“我们再拽,也没有你这70后拽。”阿胜小声嘀咕了一句。
70后。
游离笑出声来。多讽刺的词语呵。和饶小悄的“圣女”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慢慢吵,我先出去逛逛。我希望回来的时候,我会看到我的房间。”
“喂,这位美女,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走了?”凤娇还在喋喋不休,“五一你怎么一个人过啊?找男朋友和你一起啊!要是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哦,我觉得其实senwell那个咖喱不错,人多帅的!”
游离有些受不了的,这要命的奉承。
走到海边的时候,才发现海边还有一个木屋。
木屋破损残败,大抵是别人废弃不要的旧物。她走进屋子,想要找寻一些火来取暖。但是不随人愿,屋子里除了灰尘还是灰尘,混着海边各种各样的味道,小木床的霉味,泥土和墙壁的味道混着海风吹进摇摇欲坠的木屋。她躺在床上,弹去蜘蛛网,从包里翻出带来的一大袋食物。
先抠开水果罐头,因为开口太紧,抠的时候手不小心被割伤。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然后是压缩饼干和面包,因为狼吞虎咽的关系,胃部立刻感觉膨胀起来,像四处窜动的蛇虫鼠蚁。从胃部窜动到太阳穴,顺着头皮一路延伸到视网膜。
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红红的红色。
她不知道自己的幻觉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发病时,清楚地听到了窗外地动山摇的震动。
海啸?难道会发生在今夜?
她认命地闭着眼睛,眼泪终于不可遏止地流下来。她伤心自己活得糊涂,死也死得糊涂。谈了一场恋爱,极其失败又晦涩。毫无意义的人生,只能活在一场场路过的戏里,扮演自己的角色。如果就这样死了,也未免不是一种解脱。
想到这里,她欣慰了许多。
突然,门外响起粗鲁的敲门声。
是他!
他怎么会来这里?
27.
赵冠希穿着夸张的厚大衣,粗鲁地推开门,又粗鲁地一把拎起她,再粗鲁地对她吼:“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游离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因为一直跪着找食物的关系,她的脸上全是泥。混着手指被割伤的血,全摊在了脸上,一定像个女鬼。
“找死我了!要玩离家出走也要想点新鲜招数,至少也得离开台湾。跑到这里,该不会是想让我找到吧?”他难得换了温柔的口气自恋地说,“我对自己发誓,如果在五月二日之前没有找着你,我就去跳黄浦江。不过,那是在我确定能找到你的情况的发的誓。”
“自杀还要去上海跳黄浦江,太麻烦了。如果你想死,直接从皇昕楼上跳下去就行了。绝对牛逼。”她说,“你回家吧,你爸爸该担心你了。”
“要回一起回。”他说,“那也是你家。”
“不,那不是我家。”她说,“我没有家。你回去吧,我想要睡一会儿,等会儿还要回观美。”
“要睡一起睡。”他索性坐到她床上去。
她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没做过!”他自恋地说,“还是你其实很想和我那个?”
天。对于这种无耻到将军级别的人,她还是不要理的好!她从床上下来,背起她的包。“如果你喜欢这里的风景,我现在把风景还给你。再见。”
她推开门还没走出去,他的手就已经握到门把。他的手不偏不倚地把她圈在墙角,形成令人遐想的暧昧。
“你真的走?”他问。
“是的。我说过我想睡觉了。有事明天再说好吗?”
“我再问一句,你真的走?不后悔?”
游离“不”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一把横抱起她,像扔皮球一样扔到了床上。她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可是他却轻轻捂住她的嘴:“别尖叫,更别想入非非。除非你和我结婚了,在那之前,我不会对你下毒手。”
“已经下过毒手了。”她不知死活地说,“我要走!”
“你真不知死活。”
她就继续不知死活地看着他。
他却换了语气,温柔地说道:“离离,有些事情,你是明白的。没有一个人会想犯相同的错误。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明白吗?”
她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泪终于掉了下来。
“乖。”他捧起她的脸说,“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爱上你了,就这么简单。我想要让你知道,爱情还是很美好的,你看我虽然也受过伤,可我还是不知死活地相信爱情。所以你也一定要相信,对不对?”
就这么简单。
游离还没有缓过劲来,他又一把横抱起她往木屋外面走去。
“走走走,看看日出。”他大声说,“我以前幻想过无数和姚子望看日出的情景,只是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牛逼过!真来劲。”
她气得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谁知道你跟多少个女人看过日出!”
他放下了她。趴在沙滩上装晕:“你为我吃醋,我兴奋,呵呵呵呵。”
“不要脸!”她骂。
“不要脸就不要了呗,我人都给你了,留着一张脸又有何用呢?”他继续装晕地说,“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间,已经过了两年了。是不是?”
游离被说中痛处,气得不理他。
日出真的来了。虽然距离发病只不过是短短几个小时。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日出,似乎在遥远的地方还闻得到韭菜饺子的味道。游离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她二十四岁的这年夏天。当很久很久以后,终于可以作为观众平静地审视这一幕,竟然感觉像是一场泛黄的折子戏。
----原来只有这片海才记得我们相爱过。
----会不会连这片海都不再记得我们相爱过?
28.
五月的台北,已经热得不像样。可是热了没多久,不知死活的暴风雨就这样呼啸而至。整整咆哮了两周有余,才勉强收了手。
饶小悄穿着夸张的白色低领衫,粉红短裙和宝蓝毛靴,就像一个疯子。和她亲爱的冠希同学并排走,穿过一个又一个街道。而她身旁的冠希对她采取三不政策,对身旁的妖女不理会不搭理不说话。在一个又一个行人行完可笑的注目礼后,他们才勉勉强强拐进了一家咖啡厅。
“你到底有完没完?”在饶小悄眯着眼睛偷看了他一百下后,他终于忍不住。
“没完!我告诉你赵冠希,我知道你喜欢婊子,你这人就喜欢婊子。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会不会一直都喜欢婊子呢?还是有精神病的婊子!”她甩手扔下一本资料,“我告诉你吧,你亲爱的游离和你曾经亲爱的路遥的哥哥路珩是一伙的,他们都是维卉的职员,到你那工作就他妈是为了潜伏!你就是一白痴!”
“我自己会去查证。”他说,“我不可能会相信你的。比起你的狠毒来,离离只是实习级别。”
“凡事要讲究证据。今晚游离会去你的办公室拿资料,要不你去看看?呵呵。到时你就知道,你心爱的女孩呵,在你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要我们在一起。”她说,“这是天经地义。”
比起皇昕那群幺蛾子来说,饶小悄,你真的只是达到实习级别。
游离从医院出来,有些站不稳脚。雨还在下,已经蔓延到了小腿。她仍然能够想起那句令人心寒的对话:
“不后悔?”
“不后悔。”
谁能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游离,你让我们失望。”这是观美那群人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者。是在看到她和均昊在一起接吻后,得出的结论。
是结论。
不是推测、想象或怀疑,而是结论。不用任何的证明或解释就能直接引用的理论。
“我劝你带冠希也去医院看看吧,我有这个病,他也不是不可能没有。”这是均昊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离离,你完成得很好。接下来爸爸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一定要努力。帮我把皇昕的内部机密弄出来,我相信你可以轻易做到的,他现在那么信任你。”这是游在华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从皇昕的保险箱拿出那些机密,然后迅速地背下来。
再迅速地告诉路珩,然后路珩迅速地告诉游在华。
娴熟地进去,娴熟地翻箱倒柜。
密码,是路遥的生日。不知道改了没有?
果然。改成了。她的。生日。
她还来不及哭出声音来,听到了开灯的声音。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我的天哪,游离,你在做什么?”饶小悄惊慌地捂住嘴,跑过来问她,“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间谍?天哪,我的那个天哪。”
你就是传说中那个间谍?
“冠希,你看吧。我就说嘛!”饶小悄得意地说,“我的话一向很准呢。”
今天是世界末日么?不然为什么会想要把饶小悄撕个粉碎呢?
失去辩解的欲望且知道自己不能辩解。
“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只要你说不是,我绝对无条件相信你,然后把这个疯女人扔出去。是真的吗?”
饶小悄的脸越来越放大。在她的视线中形成一股黑暗的源泉。就这样毫无预警地被吸附进去。说好了要休眠的记忆,仅仅是因为一个骄纵女孩就又以蓬勃的姿势攀上了心头,连遏制都无从下手。
很久很久以后,她终于说出了让饶小悄心满意足的答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