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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树下的人 段菖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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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菖蒲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不是鸡叫,不是狗吠,是有人在哭。哭声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断断续续的,被土层过滤得只剩下一点点颤音。
她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窗户纸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她躺了一会儿,等那个声音消失,但它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像一根针扎在耳朵深处的某个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027你在吗?”
“在的”
“你怎么一直都不出声啊”
“这里太诡异了,磁场也不稳定,我总觉得被压制着”
“压制?为什么?”
等了许久也没有回信,段菖蒲闭紧眼睛,试图像小说里那样找到界面。
“察觉宿主情绪波动,紧闭双眼,判定为:恐惧,原因不明”是冰冷的机械音回答的段菖蒲
“对不起,我又被弹出世界了,你在找任务界面吗?”
位面名称:青禾镇
任务目标: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骄傲
终极目标:回家
提示:记住你的名字,解救你的名字
段菖蒲看着界面愣了一下,她又不是最强大脑,现在就是个普通中学生,打哑谜是什么意思,可惜027没有回应,她也只好认命。
她下床,光脚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经过脚踝、小腿、膝盖,在腰那里停住了。
地上有一行脚印,不是她的。她刚下床,不可能在泥地上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迹。那脚印比她的大,但又不像是大人的,像是介于小孩和大人之间的某个年纪。五个脚趾清清楚楚,趾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段菖蒲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行脚印。
泥是湿的。有人刚从外面走进来,或者从里面走出去,在她睡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地面是干的。昨晚没有下雨,今早也没有露水。只有她房间的地上是湿的,只有那一行脚印。
段菖蒲这时候是真的有些害怕了,后背冒了一身冷汗。
李秀兰已经起来了。她蹲在灶房门口的地上,面前放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槐树的叶子。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动。段菖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在干什么?”段菖蒲问。
李秀兰睁开眼,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被你发现了”的慌张,而是“你怎么在这里”的茫然。好像她刚才在的那个地方,和段菖蒲所在的这个院子不是同一个空间。她眨了眨眼,把那碗水端起来,泼在槐树根上。
“浇树。”她说。
段菖蒲没有再问。她看着那碗水被树根吸收,速度快得不正常——不是慢,是快。水落在地上的瞬间就被吸进去了,像一个溺水的人张开了嘴。树根周围的土甚至没有变湿,好像水不是被土壤吸收的,是被树的嘴巴喝掉的。
槐树比昨天更茂盛了。段菖蒲记得前天来时,树枝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现在那些枯叶不见了,新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绿得发黑。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树不是在向上长,是在向外撑。每根枝条都在向院子的边缘伸展,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张开手臂找墙。
早饭后,李秀兰出了门。她没说去哪里,段菖蒲也没问。
她只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得很急,和昨天一样。段菖蒲没有跟上去。她留在院子里,等那扇木门关上的声音完全消失之后,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
水缸里的水比昨天少了。水面下降了两指宽,缸壁上露出一圈干涸的苔藓痕迹,像一条退潮后的海岸线。
没有人从这口缸里打过水。
段菖蒲昨天没有用,李秀兰也没有。水是自己少的。它自己在夜里蒸发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喝掉了。
她弯下腰,把手伸进缸里。水是凉的,比井水凉,比自来水凉,比任何一种应该出现在夏天里的水都凉。
她的手指穿过水面,波纹荡开,把缸底那个人偶的倒影揉碎了。
人偶仰面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黑线缝成的嘴弯弯地笑着。段菖蒲的手指尖碰到了它——布料的触感,湿透了,滑腻腻的,像摸到了一块从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她没有把它捞出来。她只是用指尖把它翻了个面。
人偶的背面有字。
不是绣上去的,是写上去的。墨水的颜色已经发蓝了,笔画被水泡得晕开,但她还是能看清那两个字——“图图”。
段菖蒲把手指缩回来,水面上荡开的波纹慢慢平了,人偶又翻回了原来的位置,仰面,双手交叠,笑着。
她蹲在缸边,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口缸不在灶房门口,不在屋檐下,不在任何方便取水的地方。它孤零零地靠着院墙,和槐树隔了两步远。这不是用来装水的缸。这是用来装别的东西的缸。
她把那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石头还是凉的,从昨天到今天,温度没有变过。
她把它举到眼前,那道被劈开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动了一下。不是她动了,是石头里面的画面动了。一道门缝,一点点在开。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发酸,眨了一下。
就在她眨眼的那个瞬间,她觉得石头里的门缝又大了一点点。
段菖蒲把石头攥紧,手心被石头的棱角硌得发疼。她把石头重新放回口袋,站起来,转身,看到李秀兰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李秀兰没有说话,段菖蒲也没有。
她们之间隔着整个院子的距离,和一口沉默的水缸。
李秀兰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段菖蒲也没有解释自己蹲在水缸边在干什么。
“吃饭了。”李秀兰说。
午饭多了一个菜。一盘白切肉,切得很薄,码在盘子里,肥瘦相间,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段菖蒲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不对——不是肉坏了,是太淡了,没有盐,不是忘了放,是故意的。她看了一眼李秀兰,李秀兰没有吃肉,她在吃昨天剩的咸菜。筷子夹着咸菜丝,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不吃肉?”段菖蒲问。
“你吃。”李秀兰说。她没有抬头。
段菖蒲没有把剩下的肉吃了而是默默的吃饭。吃完以后,她注意到一件事——盘子里的肉从第一块到最后一块,切的方向都是一样的。
肉有纹理,切肉的时候如果顺着纹理切,肉会嫩;如果逆着纹理切,肉会老。这盘肉全部是顺着纹理切的,每一片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不是随手切的,是一刀一刀、认认真真地切出来的。但摆盘却很奇怪,仔细想想,算上刚吃的肉一共是十四片,这盘肉不是用来招待客人,是拿来供的。供谁?供那棵树,供那口缸,还是供别的什么?
下午,段菖蒲坐在槐树下面。她拿了一本不知哪里来的旧书翻着——书是李秀兰给她的,说是图图以前看的。
书页黄了,边角卷了,但她翻开的时候,闻到的不只是旧纸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甜腻腻的香,不是书本身的味,是被人故意撒在上面的。
她翻到中间,发现一页纸上画着一个人。
铅笔画的,线条很稚嫩,像是一个小孩画的自己,圆圆的脸,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图图,六岁。”是李秀兰的字迹。
段菖蒲看着那张铅笔画,忽然觉得画上的小女孩也在看着她。
不是“看着”的那种看着,是她盯着画看的时候,画的嘴巴好像弯了一点。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嘴巴没有弯。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头顶的槐树叶沙沙地响,风来了。
风来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股铁锈味,浓得像有人在她鼻子底下切了一刀。铁锈味只持续了几秒钟,风一过就散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黄狗趴在窝里睡觉,李秀兰在灶房里不知道忙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水缸里的水,就是这股铁锈味。
她走到水缸边上,低头往里看。水面上没有飘着槐叶——她记得昨天还飘着,今天都没有了。
水很清,清到能看到缸底那个人偶的每一针线脚。
人偶的黑线嘴角,比她上午看到的弯了。不是一点,是多了几毫米。说不上来,就是“笑得更开了”。
段菖蒲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她没有眨眼,一直盯着。人偶没有动。但它笑了,从她第一次看到它到现在,它一直在笑,只是每次笑的程度都不一样。它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把嘴角往上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石头。
石头是热的,从昨晚到今天,它一直是凉的,现在它是热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她蹲在槐树下面,没有太阳。是它自己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段菖蒲半夜醒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发白。她侧过头,看到帘子那边有人影。帘子那边的人影比她矮,比她瘦,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猛地坐起来,帘子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和月光里飘浮的灰尘。
她下了床,掀开帘子。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这个床没有人睡过。李秀兰睡在隔壁房间,这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那她刚才看到的影子是谁的?
她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院子里也有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长,像一个人躺在地上。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钟,忽然发现影子的形状不对。槐树的影子应该是树冠、树干、树枝,但这个影子的轮廓太规整了,像一个躺着的人的侧影。
有头,有肩膀,有蜷起的膝盖。她抬头看树,树是树。低头看影子,影子是人。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但那个人的影子没有动。
段菖蒲把窗纸戳了一个更大的洞,把整张脸贴上去,往外看。院子的墙角,那口水缸在月光下反着光,缸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小女孩的轮廓。她看不清楚五官,但她能看到两个小辫子,圆圆的脸。那个影子不是她的,她在这个位面里是短发。那个影子是长发,扎着两个小辫子。
段菖蒲把脸从窗户上移开,退了两步。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心跳,是那种你在等一封信,信一直没有来,忽然出现在门口,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还是不敢拆。
她站了几秒钟,又回到窗户边上,往外看。水缸里的影子没有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月亮,和她自己的脸。
她在窗户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那只黄狗翻了个身,发出了像人一样的叹息。她在等。等那个影子再出现。但它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段菖蒲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睁着眼睛,看着横梁上那些蛛网和灰尘。灰尘在风里轻轻地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横梁上走动。她闭上眼睛。
那只手又来了。不是摸她的额头,是放在她的脚踝上。凉的,很细,像小孩子的五指。她猛地睁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脚踝上,还留着那五个指印的凉意。
段菖蒲没有再睡。她坐着,等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李秀兰推门进来。她端着一碗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圆得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段菖蒲。
“昨晚睡得好吗?”
段菖蒲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关心,是一种“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不会说”的确认。
“挺好的”段菖蒲想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我就偏不按你想的来。
李秀兰在段菖蒲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帘子上、床上、地上。她的目光最后停在房间的角落里,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墙上有一道很深的指甲划痕。
她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又看了段菖蒲,转身出去了。
段菖蒲觉得这个位面简直是神经病,任务不明确,身份不明确,李秀兰还是个爱打谜语的人。
段菖蒲端起粥碗,粥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她吹了两下,喝了一口,粥里没有味道——没有盐,没有糖,没有任何调味。但粥下面沉着一样东西。她用勺子捞起来,是一颗枣。红枣,皱巴巴的,泡了一整夜,已经发涨了。她把那颗枣含在嘴里,很甜,但甜得不对。那种甜不是枣本身的甜,是往煮枣的水里加了很多很多糖,糖把枣腌透了,里面全是糖精的甜,甜到发苦。
段菖蒲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枣核很小,上面刻着东西。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是两个字——“图图”。
“这么的疯吗?”她忍不住出声吐槽。
她把枣核攥在手心里,和那块石头放在同一个口袋。
外面传来李秀兰的声音,她在和什么人说话。
段菖蒲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溜光。
李秀兰站在门槛里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坎说话。
李秀兰的表情很僵硬,不是不欢迎,是紧张。那个女人笑了笑,声音隔着窗户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你家图图……好久没见了……长高了不少吧……”李秀兰说“嗯”,侧过身子,把门挡得更严实了。
那个女人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她不是在看院子,她是在看水缸。段菖蒲看到了,她的目光穿过李秀兰的肩膀,准确地落在了墙角那口水缸上。只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笑了笑,走了。
“布偶能把人的魂魄接住,可凡事都要讲个因果,别到时候害了自己”
是故意的,大声到段菖蒲听的清清楚楚,大概是为了提个醒吧。
“可以信任”
段菖蒲差点被027吓死。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转过身,关上门。她没有回灶房,而是走到水缸边上,低头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她回到灶房,锅里的水开了,白气遮住了她的脸。
段菖蒲把窗户纸的破洞用手指捻大了一点,让那一小片被撕开的纸卷成了一个黑黑的、深不见底的小洞。那只黄狗趴在槐树根下,尾巴卷到身前,盖住了鼻子。它睡得正沉,四肢不时地抽搐,像在跑。
她蹲在窗户下面,口袋里的石头滚烫。枣核的尖刺扎着她的手指。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院墙上的光影已经变了——不是从暗到亮的光影,是从直变弯的光影。那棵槐树的影子,又长出了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