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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树胡同十号 诡异的胡同 ...

  •   段菖蒲醒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一股铁锈味。不是血,是更涩的东西,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钉。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下铺着薄褥子,棉花已经板结了,硌得脊背生疼。
      头顶是一根黑色的木头横梁,上面挂着蛛网,蛛网积了灰,灰里裹着几只蚊子的干尸。
      她盯着那几只蚊子看了很久,它们保持着被粘住的姿势,翅膀张开,细腿蜷缩,像是正在飞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时间在这里是死的。
      她想翻身,身体不听使唤。不是动不了,是太沉了。
      每一条肌肉都像被灌了铅,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勉强。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陈年的灶灰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腐烂到不再发出臭味,只剩下这种黏糊糊的、甜的、让人恶心的气息。
      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面的砖缝里,从那根横梁的木纹里,从这间屋子的每一寸骨头里。
      不对。这间屋子有骨头。不是比喻。段菖蒲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的墙壁不是砖垒的,是骨头搭的。那种感觉很荒诞,但很真实,像梦里才会有的那种确信——你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你仍然相信梦里的东西是真的。
      有人推门进来了。
      那扇木门没有发出吱呀声。段菖蒲后来在这里住了很久,这扇门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不是它修得好,是它根本没有声音。开的时候没有,关的时候没有,风吹的时候没有,连门轴都在刻意保持沉默,像一个知道自己不该出声的人。
      女人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臂像两根晒干了的树枝。
      头发很黑,扎着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她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忽然看到光时才会有的亮。那种亮不是温暖,是饥饿。
      一种“你是我唯一的活路”的饥饿。
      “图图,喝点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跟一个生病的孩子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东西说话。
      她走到床边,一只手托起段菖蒲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碗沿送到她嘴边。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泥,是洗不掉的东西。
      段菖蒲张开嘴,水从碗沿淌进来,不是凉的,是温的,带着一股铁腥味。和嘴里那股味道一样。
      这个村子里的水,大概都是这个味。
      女人把碗放下,用手背贴了贴段菖蒲的额头。手背也是粗糙的,像一块旧的抹布。贴了很久,久到段菖蒲觉得那块皮肤被烫出了一个印记。
      “烧退了。”女人说。
      她在笑。但那笑不对。
      正常人笑的时候,眼角会动,嘴角会弯,整个脸会活起来。
      这个女人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动了,眼睛是空的,像一扇窗户关着灯。她不是不想笑,是不会笑了。大概在她身上,笑这件事已经发生得太少了,少到那些肌肉都忘了该怎么动。
      段菖蒲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病,是她自己的嗓子不听话。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哑的,碎的。
      女人听到那个声音,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段菖蒲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发现。但那一下里装了太多东西——慌张、恐惧、还有一丝极快的、像蛇信子一样的——确认。
      她确认了什么?段菖蒲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
      女人走出去之后,段菖蒲在床上躺了很久。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
      院子里有鸡叫,很近,像在窗根底下。
      但那个鸡叫也不对。正常的鸡叫是打鸣,是有节奏的,是一声接一声的。这只鸡叫的声音是断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隔很久才挤出半声,然后又是沉默。它在害怕什么。
      段菖蒲慢慢坐起来,身体还是沉,但她能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很小,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泥,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划痕。这不是她的手。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乱,比她那双手的掌纹乱得多。她攥了攥拳头,那些细小的关节咔咔作响,像很久没有活动过。
      她的衣服也换了。不是她那件粉色卫衣,是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秋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挽了两道还是盖住了手指。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
      手腕上没有表,她摸了一下那个位置,皮肤是光滑的,没有戴过表的痕迹。她在这个身体里,还没有戴过任何东西。
      床对面有一张桌子。木头的,很旧,桌面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本色。桌子上放着一面镜子,巴掌大,木框发黑,镜面上有几道裂纹。
      段菖蒲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是泥地,夯过的,但表面还是有一层细细的浮土,凉丝丝地从脚底板往上窜。
      她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了那面镜子。镜面很暗,照出来的东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圆脸,塌鼻梁,嘴唇很厚,额头上有一颗痣,不是她的脸。
      她把镜子拿近了一些,想看得更清楚,忽然发现镜面里除了她的脸,还有别的东西。在她的肩膀后面,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土墙。
      她把镜子放回桌上,镜面朝下。她的手指在发抖。
      段菖蒲没有哭。她在阳光孤儿院学到的最有用的技能,就是不在害怕的时候哭。哭不会让害怕少一点,只会让你更慢地看清楚周围。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那股甜腻味更浓了,浓到发苦。
      她走到门口,把木门推开。没有声音。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人扫的。人扫的地会有扫帚印,这道道,那道道的,不整齐,但真实。这个院子的地面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用舌头舔过。
      靠墙种着一棵槐树,树干不粗,但很高,树冠撑开,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槐树底下没有落叶,没有杂草,连树根都被剔得光溜溜的,像一根骨头从土里伸出来。
      树干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只鸡。
      那只鸡没有在打鸣,它蹲在树根旁边,缩着脖子,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等死。
      段菖蒲走过去,那只鸡没有跑,甚至没有躲。它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那个眼神不是温顺,是绝望。一只知道自己活不久的鸡,才会这样看人。
      灶房在院子的另一头,靠着院墙。烟囱在冒烟,有人在做早饭。
      段菖蒲走过去,灶房的门关着,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光。她凑近门缝往里看,看到那个女人蹲在灶台前添柴。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窝在那片跳动的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两个洞。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段菖蒲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很久,听不清完整的话,只听到几个重复的词——“槐树”“水缸”“别回来”。
      她正准备退开,女人忽然转过头,朝门缝这边看了一眼,段菖蒲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原地。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在看她,那种看不是“我看到你了”,是“我知道你在那里”。她早就知道段菖蒲在门缝外面,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段菖蒲退了几步,回到院子中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槐树的影子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阳光只能在墙角划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她沿着那条亮线走,走到院墙的拐角,看到一样东西。
      一口缸。半人高,青灰色,靠在墙根,和槐树遥遥相对。
      不是灶房门口,不是水井旁边,就那样孤零零地靠在墙角。缸里有水,满满的,水面飘着几片槐树的叶子。水不动,叶子也不动,像一幅画。
      段菖蒲走到缸边,往里面看了一眼。水很清,能看到缸底沉着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沙,是一个人偶。
      巴掌大,布做的,五官用黑线缝着,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是在笑。那个人偶仰面躺在缸底,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势像棺材里的尸体。
      段菖蒲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是凉,是接近体温的那种温,像是被人捂了很久。她的手指碰到人偶的衣服,湿透了的布粘在指尖上,滑腻腻的。她把那人偶从缸底捞起来,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人偶的背面缝着一样东西。一缕头发,黑丝线一样,缠在布面上,打了一个死结。
      段菖蒲把头发凑到鼻子底下闻,没有味道,但她知道这是什么头发。
      是活人的头发。
      死人头发没有光泽,这缕头发黑得发亮,拧在一起像一条小蛇。
      她把人偶放回缸底,水纹荡了几圈,叶子漂起来,重新盖住了那抹笑意。
      段菖蒲把手在裤子上擦干,那条裤子也是陌生的,藏蓝色,膝盖上打了一块补丁。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指缝里的水擦不干,黏糊糊的,像从什么东西的肚子里淌出来的。
      那个女人从灶房里走出来了。她端着一碗粥,放在槐树底下的矮桌上。矮桌四条腿,有一条下面垫着瓦片,风吹过来的时候,桌腿会轻轻晃动,碗里的粥也跟着晃,表面那层米汤像起了皱纹。
      “图图,过来吃饭。”女人的声音平稳了,没有早上那么轻了。
      段菖蒲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表面结了一层皮。她用筷子把那层皮挑破,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不是米糊了,是锅底糊了。
      她看了一眼女人,女人没有吃。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段菖蒲喝粥。
      “你不吃?”段菖蒲问。
      女人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拒绝,更像是在等什么。等段菖蒲喝完这碗粥,等她把碗放下,等她说出那句——那句她不该知道的话。
      段菖蒲没有说,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粥很烫,烫得她舌头麻木,但她没有停。碗底剩下最后一层的时候,她看到粥里有一个东西。
      很小,黑色,半截小拇指甲盖大小。她把它拨出来,是一粒石子。不是不小心混进去的,是煮进去的。石子表面裹着一层米浆,已经被煮得发软了。这种石子不会自己掉进锅里,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她把那粒石子藏在手心里,没有让女人看到。
      段菖蒲开始注意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门槛内侧有一道刻痕,不是刀刻的,是手指甲反复划出来的。
      一个人的手指甲,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划,年深日久,木头上就留下了一道凹槽。她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指放进那道凹槽里,正好卡进去。划这道痕的人,手指和她差不多粗细。
      墙上有画。不是用笔画上去的,是用指甲刻的。
      在土墙的角落里,靠近地面的位置,被人用指甲刻了一排小人。小人的形状很简单,一个圆圈是头,一条竖线是身体,两条横线是手臂。它们排成一排,手拉着手,像在做游戏。但最后一个不是站着,是躺着的。头朝左,脚朝右,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那是一个被画成躺下的小人。
      段菖蒲用手指摸了摸那个躺下的小人,土墙的粉末被她蹭下来一小块,露出更深一层的颜色。那层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墙上除了那排小人,还有很多这样的刻痕。有的深,有的浅,层层叠叠,像好几拨人刻上去的。最深的那些已经被时间的灰尘填平了,只剩下一条微微凹陷的痕迹。
      她把手指放在上面,顺着痕迹走,走了一截,断了。另一条痕迹从这里接上,方向不同,力度不同,是不同的人。这面墙像一本日记,有很多人在这上面留下了东西,但没有人看得懂他们在写什么。
      段菖蒲走到院子外面。槐树胡同不宽,两边的墙都很高,高到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窄窄的蓝色带状。胡同的路也是黄土夯的,但路面很硬,硬到踩上去没有脚印。她把脚使劲蹬了几下,地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风一吹就没了。
      胡同很安静。不是没有人的那种安静,是人都在、但没有人出声的那种安静。她路过一扇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面朝墙,一动不动。
      她路过第二扇门,门开着,院子里晒着衣服,衣服在风里飘,但没有声音。布碰布应该是噗噗的,这里的衣服飘起来没有声音,像是布里面没有空气。
      她路过第三扇门,门口蹲着一条狗,黑白花的,看到她走过来,没有叫,只是把头转过去,把后脑勺对着她。
      这个村子里的人不说话,动物不说话,风吹过胡同没有回声,阳光落在墙头上没有影子。
      段菖蒲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有的,她有影子,但影子不对,影子的轮廓和她不完全一样,比她厚,比她宽,像一个更大的人站在她身后,把影子投在了同一个位置。
      她猛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胡同空荡荡的,两边的墙高耸着,墙头上长着几丛草,草也不动。
      段菖蒲回到院子里。李秀兰——她现在知道她叫李秀兰了,因为邮递员在院子外面喊了一声——正坐在槐树底下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噗的一声,和她在屋子里听到的声音一样。
      一针,一针,一针。节奏很稳,但段菖蒲听了几秒钟,发现那个节奏是假稳。每一针之间的间隔不是均匀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快的时候很急促,像有人在背后催她,慢的时候慢到几乎停滞,像在听什么声音。她不是在纳鞋底,她是在等什么。
      段菖蒲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持续的抖,是每隔几针就会抖一下,抖的时候针会偏,扎进不该扎的地方,她再把针拔出来,重新扎。那些被扎错又拔出来的针眼,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脸上长了麻子。
      “妈。”段菖蒲喊了一声。那个字不是她提前想好的,是从嘴里自己跑出来的。李秀兰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段菖蒲。那一眼里没有惊喜,没有被叫“妈”的感动,她是在确认——确认这个声音,确认这个字的音调,确认它是不是和真正的图图喊的一模一样。段菖蒲不知道真正的图图是怎么喊“妈”的,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喊了。
      那一声喊出去之后,院子里更安静了。鸡不叫了,针不响了,风停了,连槐树的叶子都停止了摇晃。
      李秀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但她纳的那一行,针脚全乱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走在快要坍塌的桥上。
      那天晚上,段菖蒲没有睡着。她躺在被窝里,把白天看到的东西串在一起。水缸里的人偶,灶房墙上的刻痕,粥里的石子,镜子里多出来的影子,胡同里没有声音的风。
      还有李秀兰——她知道门缝外面有人在看,她知道这碗粥不是给她喝的,她知道这间屋子不属于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段菖蒲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那一小块亮斑慢慢地移动,从墙上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床脚,最后停在了枕头旁边。
      在那块亮斑里,她看到了灰尘。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细细的、白色的、像骨灰一样的粉末。它们从横梁上落下来,一直落在她的枕边,只是她之前没有看到。她一转头,那些粉末就在她的耳朵旁边,堆成了一个小丘,像一座很矮很矮的坟。
      她没有去碰它。她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走。不是人的脚步,是比人更轻的、像蛇在地上爬行的声音。沙——沙——沙——从门边到床边,从床边到窗户,绕了一圈,停在床尾。
      段菖蒲把被子攥得紧紧的,指甲隔着布嵌进手心里。她没有掀开被子去看,也没有喊027。
      她知道027不会回答。从她在这个位面醒来的那一刻起,027就沉默了。不是不在,是不敢出声。这间屋子、这个村子、这个位面,有什么东西在听。它听所有的声音,人声、虫声、风吹草动的声音。你不能让它听到不该听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床尾站了很久。段菖蒲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让心跳得太响。她闭着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那个东西没有脚步声,但它有重量。
      床尾的褥子陷下去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甜腻了,是焦的,像烧纸钱的味道。那个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呛鼻,浓到她想咳嗽。她咬住了被子角,把咳嗽咽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尾的褥子弹回来了。那个东西走了。不是走出去,是消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焦味散了,空气里的甜腻重新浓起来,把那个味道盖住了。段菖蒲慢慢睁开眼睛,月光已经偏移了,那一小堆白色粉末从枕边移到了床沿。
      她伸出手,把那些粉末拢在手心里。粉末很细,很轻,她合上手掌,再张开,粉末已经被汗浸湿了,粘在掌纹里,像刻进去的图案。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那颗糖——那颗大白兔奶糖在中转站的口袋里,没有跟她过来。是别的东西。
      一块布,叠得很小,四四方方的,边角被压得很平。她把它展开,是一块手帕,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花。花是红色的,不是绣线本身红,是被什么东西染红的。她凑近闻了一下,是血。干了很多年的血。
      手帕的角落绣着两个字——图图。
      段菖蒲把手帕叠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离她的脸很近,近到能看到那些指甲刻出来的痕迹。
      她伸出手,用手指在那道最深的痕迹旁边,轻轻地划了一道。不是用指甲,是用指尖的肉。她不知道这道痕会被谁看到,也许根本没有人会看到。但她还是划了。她要在这面墙上留下一点什么,证明她来过这个位面,证明她在这个叫槐树胡同十号的地方,活过。
      哪怕那个“活”,和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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