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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雪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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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过最后一道根网,前方出现了一个极暗极深的空洞。
闻恙站在树心深处,脚下是盘结的根须,头顶是垂落的藤网。
刚刚一路走到这里,剑未离手,心神未乱。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她斩断那些根须之后,树根便没有再阻拦她,整片树根深处安静得俨若一座空坟。
她抬起手,指尖凝了一缕极细的灵息,沿着面前那根最粗壮的树根缓缓探去。
灵息触到树皮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什么地下深处的根脉,这是一扇门,树皮之下封着极古老的禁制,禁制的纹路和她在绯阁地砖下感知到的那道一模一样。
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用这道禁制把什么东西封在了里面。
闻恙收回灵息,右手按上剑柄,左手掐了一道破障诀。
银蓝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沿着树皮的纹理缓缓蔓延,似是在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盘结的根须。
然后她面前那根最粗壮的树根忽然从中间裂开了。
裂纹从她的指尖按着的位置开始扩散,蔓延到整根树根,再蔓延到周围所有的根须。
那些蠕动了不知多少年的根脉在这一瞬间全部静止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闻恙没有犹豫,一步迈了进去。
——
与此同时,绯阁厅堂。
小九的手指停在燕子的翅膀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那张精致的小脸在暖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血色。
一口血从她喉咙里涌上来,她抿紧了嘴唇,把那口血生生咽了回去。
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她嘴角溢出来,落在朱红的衣襟上,转瞬便被衣料吞没了,只留下一个极淡极深的暗印。
她隔着厅堂、隔着树根、隔着这片她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往生境,感知到闻恙已经破开了树心深处那道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禁制。
“时辰不多了。”她把那只纸燕子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没有再抚那道褶皱。
——
闻恙站在那道裂缝里面。
是一片极轻极透的银白色空间,好似月光碾碎了之后洒在雪面上,再把这层雪铺满了整个树心。
白里落着极细极密的雪,从看不见的高处无声无息地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捻了一片,那雪在指尖没有化。
不是寻常的雪,它落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垂铃花在夜里静默开放时散出的那一缕冷香。
花早就谢了,气味却渗进了每一片雪里。
雪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
雪也是这样落的,也是这样白,也是这样无声无息的下着。
真是奇怪的地方。
她把掌心合上,雪在指缝里化成了一缕极淡的水汽,却没有散去,而是微微偏了个方向,被什么从身后轻轻拉了一下。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闻姑娘——”
那声音隔着一整片风雪传过来的。
闻恙没有回头。
心里却不满,难道又有幻影?
她的手指按上了剑柄。
不知道这次又是谁的声音,不知道它是不是又要把她拽进另一段她不想再看一遍的旧事里。
她把离霜从鞘中拔出来,剑身横在身前,反手往后一送。
剑气凌厉,不带半分犹豫,像一道银白色的冷线割开风雪。
剑气飞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有人将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将那缕剑气夹在指间,宛若捻住一片落叶。
剑气在那两根手指间散了,碎成一蓬银白色的光屑,簌簌落进雪里。
闻恙这才转过身。
明烛站在她身后。
暗红旧袍,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他站在那片茫茫白雪里,就如一滴落入素绢的墨,满目清白,唯他一身陈旧的红。
他站得不远,闻恙总觉得每一次他出现在她面前时那样——永远隔着几步距离,永远不先靠近。
风把他袍角掀起来又放下,那道血痕在雪光里格外扎眼。
“原来真是你。”闻恙把剑收回鞘中,看着他。
他微微颔首,低眉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
那条黑绸带的尾端被风雪掀起来,在肩上轻轻晃了晃。
他的身形比在绯阁时更淡了几分,暗红旧袍的边缘有一圈极浅极浅的银白色虚影。
“这次也是分身吗?”她问。
“是本相。”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尾音有些虚浮。
闻恙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角,那里渗出一道血痕,从唇边一直渗到下颌,在那张素来无波无澜的脸上格外刺目。
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和比平时更白的脸色,紧张道“你没事吧”
“无碍。”他说,语气淡淡的,他把那两根捻过剑气的手指收到袖中,可闻恙看见他收手的时候指节极轻地颤了一下,只是一下,转瞬便没了。
他在雪里站得很直,宛若一棵从雪底长出来的老松,什么风都撼不动。
可她看得出,他此刻每多撑一息,身形都快淡得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偏要说无碍。
死要面子活受罪,喜欢硬逞强,她若此刻戳穿他,他只会退得更远。
“好好好。”她说,语气顺着他的话,“都什么时候了。”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搀住他的手臂。
他偏了一下身。
眼眸朝她的方向转过来,手臂在她掌心下极轻地绷了一下,想往后退了半寸。
“别多想。”闻恙说,声音很平,目光也没看他,“我觉得天寒地冻,两个人搀扶着,好歹有个伴。”
明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
她感觉到他指尖在那片风雪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又慢慢把手放回身侧,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站着,在这片落着雪的空茫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臂很凉,隔着旧袍也透不出一丝暖意,可她没有松手。
闻恙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这片白茫茫的虚空正中央。
“你看,那里有什么在发光”她伸手往那边指着。
“走吧,”闻恙说,“我们去看看那里。”
她没有松手,就那样搀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往那片雪原的正中央走。
他比平时更轻,轻得不像一个人,闻恙觉得他跟一截被风吹干的旧枝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慢到两个人都像是在雪里散步,而不是在往什么要紧的地方赶。
“你冷吗?”她问。
“不冷。”
“那为何你的身体这么凉。”她握着的那截手臂,隔着旧袍子,凉得让她想起来有些像浸在深潭底下许多年的石。
明烛沉默了一息,没有作答。
“你是不是太久没有与人交流,所以又不知道怎么做答了”闻恙习惯地说,语气跟方才一样平,“但没关系,我暖就行了。”
她空出来的那只手一翻,掌心凝出一团小小的火焰,橙红色的,亮得暖融融的。
那火苗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往他那边偏一偏,就被一阵风卷过来,连根吹散了。
她掌心里只剩下一点极淡的青烟,风一过就没了。
闻恙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看了两息,有些尴尬。
她方才说得那么笃定,结果连一簇火都没撑过一息。
明烛开口替她解围“不是你的术法不好,这片雪原压一切外放的火属灵力,你的火出不来,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在这里待过”
闻恙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替她说好了。
她攥了攥空着的那只手,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搀着他的那只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落下去,一个深,一个浅,浅浅深深的,往那盏青灯的方向走。
两个人走了许久,那盏灯还在原处。
迈出每一步的同时,也跟着退了一步。
他们停下,灯便停,他们起步,灯便又退。
雪在脚下簌簌地陷,可那盏灯连一丝晃动都没有,犹被钉在了这片虚空的圆心,动也不动。
她停下喘了口气,回头看,来路的脚印已经快被新雪盖住了。
“这样走不到的。”明烛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他由她搀着,步子很轻。
“这盏灯是锚点,整片雪原都以它为圆心,越往里走,空间便越往外折,恍若永远隔着这么远。”
“那怎么办。”闻恙问。
“得先找到折点,空间是折起来的,不是直着铺出去的,它折在哪里,哪一段就是近路,可折点只能凭灵息去碰。”
闻恙瞥了他一眼。
这人平常拢共说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三句。
这会儿倒是一句接一句,她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故意绷着,语气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你今天竟然说了这么多话。”
明烛微微一顿。
他没听出她在逗他,以为她是真的在问“也许是”
闻恙没有再多问。
她松开他的手臂,把离霜从鞘中抽出来,剑尖朝下,往雪里一插。
剑尖触地的瞬间,那片雪忽然像水面一样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波纹。
波纹朝灯的方向荡去,撞上某个看不见的折面,猛地弹了回来,从她脚边掠过去,散在身后。
她抿了抿唇,把剑尖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又插下去。
这一次,波纹朝另一侧荡去。
这次没有被弹回来,而是顺着一道极窄的缝钻了进去,像是从两张折起来的纸之间穿过,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片雪原深处。
“这里。”她说。
明烛没有出声,但顺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脸,静听那道波纹钻进去的动静。
闻恙重新搀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朝那条缝走。
雪还在下,那盏灯还在原处,可这一次它没有再退。
它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银蓝色的光晕一明一灭。
脚下的雪越走越薄,薄到后来几乎是一层浮光,踩上去才勉强泛起一圈涟漪。
空洞的正中央悬着一盏极古旧的青铜灯,形制古朴,灯身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
灯芯是捻了不知多少年的一缕银白色丝线,丝线顶端凝着一点极淡的光,是一团被冻住的月光。
它悬在那里,被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包裹着,被封在了这片雪原的正中央。
四周落下的雪在靠近它的地方都化成了极细的水汽,绕出一圈真空的空地,像是整片雪原都在小心翼翼地护着它。
树根最深处封着一样东西,是整个往生境的镇物之一。
小九说那可能是上古山神留下的某件器物。
可是山神已经陨落太久了。
久到没有人记得山神是什么样子,久到连小九这样从上古活到现在的守门人,也只能在禁言术的缝隙里对着这盏灯遥遥一拜,说那是某位神祇留下的遗物。
闻恙扶着他在雪里站定。
那盏灯就在几步之外,银蓝色的光晕一明一灭,映得脚下的雪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看着那盏灯,忽然开口,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受人之托”她说,“可是”闻恙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可现在想想,这做法欠妥。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因果都没摸清,就贸然插手进来。若这盏灯牵扯着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我这一动,往后就要担着因果。”
“可答应过的事,总得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明烛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暗红旧袍被风雪掀动,面容依旧是那种褪尽了颜色的白。
风雪从他耳侧掠过去,把他几缕墨发吹得散,在肩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风雪里凝成一小团白。
过了几息,他开口,声音很轻,如若一片落在雪上的灰:“我跟你一起。”
只是后半句话在风里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愿你……”
他只是把脸微微侧开,朝向那盏灯的方向,他早已知道那里面封着什么,总有一天她会被引到这里来。
闻恙没有追问。
她把手伸向那盏灯。
指尖触到灯身边缘的刹那,那圈极细的铭文忽然亮了一下,银蓝色的光从字迹深处缓缓渗出来,沿着灯身往上爬,一直爬到灯芯上。
灯芯那点银白色的光轻轻一颤,然后整盏灯都亮了起来。
闻恙来不及抽手,整个人就被那道光卷了进去。
她最后听见的,是身后那个人极轻的一声叹息。
似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也像是早就准备好陪她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