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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白水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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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镇的雨下了三日,还没有停的意思。
闻恙坐在客栈二楼的桌边,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
檐水顺着瓦当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远处石桥下的河水涨了些,浑黄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桌上摊着一只粗瓷碟,碟子里搁着半块凉透了的炊饼,她咬了两口就搁下了。
突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小二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他弯着腰把托盘搁在桌上,揭开上面的粗布——是一碟栗子糕,码得整整齐齐,颜色金黄,还冒着一点热气。
“姑娘,这是您吩咐的?”
闻恙看见那碟糕,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从那股蔫蔫的劲儿里抽出来。“是了是了。”
随即她伸手拈了一块,转头又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托盘上,“明日这个时辰接着送。”
小二连声应着:“好嘞好嘞,姑娘放心,明日一准送来,热乎的!”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倒退着出了门,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过后,闻恙才把目光从栗子糕上挪开,转过头来看向窗边的人。
明烛单膝坐在窗沿上。
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屈着踩在窗沿的窄边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刚好够着窗台下方的墙面。
背靠着窗框,半边肩头露在雨幕之外,暗红衣袍的肩头湿了一小片,颜色洇得更深了。
雨丝斜斜地从窗棂间飘进来,落在他的袖口和垂落的发尾上,凝成极细的水珠,在暗处泛着微光。
他偏着头,面朝窗外。
那条黑绸带覆在眉眼上,被雨气浸得微微泛潮,贴在额角,露出底下一截干净的皮肤和利落的下颌线。
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轮廓像是一笔极简的墨线,落得干净利落。
雨雾在他身后铺开,白水镇的屋脊在雨里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旧画。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从画里裁出来的一截留白,不抢眼,却让人一眼就看见。
可惜了,他看不见。
那底下的眼睛定是阖着的,这一点闻恙早就知道。
她叹了口气。
这三天里她似乎已经叹了很多次气。
她看着他的侧脸,开口:“我们都进来三日了。”
明烛没有动。
“这三日日日下雨,”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呢,到底在看些什么?”
明烛微微偏了一下头,面朝她的方向,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闻姑娘想知道?”
闻恙捏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现在不是很想。”
闻恙站起来,到底还是把手里那块糕递了过去:“喏。”
窗边的风裹着雨气扑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涨潮后那种湿漉漉的腥甜。
她站在他旁边,把那块栗子糕递到他面前。
“吃吧,很好吃的。”她说。
明烛微微偏了一下头,感知到了她递过来的东西,却没有立刻接“这是?”
“栗子糕”闻恙说,“我特意让后厨做的,这白水镇的饭食我吃不惯,甜的总能入口些。”
明烛伸出手,接过那块糕。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带着雨水的温度。
他把糕拿在掌心里,指尖微微捻了一下,然后他送到嘴边,浅浅咬了一口。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瞬“味道有些怪”他说“但很好吃。”
闻恙看着他那道微微皱起的眉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绕到他身侧,也朝着窗外望去。
雨幕把白水镇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又蒙上了一层水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幻境好生真实。”
明烛把剩下那半块栗子糕慢慢吃完,指尖轻轻拂掉沾在指腹上的碎屑,然后把脸转向她。
“并不是。”
闻恙侧过头看他。
他面朝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眼睛像是在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雨声淅沥,檐水叮咚,打更的梆子声从雨幕深处悠悠地传过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窗框上,像在触碰那些雨幕里的影子。“并不是。”他说,“这是两百年前的人间。”
闻恙在窗边坐下来,和他并肩坐着,栗子糕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她盯着窗外看了片刻,忽然偏过头来问他:“这难道不是长寂灯将过去的光景存在灯芯里,日日放映,就像……留影石那般。”
她说着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了窗棂边那面被雨汽浸得微凉的木框。
窗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在石板上踩水,裤脚卷到膝盖,笑闹着互相泼水。
巷子对面,一只灰白的猫蜷在人家门槛边的蒲团上,耳朵偶尔抖一下,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爪子旁边,睡得正沉。
她看着那些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明烛仍坐在窗沿上,“闻姑娘平日也这般爱触景生情”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这是凡人的宿命”
闻恙的指尖慢慢从窗框上收了回来。
她重新望向那条窄巷,望向那几个踩水的孩子,那只打盹的猫,那道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
刚才她还觉得那画面暖融融的,此刻再看,那些画面底下忽然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灰。
如一卷被时间熏旧了的绢,远看还鲜亮,凑近了才发现,那鲜亮底下,全是年岁积下来的、擦不掉的尘。
人活不过百年,她想。
这些孩子会长大,会变老,会在这条巷子里娶妻生子,会看着自己的儿女再在这条巷子里踩水。
然后有一天他们就不再出现了,换一批新的孩子来,在同样的石板上踩出同样的水花。
而那把蒲团上的猫,或许已经换过许多只了,每一只都睡在同一个位置,都被同一个午后的阳光照过。
可这一切在仙人眼里,不过是弹指一瞬。
一百年,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一次闭关,一炉丹,一场论道。
对凡人来说,却是一整条命,一整世人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极远极远的方向,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灰白的云层深处裂开一道细缝,一道青白色的光闪过,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雷声隔着极远的距离滚过来,又沉又闷。
闻恙抬起头,望着那片翻涌的云层“这是哪位仙人在渡劫么?”
明烛微微侧过头,面朝那个方向“不是渡劫时的天雷。”
远处的雷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
闻恙把最后一口栗子糕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随即她取出腰间那柄离霜。
剑身出鞘的一瞬,窗外的雨光落在刃上,泛出一层极淡的霜白色,她把它在掌心转了一圈,随手挽了个极短的剑花,然后踏了上去。
剑身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微微颤着,发出清越的嗡鸣。
她回头看了明烛一眼。
他仍单膝坐在窗沿上,面朝她的方向,雨气却在额前碎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闻恙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眉眼间浮出一层极浅的、近乎顽皮的光。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唇角弯出一个带了点狡黠的弧度,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尾音微微上扬。
“既然不是——”她说,“那我们便去凑凑热闹吧。”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经掐了一道诀。
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灵力从她掌心里探出去,绕过明烛的肩头和后腰,轻轻一收——他整个人被她从窗沿上拉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她身后。
明烛站在剑尾,身形微微一顿。
他感知到了脚下剑身的震颤,感知到了她灵力里那一点几不可察的、带着笑意的温度,也感知到了扑面而来的雨气和风势。
他的下颌微微收着,黑绸带底下看不见表情,但闻恙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站在哪里。
她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
脚下的离霜剑猛地一颤,银白色的灵光从剑身两侧铺展开来,如同一对刚刚展开的薄翼。
她催动灵力,剑身骤然破开雨幕,直直地蹿了出去。
风灌了进来。
雨丝变成了斜飞的银线,一条一条从身侧掠过。
白水镇的屋脊在他们脚下迅速缩小,青石板路变成了一条灰白的细带,石桥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拱形,桥下那两条乌篷船缩成了两粒黑芝麻。
雨云在他们头顶翻涌,灰蒙蒙的一片压得很低,但离霜剑破开了一道口子,载着两个人直朝远处那片翻涌的雷光飞去。
风把闻恙的发丝吹了起来,几缕黑发挣开束带,在身后翻飞,拂过明烛的袖口和手背。
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暗红色的布料在雨幕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迎着风,微微眯起眼,笑声轻快,带着一种被雨洗过的清亮。
明烛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剑身平稳,他站得也稳,只是那截搭在身侧的手指又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从她耳后飘过来,带着一种她很少从他那里听到的、微微发愣的迟疑。
“只是……凑凑热闹?”
闻恙侧过半张脸,风吹起她的发丝扑在她脸颊上,她抬手拨了一下,眉眼弯弯地朝他看了一眼。
“不然呢?”
她说完便转回头去,催动剑身又加快了几分。
雨线被剑风劈开,向两侧飞溅,变成无数细小的银屑。
远处的雷光越来越近,天边那片灰白的云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往上顶,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把云层的边缘照得发亮。
明烛没有再说话。
但闻恙感觉到他那截搭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不再蜷着,而是安静地垂在袖口边,随着剑身的起伏轻轻晃动。
风从前方灌过来,差点将她卷走了半截。
剩下那半截,落在雨里,落在雷声的间隙里,落在剑身划开的那道银白色的尾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