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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尸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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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蘅靠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面,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哀嚎。
惊得头顶松枝上蹲着的几只灰雀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完了——闻恙她到底跑哪去了”她抬起头,嘴角往下一撇,两只手揪着容诀的袖口来回晃,晃得他整个人跟着左右摇摆。
容诀被她晃得脑仁疼,拿出两只手来把自己的袖子往回拽。“你先把手撒开——我袖子快被你扯掉了!”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用一种无奈的表情看着姜昭蘅,“那你说怎么办?共月印还在,说明她人应该没出事,许是法术出了点问题”
“——这里是旧墟,什么东西都有,兴许是被困在哪个阵眼里了。闻恙你还不了解?她其实挺靠谱的,指不定现在正在哪个角落里捡宝呢。”
姜昭蘅不理他,又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闻师叔啊——晚辈对不起你啊——闻恙在我眼皮子底下丢的——晚辈无能——”
容诀朝天翻了个白眼,正想说“你哭丧呢”,话还没出口,右侧的松林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他脸色一正,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姜昭蘅也在同一瞬间收了声,从地上一跃而起,背靠着他的后背,竹笛横在身前,手里指按在音孔上。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默契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半步。
松枝晃了一下。
然后他们头顶传来一声极清脆、极张扬的少女嗓音——“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青崖宗的,躲在这儿也不怕给宗门丢人。”
容诀和姜昭蘅同时抬起头。
松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个少女,一身明媚的桃粉色衣裙,衣摆上绣着细碎的海棠花纹,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辫尾各缀了一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来晃去,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那表情活像一只趴在院墙上俯视路人的猫。
她身后站着一个少年,和她眉眼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相反——一身霁蓝色长衫,站姿端正,表情却有些微妙的不安,正伸手扯了扯妹妹的衣角。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又几分无奈:“阿璎,这样讲话会不会不太好”
尽管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片寂静的林子里,压低了的音量也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容诀和姜昭蘅耳朵里。
逢璎头也不回,把辫子往后一甩,辫尾的珍珠差点甩到她哥脸上。“你怕什么!”
翻了个白眼,“怂死了”逢珪被辫子逼得往后仰了仰,叹了口气,没有再反驳。
容诀仰头看着树上那两位,嘴角微微一挑。“两位,站那么高说话不累吗?方才那动静我还以为是林子里有野猪在拱树。”
少女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我没说你是”容诀一脸无辜,“你自己对号入座,可不能怪我。”
少女噎了一瞬,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姜昭蘅歪着头打量了树上那两人片刻,目光在那身桃粉色的海棠纹衣裙上停了停,忽然皱起眉头,凑到容诀耳边压低声音:“这衣裳好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容诀也正盯着那身霁蓝色长衫和腰间那枚环形玉佩出神,闻言点了点头:“我也觉得眼熟。许是在剑台附近碰过面——前阵子各大宗门都来了人,许是哪家的弟子。”
旧墟秘境不止青崖宗一家宗门进入,各大仙门皆有名额,只是开放时间有限,各宗弟子都忙着寻自己的机缘,没空互相寒暄。
姜昭蘅“哦”了一声,把手从容诀袖口上松开,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松针,朝树上那两位随意摆了摆手:“不认识,走了走了。”
说着便拽住容诀的衣角,转身作势要往林子里钻。
逢璎眼睛猛地瞪圆,两条辫子差点竖起来。
她从松枝上一个翻身跳下来,落在姜晚面前,双手叉腰,辫尾的珍珠在月光下气得直晃:“你们怎么这般没有礼数!”
姜昭蘅回过头,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啊到底怎样”的表情。
逢璎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襟,下巴扬得老高:“在下逢璎,来自玄州逢氏。”
她抬手朝树上一指,逢珪正从松枝上跳下来,落地时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衣摆。
他站定之后,朝姜昭蘅和容诀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拱手礼,姿态温文,像是在赴一场诗会“在下逢珪,舍妹性子急,多有得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姜昭蘅和容诀对视一眼。
对方既然报了家门,再扭头就走确实不太礼貌。
姜昭蘅把竹笛在指尖转了个圈,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在下姜晚,青崖宗乐修。”
容诀把沧溟从肩上放下来,剑尖点了点地面,也朝逢珪一拱手:“容诀,青崖宗剑修,方才失礼了。”
姜昭蘅把竹笛往腰间一别,拍了拍手:“寒暄完了罢?走走走,再不走天都暗了。”
逢璎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你们这就走了?报了名字就算完了?我们可是专程停下来的!你们倒是拿出点诚意来啊!”
容诀回过头,用一种认真而无辜的语气说了句:“那祝二位寻得宝物,拔得头筹。”
姜昭蘅在旁边补了一句:“对,加油。”说完拽着容诀的衣角就要继续往前走。
逢璎气得正要追上去,逢珪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逢璎回头瞪他:“你拉我作甚!”
逢珪叹了口气,把她往回拽了半寸,语重心长地开口:“师尊说过,出门在外要谦逊待人,不可强求寒暄,不可与人争执,不可——”
逢璎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朝姜昭蘅和容诀的方向追去“我不管!我倒要看看青崖宗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她脚尖在松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一只夜燕般掠了出去,几息之间便没入了林子深处,只留下松枝还在原地轻轻晃荡。
逢珪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姜昭蘅拍了拍袖口上沾的松针,偏头问顾澜生:“这林子转得我头都晕了,连只魇兽都没见着。”
容诀正低头看掌心,闻言头也没抬:“刚刚司徒那小子传来简讯”
“说什么”
他把掌心一摊,一枚极薄的玉简浮在掌心上空,微微发亮。
姜昭蘅凑过去,只见玉简上浮出一行极潦草的字:“我和阿照在剑崖东面宰了两头噬骨鹫,得了三株凝露草,还捡了块剑器残片,长老说可能是上古剑镡,你们得努力点啊。”
字迹末尾还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猪头,猪眼睛点得格外大,活脱脱是在嘲笑他们。
姜昭蘅盯着那个猪头看了两息,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容诀把玉简一收,掌心合拢,猪头和他的字一起碎成粉末。
“这臭小子,”姜昭蘅冷笑一声,竹笛在指尖转得飞快,“就得了那么点东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容诀把玉简粉末拍掉,语气比她还凉:“他最好在剑崖等着,别让我碰见。”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冒出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我们去旧墟地下的销骨潭吧。”
他们两个同时回头。
逢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到了他们身后,双手背在身后,两条辫子一晃一晃,笑得眼睛弯弯的。
逢珪站在她半步之后,见姜晚和顾澜生看过来,有点局促地行了个半礼,小声补了一句:“家妹说得没错,销骨潭确有可能是逢春木的生发之地。此木喜阴湿,湖底暗河附近最易寻见。”
姜昭蘅眨了眨眼:“你们怎么还没走?”
逢璎理直气壮:“走了,又回来了。我想了想,跟你们走比较划算。”
她往前蹦了一步,凑到姜昭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要不要组个队?而且我兄长见多识广,说多不定可以帮上忙”
容诀挑了挑眉,姜昭蘅用笛子轻轻敲了敲下巴,像是在认真考虑。
逢璎见他们不吭声,又补了一句:“那边凶得很,有照应总比没有好。再说了,你们不是要找人吗?许是她往那边去了呢。”
姜昭蘅与容诀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姜晚把竹笛一收,干脆利落地拍板:“行。不过说好了,各找各的机缘,别背后捅刀子。”
逢璎眼睛一亮:“谁稀罕捅你们。”
逢珪在旁边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拱手:“那便同行罢,同行罢。”
容诀迈开步子,嘴角微微一勾:“那还等什么?走。”
姜昭蘅跟上去,经过逢璎身边时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妹妹,你的辫子真好看,自己编的?”
逢璎耳尖一红,随即挺起胸脯,得意地一甩脑袋:“谁是你妹妹!”
三人笑的笑,摇头的摇头,一起往销骨潭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树影渐稀,月光重新落下来,把前路照得一片清亮。
还不知在何处,但姜昭蘅心里那股“找不到闻恙”的焦躁,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同行冲淡了几分。
她抬头望了望天,又回头朝来时的方向飞快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说了句:闻恙,你可别跑太远。
一行人走到洞口时,容诀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洞外三步远的地方,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怎么了?”姜昭蘅凑过来。
“一炷香前似乎有人来过。”容诀压着嗓子,目光在洞口那圈黑黢黢的岩壁上扫了一遍。
姜昭蘅“嗐”了一声,把竹笛在指尖转了个圈:“这不很正常?止不定是哪位仙门道友刚来过,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逢珪本来站在旁边,听到他们的交谈,上前一步,温声打断:“先进去看看吧。洞口没有禁制,也没见打斗痕迹,兴许只是之前有人在此歇过。”
逢璎已经蹲在洞口边上往里张望了,两条辫子垂在肩前,眼睛亮晶晶的:“那还等什么,进去呗。”
洞口极其狭窄,只容一人侧身而入。
容诀在前,姜昭蘅跟在后面,接着是逢璎,逢珪殿后。
越往里走,岩壁便越往外扩,头顶的岩石渐渐高上去,最后竟豁然开朗,成了一处极大的地下洞厅。
洞壁渗着水,水珠顺着石幔慢慢往下滑,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洞里并不暗,岩壁上嵌着许多细碎的荧石,蓝幽幽的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整座洞厅映成一片幽冷的青蓝色。
地面湿滑,石笋从脚下冒出来,被荧石照着,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这里倒是亮堂。”姜昭蘅小声说了一句,脚下却忽然踩到一团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
她“啊”了一声,想都没想就往前一蹦,直接窜到容诀背上,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腿也盘了上去。“有东西有东西有东西——”
容诀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手忙脚乱地去扒她的手:“你先下来!先下来!”
“我不!它动了!它绝对动了!”
容诀又气又笑,腾出一只手把地上的东西用剑鞘一挑。
荧石光下,那东西软塌塌地垂在剑鞘上——是条死蛇,人指粗细,黑身白腹,已经僵了半截。
“是条蛇,”他偏过头,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有点好笑,“还是死的。你下不下来。”
姜昭蘅把脸从他肩头侧出来,眯着眼确认了一眼,这才松手从他背上滑下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逢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根极粗的石笋后面,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逢璎也停在他身后,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已经收了个干净。
姜昭蘅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话就断在喉咙里。
那是一小片被荧石照亮的空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人。
青崖宗的弟子服,袖口收束,腰佩长剑,正是他们最熟悉的制式。
有人仰面躺着,有人侧身蜷缩,有人半靠在石壁上,头歪向一边。
他们的身上看不出致命伤,衣袍完好,佩剑还在腰间。
最让人发寒的是他们的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挣扎,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平静,眼睛半睁半阖,像只是睡熟了。
“你的以为……可能真的不是你以为。”逢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像怕惊醒这些已经不可能再醒的人。
姜昭蘅站在原地,觉得后背那层冷汗比方才踩到死蛇时更凉。
容诀已经走上前去,蹲下来查看其中一具尸体的腕脉,又探了探鼻息,片刻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洞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珠从钟乳石上落下来,一滴,一滴,像在替谁数着时间。
逢璎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另一具尸体,眉头慢慢拧起来。
“不对。”她低声说。
姜昭蘅凑过去:“怎么不对?”
“这些弟子死因应该都是同一种,但是死的早的,身上已经在长出鳞片。”逢璎用短刺的尖轻轻挑开一具尸体的袖口,露出下边一截手腕。
那手腕的皮肤已经变了色,上面爬着几片细密的青黑色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从腕骨往小臂蔓延,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姜昭蘅倒抽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他们死的时间?”姜昭蘅压着嗓子问。
逢璎还没开口,逢珪已经在她身后蹲了下来,目光落在另一具尸体上。
他没有去碰那些鳞片,只是用剑鞘虚虚一指,温声道:“这具鳞片还未过腕,颜色也浅,尚有血色,应该死了不过半日。那一具——”
他指向靠坐在石柱旁的尸体,那人的半边脸颊已经被鳞片覆住了,在幽蓝的光下泛着一层黏腻的青黑,“或许更长,而且这鳞不是死后才长的,是人还活着的时候,从灵脉里渗出来的。”
姜昭蘅听得后颈发麻,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容诀提着剑,先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逢珪,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厉害啊兄弟,这都懂。我是真小瞧你了。”
逢珪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啦,只是家里藏书多,从前见过类似的记载……”
姜昭蘅和逢璎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姜晚一脸“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搁这儿客气”,逢璎则直接翻了个白眼,嘴皮子一撇,没说话。
逢珪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去,石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闷的呼吸。
那声音像是整座石殿本身在吸气,又缓缓吐出来。
气流从地底涌上来,带着一股黏腻的腥气,石柱上的幽蓝荧光齐齐一暗。
四人同时住声,那声呼吸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更重,似有极庞大的东西正从石殿最深处慢慢抬起,又慢慢伏下去。
那股压迫感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根石柱的缝隙里渗出来,像被人攥紧了心脏。
“走,进去探探虚实”
四人往里走,脚下长石冰凉,两侧石柱上那些古老的云纹像在缓缓转动。
姜昭蘅总觉得背上黏着一层视线,不是活人的,是那些半睁半阖的眼睛还望着他们的方向。
姜昭蘅总觉得越往里,冷意便越重。
起初只是从地面渗上来的一点阴凉,顺着靴底往上爬,如同初冬的薄霜悄悄覆上脚踝。
后来连衣料都挡不住了,那种冷不似山风,不似寒泉,却捏住了他们的骨头,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姜昭蘅缩了缩脖子,悄悄在右手掌心掐了一个暖身诀。
灵息在掌心转了两圈,本该有些许暖意,却像落进了无底寒窟,连一丝热气都没能生出来。
她蹙起眉,抬眼去看容诀。
容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极稳。
他显然也感觉到了,肩背微微绷紧,只是没吭声。
姜昭蘅压低声音,用只有四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冷?”
逢璎走在最前头,正仰着脸去打量两侧石柱上那些发蓝的云纹,闻言回过头来,两条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搓了搓小臂,脸上仍带着惯常的轻快:“你这么一说,是有那么一点。不过怎么还没见到销骨潭?”她说着又往前蹦了半步,靴底踩在光可鉴人的长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没接话。
石殿里的蓝光还在缓缓流动,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一层幽冷的青。
那些石柱太静了,静得像站在水里。
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光。
这些蓝光不是从石柱里渗出来的,是从“下面”映上来的,像人在水底睁着眼睛往上看时。
日光透过水面折出来的那种幽蓝色,那些“石柱”不是石柱,是倒影;那些“长石地面”也不是石面,是潭底。
他们早就不在石殿里了。
从他们踏入这片蓝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了销骨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晚后脑勺像被冰水浇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去看自己脚下。那双白缎软靴正踩在光滑如镜的“长石地面”上,可那地面倒映出来的不只是她的影子,还有一张极陌生的脸,正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脚边,和她同时看向她。
她心跳如鼓,顾不上别的,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往回走!快!我们已经入了销骨潭了!”
话音未落,四人脚下的“长石地面”忽然齐齐亮了一下。
那层一直覆盖在脚下的灰白色水膜,此刻像活物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来,薄得几乎透明,却带着一股极黏腻的触感,无声无息地覆上了他们的靴面。
容诀反应最快,剑脱鞘而出,剑光如雪练横斩,贴着四人脚下狠狠划了一个圆。
剑气凌厉,灰白水膜被斩得四分五裂,像被拨开的蛛网朝四周退去。
可那东西不散,反而在退开的瞬间发出一种极细极密的“嘶嘶”声,仿佛有无数的嘴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时吐气。
逢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向温润的声线里带上了几分急促:“是鳞妖的尸鳞!别让它爬上脚踝,一入灵脉就难除了!”
四人拔腿便跑。
容诀连斩数道剑气,将地面上不断蔓延的灰白水膜劈开。
四人的脚步在蓝光里踩出一片细碎的水花。
可鳞妖远比他们想象的难缠。
那些灰白水膜从石柱根部、从地面裂缝、从他们踩过的每一个脚印里重新渗出来,层层叠叠,没多久便又追上了他们的脚后跟。
“杀不绝!”逢璎咬着短刺,右手猛地在虚空中一抓,五指间蹿出一簇极亮的赤红火苗。
她回身一甩,火苗落在那片灰白水膜上,“轰”的一声烧开一片。
鳞妖发出尖锐的“嘶啦”声,像被烫着的活物般朝四方逃散,转眼间便从四人周围退开了丈余。
逢璎捏着短刺,柳眉倒竖:“低阶妖物,不足为惧。”
她话没说完,退开的灰白水膜又像被什么催了一下,重新往中间聚拢。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厚,连空气都像被抽干了似的。
逢璎骂了一声,又弹出一簇火苗,可这次火苗落下去只烧了半息,便被地面渗出的水汽压得灭了下去。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极轻,极沉,像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接着就是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的石缝里渗出来,从地面下冒上来,从头顶岩壁的缝隙里滴下来,一瞬间就没过脚踝了。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力,水底下似有无数只极细极软的手,正捉着他们的靴子往深处拖。
鳞妖一见水,顿时如得甘霖,灰白色的水膜以极快的速度重新覆了上来,比方才厚了好几层,从靴面一路往小腿上攀,像要连人带靴一起吞下去。
“这水涨得好快!”拉着姜晚往后退,剑光斜劈,将几道探过来的水草斩成两截。
可那水草断而不死,断口在水里只是轻轻一卷,又朝着他们缠过来,黑沉沉地浮在水中,像无数根不知从何而来的头发。
他的声音被水汽压得发沉,却字字清楚:“不是地上渗水,是潭水在涨!整个潭面都在抬!这不是石殿,是我们一直在潭底!”
“小心!”逢珪猛地喝道。
他提着剑,替逢璎挡开几缕缠上她脚腕的水草,一向温和的语气此刻又急又厉,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该死”
姜晚闻言几乎是本能地闭紧了嘴。
她一手攥住逢璎的手腕,一手将竹笛横在身前,跌跌撞撞地朝来路退去。
黑水已经漫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吸人的泥沼里。
那些原本倒垂在石柱上的蓝光,此刻全成了水中的鬼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映得四人的脸忽明忽暗,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正绕着他们缓缓游动。
她不敢低头看水,更不敢回头,只死死盯着前方幽暗的通道口。
可即便是这样,她的余光还是瞥见了——水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又一条灰白色的影子,正贴着水底,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无声地围过来。
那是鳞妖。
它们已经完全被水唤醒了,不再是那层稀薄的水膜,而是化成了一团一团半透明的灰色水雾,正缓缓立起,显出一个个人形的轮廓。
那些轮廓没有脸,没有手,只有极模糊的、像被水泡烂了的人影,从潭水深处慢慢爬起,朝他们围拢过来。
“先出去!”顾澜生挥剑斩碎一团水雾,反手拉住姜晚。
逢珪也抓住了逢璎的手臂。
四人互相借力,在齐腰深的黑水中拼命朝来路奔去。
水声、水草被斩断的闷响、鳞妖逼近时的嘶嘶声混成一片。姜晚攥紧了指节发白,忽然想起闻恙——她大概在更危险的地方。
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咬紧了牙,踉跄着朝通道口冲去。
终于,逢珪一脚踏上了地势稍高的石台,回身拽住逢璎;逢璎又反手拉住了姜晚。
顾澜生最后从黑水里跃上来,半跪在石台上,剑尖点地,水珠顺着剑身滴了一地。
追到台边的黑水仍在往上漫,像有生命般一涨一涨地拍着石台边缘。
鳞妖的灰白水膜在水面缓缓游动,却没有再追上来。
逢璎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
她抬头看了看他们——顾澜生脸色发白,憋着一口气,逢珪的衣摆还在滴水。
但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石台后面的通道口,正被一层极薄的灰白水膜悄无声息地封住,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