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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槐树下的秘密 段菖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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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菖蒲蹲在窗户下面,口袋里的石头滚烫。
枣核的尖刺扎着她的手指,她把枣核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上面刻着“图图”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一点一点戳出来的。
她把枣核翻了个面,背面也有字,更小,更密,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笔画——“死”“走”“不要”。
三个词拼在一起,大概是一句“不要死”或者“不要走”。
她把枣核攥回手心里,心想这村子的人都有毛病,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刻在枣核上,煮在粥里,也不怕人吞下去把嗓子划了。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不是那种一跃而出的升法,是慢吞吞的、磨磨蹭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后腿。
光从院墙上漫过来,先是照亮了水缸的沿口,然后顺着缸壁往下爬,最后跌进水里,把水面照得亮晃晃的。
那只人偶在水底笑了一夜,现在被阳光照着,黑线缝的嘴角显得更弯了。
段菖蒲走过去,蹲在缸边,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到底在笑什么?”人偶没有回答。
但它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大了一点点。
段菖蒲站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疯了,跟一个布偶说话。然后她又想,就算疯了也不是她的错,是这个村子把人逼疯的。
从进入这个位面到现在,她连任务目标都没搞明白,界面上的那一行字还在她脑子里转——“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骄傲”“记住你的名字,解救你的名字”。
这叫什么任务?打哑谜呢?她又不是最强大脑,就是个普通中学生,期中考试还没考明白呢,现在让她解谜题。
“027,你在吗?”
没有回应。段菖蒲叹了口气,她已经习惯了027时不时的掉线。
她拍了拍口袋里的石头,确认它还在,又把钥匙串掏出来看了看那只断了胡须的塑料小猫。
白浮姐买的时候说“这个像你”,她现在总算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断了一根胡须还觉得自己很酷,确实是她的写照。
她把钥匙串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再被动等待。
她要去搞清楚这口缸、这个人偶、那块石头、还有墙上那些刻痕之间的关系。她要找到这个位面的“真相”。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不想再被吓了。与其被吓得睡不着觉,不如主动去把那个吓人的东西找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这是她在孤儿院学到的经验——躲在被子里的时候,鬼最可怕。掀开被子,往往什么都没有。
段菖蒲走进灶房,李秀兰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昨天那些碎发还粘在太阳穴上,像是没有洗过脸。段菖蒲站在她身后,酝酿了一会儿,开口了。
“妈。”
李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柴火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段菖蒲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打算叫“妈”的,那个字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
大概是被这个位面同化了,大概是她叫白浮姐叫多了,嘴习惯了。她管白浮姐叫“姐”,管灼秋叫“臭丫头”,但没有叫过任何人“妈”。现在叫出来了,喉咙里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糖,甜得发腻,堵得发慌。
“昨天的那个是谁啊?”
“七婆,村子里最东边的那个”
“我想问,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段菖蒲蹲下来,和李秀兰平视。
李秀兰慢慢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不是看她,是在她脸上找别人。
找那个叫李德厚的男人,也许也找真正的图图。
段菖蒲被她看得发毛,但她没有躲。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秀兰的声音很哑。
“我想知道。”段菖蒲说,“你总得让我知道我爸是谁吧。”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点了一盏油灯。
火苗在灯芯上跳了几下,稳住了。
她端着那盏灯站起来,走进里屋,段菖蒲跟在她后面。里屋光线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
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箱盖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李秀兰把油灯放在桌上,走到墙角,蹲下去,拉开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不是衣服,不是被褥,是木头——各种形状的木头,方的,圆的,长的,短的,有的削了一半,有的刻了一半,有的只是一块原木,连皮都没剥。
“他是个木匠。”李秀兰说,“村子里最好的木匠。”
段菖蒲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块木头。巴掌大,已经削出了轮廓——圆圆的,像一个人的头。
但没有五官,没有头发,什么都没有。那块木头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边缘被削得很光滑,像被抚摸过很多遍。
她在孤儿院里见过这种木头,是外面卖的半成品,买回来自己画五官的那种。但这块不是买的,是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每一个弧度都带着人手的温度。
“他做这些做什么?”段菖蒲问。
李秀兰没有回答。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刻刀。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刀刃上还有木屑。她拿着那把刻刀,像拿着一样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你爸他……话不多。”李秀兰说,“但他做的活计,村里没人比得上。谁家要打个柜子,做个板凳,都来找他,他不收钱,让人家拿粮食换。那年头,粮食比钱值钱。”
段菖蒲看着箱子里那些木头,又看了看靠在墙角的木工工具——刨子、锯子、凿子,都落了灰,但摆放得很整齐,像是随时等人来用。“他为什么做布偶?他不是木匠吗?”
李秀兰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他说木头太硬了,装不下。”她抬起头看着段菖蒲,眼睛里有光在闪。“装不下什么?”段菖蒲问。
李秀兰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刻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段菖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驼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话,是在拆一堵墙。每一句话都是一块砖,她不想拆,但段菖蒲在问,她就一块一块地往外搬。
“我爸是怎么死的?”段菖蒲问出了最后一个字。
李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
“矿上塌了。”她说,“他不是矿工。他去矿上给人家送家具。那天正好塌了。人家说是瓦斯爆炸,把他埋底下了。挖了三天,挖出来的时候,脸还认得,身上不行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抖,“我抱着他,他身上还是热的。但已经叫不醒了。”
段菖蒲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父亲,从来没有。
她的记忆里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位置。但李秀兰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她在难过,是这个身体在替李秀兰难过。
那个叫图图的女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但她留下了这些东西。她留下了这具身体对母亲的共情能力。段菖蒲不想哭,但她的眼眶自己变红了。
“你哭什么?”李秀兰看着她,“你又不认识他。”
段菖蒲吸了一下鼻子。“我替图图哭的,行不行?”李秀兰愣了一下,她仔细的看着段菖蒲,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桌边,把那盏油灯吹灭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户上黑布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线光。
“你问完了?”李秀兰在黑暗里说。
“问完了。”
“那就出去吧。我要收拾东西了。”
段菖蒲走出里屋,站在灶房里,看着灶膛里的火慢慢变小。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石头。石头不烫了,也不凉了,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不放。
下午,阳光很好。段菖蒲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槐树底下。
她把那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盯着那道被劈开的门缝看。门缝没有动,就是一道缝。
但她觉得石头里面有东西在看她,不是“恶意”的那种看,是“等”的那种看。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面,等着她敲门,但她不知道门在哪里。
黄狗从窝里爬出来,走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它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段菖蒲问它。黄狗打了一个哈欠,把脸扭过去了。段菖蒲拍了拍它的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那个影子,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影子,它从哪里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上,低头往里看。
水很清,人偶还在,笑得和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她盯着人偶的眼睛——不,人偶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用黑线缝的小疙瘩。但那两个小疙瘩在看她,不是“看”,是“被看”。段菖蒲伸出手,这一次,她把那个人偶从缸底捞了出来。
水花溅了一脸。人偶离了水,不再是滑腻腻的触感,而是变得干燥,布料的纹路清晰了。她把湿漉漉的人偶举到眼前,仔细看它的每一个细节,衣服是蓝色的,粗布,手工缝的,针脚不太整齐,像是一个不太会做针线活的人缝的,肚子上交叠的两只手,是直接用黑线缝在身体上的,不能动,嘴角那道弯弯的弧线,从头到尾是一根完整的线,没有断。
段菖蒲记得昨天看到它断了一根线,但那根线现在不见了,嘴角完整地弯着,像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笑的人。
她把人偶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字还在,“图图”。墨水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边缘的晕开也变小了,好像是被人重新描过。
段菖蒲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墨水没有沾到她的手指上,已经干了,干得透透的,像是写了很多年。但这口缸里的水是昨天才换的还是前天?她不知道。
“图图是你吗?”段菖蒲对着人偶说。人偶没有回答。但它嘴角的弧度好像又大了一点点。
段菖蒲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她在跟一块布说话。
可仔细想想,都能穿越了自己和布说话又怎么了?
她没有把人偶放回去。她拿着它走进灶房,找了一块干布,把它擦干,放在灶台上。李秀兰从里屋出来,看到灶台上的人偶,脸色变了。
“你把它拿出来了?”
“嗯。”
“放回去。”
“不。”段菖蒲说,“我得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李秀兰走过来,伸手要拿人偶。段菖蒲抢先一步把它护在怀里,李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段菖蒲,段菖蒲也看着她。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钟,李秀兰把手收了回去。
“你会后悔的。”她说。
“后悔再说。”
李秀兰转身走回里屋,关上了门。关门的力气不大,但声音很重。
段菖蒲站在灶房里,怀里抱着那个湿漉漉的人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幼稚——她不是图图,干嘛要跟李秀兰顶嘴?但她就是忍不住。
15岁,叛逆期,正常,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她把人偶放在灶台上,仔细端详。从那两个黑线缝的眼睛看进去,她觉得里面不是棉花,是别的东西。
她凑近闻了一下,除了水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药味,像中药房里那种苦涩的香气。她伸手捏了捏人偶的身体,不是棉花的软,是更硬的东西,像谷壳,沙沙的,捏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想起七婆说的话——“布偶能把人的魂接住,不会跑掉”。这是真的吗?她不太相信这种东西,但她在这个白色的位面里,口袋里有块会变热的石头,脚踝上有小孩手指的凉意,她还有什么不信的?
段菖蒲把人偶用干布包好,塞进自己的枕头底下。
下午晚些时候,她去了一趟七婆的家。
不是走去的,是跑去的。她怕李秀兰发现人偶不见了,所以跑得很快,喘得像条狗。
七婆还坐在那把竹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手里。段菖蒲站在她面前,喘匀了气,开口问:“七婆,我爸为什么做人偶?”
七婆没有睁眼。“你把你妈的人偶拿来了?”
段菖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七婆睁开眼睛,看着段菖蒲。“你拿都拿了,放哪了?”
“枕头底下。”
“那你今天晚上就知道了。”她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回去吧。”
段菖蒲站在原地,看着七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李秀兰还讨厌。
李秀兰是谜语人,七婆是预言家,两个人打配合,就是不让她好过。
她转身跑回家,推开门,李秀兰不在灶房,不在里屋,不在院子里。灶台上放着一碗绿豆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把勺子,勺子把朝她的方向。段菖蒲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这次放糖了。她站在灶台前,把一碗绿豆汤喝完了。
晚上,段菖蒲躺在南屋的床上,枕头底下压着那个人偶。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物理上的感觉,是某种说不上来的“重量”。
不是石头那种压手的重量,是压心的重量。她盯着天花板,等着“今天晚上就知道了”的那个“知道”。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的刻痕上,那些小人手拉着手,那个躺着的小人还在躺着。段菖蒲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的那种凉。
她睁开眼,月光还在,墙上的刻痕还在,但有一只手的影子,从墙壁上慢慢地向她伸过来。
不是真的手,是画在墙上的手,从那些刻痕里长出来的手。段菖蒲猛地坐起来,那只手的影子消失了,墙壁上只有那道月牙形的刻痕,和那些手拉手的小人。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枕头底下的人偶在动,不是它自己动,是它在震动,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但频率很慢,一下一下的。
段菖蒲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人偶。
它很热,不是正常的热,是发烫的热,像是刚被人握了很久。
说到底段菖蒲也才15岁,九年义务教育都没读完,不害怕真的有些勉强。
“你到底是谁?”段菖蒲在黑暗中问。人偶没有回答,但它不震了,热度慢慢退下去,恢复到正常的温度。
段菖蒲靠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人偶,看着墙上那一道道刻痕。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刻痕像是一条条小路,通向墙的另一边。她把手指放在那道月牙形的刻痕上,顺着它走了一遍。刻痕的尽头,是那个躺着的小人。
当她碰到那个小人的时候,小人旁边的墙上,慢慢渗出了一滴水。
不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是从墙外面渗进来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墙的那一边哭着,泪水浸透了土墙,滴到了她这边。
她把手缩回来,看着那滴水在墙上慢慢滑落,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那滴水落在地上,噗的一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然后又是一滴,又一滴。
墙外面有人在哭,哭得很轻,很克制。不是大人的哭声,是小孩子的。段菖蒲把耳朵贴在墙上,哭声更清楚了——不是一个人在哭,是一群。
“图图……”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图图……回来……”
段菖蒲把耳朵压得更紧,脸颊贴着冰凉的土墙。“你们是谁?”
没有回答。
哭声停了,那滴水也不渗了。她等了很久,等到耳朵都麻了,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她把脸从墙上移开,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安静得什么都没有的墙。墙还是墙,刻痕还是刻痕。但她觉得那面墙不是终点,是起点。
这时候,027的声音忽然从表盘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磁场……稳定了……能听到吗?”
“能!你干嘛去了?”段菖蒲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很冲。
“被压制了……这个位面有很强的干扰源……”027的声音还是断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你……接触了什么东西?”
段菖蒲把枕头底下的人偶拿出来。“这个。还有一块石头。”
“那……那不是什么好东西……”027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放回去……离开它……”
“不行。我得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段菖蒲倔脾气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任务是什么意思?‘记住你的名字,解救你的名字’——我得救谁?救我自己?还是救图图?图图是谁?她在哪?在这个人偶里?在墙那边?在那口水缸里?”
027没有回答。段菖蒲等了几秒钟,又等了几秒钟,027的图标在表盘上闪了两下,灭了。
又掉线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枕头底下的人偶拿出来,放在床上,盯着它看。
人偶在月光下显得更小了,黑线缝的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嘲笑她。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人偶的脸。
“你到底是谁?”人偶没有回答。段菖蒲觉得自己在这个位面里迟早要得精神分裂——跟布偶说话,跟墙说话,跟水缸说话,就差跟槐树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段菖蒲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挖开那口水缸。
不是把水倒掉,是把水缸搬开,看看下面压着什么。她记得七婆说过,那口缸不是用来装水的,是用来装别的东西的。“别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搬开看看就知道了。她趁着李秀兰出门——今天又出门了,不知道去哪——走到水缸边上,弯下腰,双手抱住缸沿,用力往上提。
水缸纹丝不动。
段菖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涨得通红,水缸连晃都没晃一下。她松开手,喘着粗气,看着那口缸,觉得它在嘲笑她,她也算明白情景交融有多么好用了。
她又想了一下,也许不是往上抬,是挪。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缸底,往旁边推。这一次缸动了,但只动了一点点,就是那么一点点,缸底和地面之间露出了一个缝隙。
从那条缝隙里,飘出一股气味。
不是铁锈味,是腐烂的甜味,浓得呛鼻,像什么东西在缸底下烂了很久,烂到已经不再是“腐烂”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变成了一种气味。
段菖蒲被呛得退后两步,捂住了鼻子,那股气味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钟,散了。
她蹲下来,从那条缝隙里往缸底看。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不对,她没有手机。
她把口袋翻了个遍,只有钥匙串和那块石头。她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缝隙前面。
石头发着微弱的光,不是白光,是暖黄色的光,像一颗小灯泡,光照进缝隙里,段菖蒲看到了缸底的东西,不是土,是木板,一块圆形的木板,盖在缸底的泥土上,像一扇小门。
木板上刻着字,刻了很多很多字,密密麻麻的,但光不够亮,看不清是什么。她只看到了一个字,那个字她认识——“禁”。
段菖蒲把石头收回来,把手从缝隙里缩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口缸,心跳得很快。
木头板,刻着“禁”字,埋在缸底。
这块木板下面是什么?她蹲下来,想把缸挪开更多,但缸太重了,她一个人根本推不动。她需要帮手,唯一的帮手是李秀兰,但李秀兰不会帮她挪缸,李秀兰会让她把石头放回去、把人偶放回去、把一切恢复到“正常”的样子。
段菖蒲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不烫,不凉,就是温的。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李秀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盖着蓝布的篮子。她看到段菖蒲蹲在水缸旁边,水缸明显歪了一点。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生气,是害怕。
那种害怕和前几次一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走过来,蹲在水缸另一边,用力把缸推回了原来的位置。她的力气比段菖蒲大多了,缸在她的推动下咣当一声归了位,缸里的水晃了几晃,溅出来一些,洒在泥地上。
“你动了这个缸。”李秀兰说,不是疑问句。
“我推了一下。”段菖蒲没有否认。
“你看到了什么?”
“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一个‘禁’字。”
李秀兰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她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段菖蒲。
“你知道吗?你爸就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才死的。”
段菖蒲愣住了。“什么意思?”
李秀兰没有回答,她走进灶房,把锅里的饭盛出来,端到桌上。
两副碗筷,今天没有多出来的。她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
段菖蒲站在院子里,看着李秀兰吃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不是在隐瞒什么,她是在保护什么。
保护那棵槐树,保护那口缸,保护这个家。段菖蒲坐下来,端起碗。饭是冷的,菜也是冷的。她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段菖蒲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石头。石头现在不烫了,不温了,也不亮了。
它又变回了那块普通的、灰白色的、刻着一道门缝的石头。她把石头举到眼前,看着那道门缝。
门缝没有变,还是那么大。但她觉得石头里面有人在等她,不是物理上的在,是心理上的在。
她把手放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我不管你是谁,”她低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藏在墙里,还是缸里,还是石头里。我会找到你,然后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认识图图吗?你知道怎么让我回家吗?”石头没有回答,但它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是心跳。
段菖蒲把石头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照在那些刻痕上,那些手拉手的小人在月光下像是活的。
她看着那个躺着的小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在等人?”小人没有回答,但墙那边,又传来了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
段菖蒲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那些敲击的节奏。三下,停,三下。她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三下,那边敲了五下,她又敲了五下,那边敲了七下。
她们就这样隔着墙,用手指敲着数字,谁也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她们继续敲着。像是两个被关在不同房间里的囚犯,用摩斯电码确认对方还活着。
段菖蒲敲到第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那边忽然不敲了。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是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段菖蒲转过头,看着窗户。
窗户纸的破洞里,有一只眼睛在看她。
是影子的眼睛,它确实在看她。
段菖蒲盯着它,它也盯着段菖蒲。过了大概几秒钟,那只眼睛从破洞上移开了。段菖蒲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光脚踩在泥地上的那种噗噗声。
她下了床,走到窗户边,把脸贴上去往外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着水缸,照着槐树,照着黄狗。
但地上有一行脚印,湿的,从窗户底下一直延伸到水缸边,然后消失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行脚印。泥是湿的,但脚印已经开始干了,像是刚才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个破洞又撕大了一点。
外头什么也没有。她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石头在枕头旁边,温温的,人偶在枕头底下,也是温温的。她的脚踝上还有小孩手指的凉意,但这具身体,是热乎的。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穿到一个十岁小孩的身体里,被一群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围着,口袋里装着会发烫的石头,枕头底下塞着会震动的布偶,脚踝上还有小鬼的指印,而她竟然还能睡着。
白浮姐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骂她心大,灼秋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图图姐你就这样的”。段菖蒲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找到那块木板下面的东西。不管李秀兰让不让,不管七婆说什么。她要掀开那口缸,打开那块木板,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因为那是她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