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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转站 熟悉的陌生 ...


  •   段菖蒲记得很清楚,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手机屏幕上那行搜索记录。
      厨房里的黄油还没从冰箱里拿出来,白浮姐说下班回来要吃,灼秋说放学给她带奶茶。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机支架歪了,她用下巴去顶,没顶住,手机摔在地板上。她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屏幕,眼前就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那种黑,是像有人拔了电源插头。一瞬间,什么都没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坐在一条白色的长椅上。
      屁股底下的触感冰凉而光滑,既不像塑料也不像陶瓷,像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材质,像是把“不存在”凝固成了固体。
      周围全是白的——地面、墙壁、天花板、光线,全是同一种白。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是把“空”字刷在了每一寸表面上。
      来来往往的人穿着一样的白色制服,面无表情,步伐均匀。每个人左手腕上都戴着一块透明的表,里面的数字跳得很快。
      段菖蒲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的。没有表。
      她身上还穿着出门前那件粉色卫衣,袖口沾着面粉,裤兜里揣着半包纸巾、一串钥匙,和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那些白色的人流从她面前经过了不知道多少轮。
      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些人不是“经过”,是“循环”。
      同样的面孔,同样的间距,同样的步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出现一次。那个手腕上显示“1289”的高个子男人,她已经看到他从她面前走过了三次。
      每一次他的表情、步速、甚至手臂摆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像被精确复制的影像。但他手腕上的数字在变。
      第一次是1289,第二次是1290,第三次是1291。数字在涨,但他本人没有任何变化。他在走路,数字在生长,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计数。
      真奇怪,段菖蒲想,她觉得这个高个子男人好像在哪见过。
      “喂!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正上方炸开来,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壳里装了一只喇叭。
      “你能不能听我说话啊!”
      段菖蒲没有跳起来。她只是把目光从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收回来,平视前方。
      “听到了听到了。”她说。
      “咳咳。”那个声音清了清嗓子,“我是027号系统。你现在位于一切宇宙的中转站。只要安全完成10个位面的任务,原位面才会开始传送模式。好处少不了你—财富、美貌、智慧,都可以满足你。”
      027顿了顿,等她尖叫,段菖蒲没有。
      027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始介绍任务规则。十个位面,难度递增,积分可以兑换时间暂停、记忆修改等服务。段菖蒲听着,问清楚了积分获取方式,问清楚了死亡后果——027不负责。
      “走吧。”她站起来。
      “去哪里?”
      “去做第一个任务。”
      “你不想在中转站多待一会儿?这里有很多……人。”027用了“人”这个字,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段菖蒲本来想说“不想”,但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那些白色制服的“壳”上,但现在她仔细听,发现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声音。
      不是那些沉默的白色人流,是另一种——嘈杂的、混乱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她转过头。
      大厅比她以为的大得多。她坐的地方像是某个偏僻的角落,白色长椅靠着一面发光的墙,而往远处看,这个空间几乎无边无际。
      在那些白色人流之间,散落着一些颜色各异的人。
      不是白色制服的“壳”,是穿着自己衣服的人。
      像她一样,像高个子男人一样,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说话,有的在争吵,有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个大厅的“热闹”不是白色人流的秩序,而是这些玩家制造的混乱。
      段菖蒲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声音越清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菜市场,像火车站,像孤儿院开饭时的食堂——热闹,但那种热闹底下是空的。
      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不在听。
      她先看到的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什么东西。人群不密,稀稀拉拉的,但围了好几层。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语速很快,像在念咒语。
      “……所以我认为,位面之间的时间流速差不是线性关系,而是指数关系!你们看这个数据——”说话的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地面是白色的,能留下痕迹吗?段菖蒲走近了,发现可以。那个人用手指在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公式,白色的地面上出现了暗灰色的字迹,像用指甲刮出来的,但那些字迹过几秒钟就会消失,被空间“吃掉”。所以她写得很急,一句话还没写完前面的就消失了。
      “行了行了你说了八百遍了。”旁边有人不耐烦地打断。
      “你不懂!”那个蹲在地上的人猛地抬起头。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翘在耳朵旁边。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不是中转站的那种白色制服,是实验室里的那种白大褂,袖口上有墨水渍和红色的不明液体。她的眼镜片很厚,镜框是红色的,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正常人的那种亮,是那种——“我已经不太在意别人听不听我说”的亮。
      “你不懂,”她盯着那个打断她的人,语气不是在生气,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都不懂。这个公式如果成立,就可以推导出主神的位置。你们不想回家吗?我找到了路,你们不听,你们会后悔的。”没有人理她。
      人群散了一些,又聚了一些。有人来听,有人走了。她不在乎,继续在地面上写公式,写完了念出来,念完了再写。
      027的声音在段菖蒲耳边响起来,压得很低。“那就是行妙妙。玩家都叫她行疯子。物理学博士,在第一个位面里待了三年,出来以后就这样了。不是疯了,是她看到了太多东西,找不到语言说出来。”
      段菖蒲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行妙妙趴在地上写那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她写得很用力,指尖磨红了,但她不在乎疼痛。
      她不在乎别人听不听,不在乎地面凉不凉,不在乎自己在这个白色空间里看起来有多奇怪。她只在乎那些正在消失的公式。
      在她旁边,有一个人静悄悄地站着。
      段菖蒲一开始没注意到他,因为他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站在行妙妙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像一把被靠在墙边的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很短很短的头发,几乎贴着头皮。他的皮肤很白,白到不正常,不是那种晒不到太阳的白,是那种“没有血液流动”的白。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和虹膜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像两颗打磨过的黑色石头。
      他不看任何人,他看着行妙妙在地上写字,看得很认真。
      段菖蒲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发现一件事——他没有呼吸。
      不,不是没有呼吸,是他的胸腔没有起伏。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但他偶尔会眨眼。眨眼的频率很低,大概每分钟一次,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那也是玩家?”段菖蒲问027。
      “无名。”027说,“没有身体。或者说,他的身体是他在第一个位面里‘借’来的。他是那具身体的意识残留,原来的主人已经死了,意识没有消散,就……留在里面了。他不算人,也不算系统。他算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段菖蒲走近了两步。无名的头微微转动,那双黑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她没有躲,他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无名转过头去,继续看行妙妙写字。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甚至连“被注视”的反应都很淡。他不是在无视她,他是把“被注视”这件事当成了空气一样正常的东西。
      “他没电了会怎么办?”段菖蒲问。
      “他不会没电。他没有电池,他是意识。意识不耗电,意识只消耗‘记得’。”027说,“他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每过一个位面,他就会忘掉一些。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那个借给他身体的人长什么样。但他还记得行妙妙。他跟着她已经过了四个位面了。不知道为什么。”
      段菖蒲看着无名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上有一根抽绳,两端的金属头在光线下反着微弱的光。
      如果他不说话,不动,不呼吸,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放在展厅里的人偶。但他会眨眼。就是那个眨眼——每六十秒一次,不多不少——让段菖蒲觉得他还“在”。不是活着,只是“在”。
      行妙妙忽然站起来。她转向人群,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的语气说:“我算出来了!第三个位面的崩塌时间还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貌似在读取什么自己写在上面的数据,“十一个小时。谁在第三个位面有还没完成的任务?赶紧去,不然来不及了。”没有人理她。
      有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头都没有转。行妙妙站在那里,举着手掌,像举着一面别人看不见的旗。过了几秒钟,她把手放下来,蹲回去,又开始写。
      段菖蒲注意到,这个世界里不只有行妙妙和无名的“热闹”。更远处,有人在打牌。四个人围坐在地上,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皱巴巴的纸牌玩斗地主。
      他们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人在笑,但那种笑不对。不是高兴,是“需要表现出高兴”。他们的眼睛没有跟着笑。就像那些白色制服的“壳”一样,瞳孔是黑的,但里面没有光。他们在笑,但他们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还在运转的表情程序。
      “他们也是玩家?”段菖蒲问。
      “曾经是。”027说,“现在他们只记得打牌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位面,不记得任务。他们以为自己是这个地方的原住民,永远地留在了中转站。系统不赶他们,也不管他们。他们就是这样——活着,但不再是玩家了。”
      段菖蒲看着那四个人。其中一个赢了牌,把手里剩下的纸牌往地上一甩,说“给钱给钱”。另外三个人假装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有。他们还是笑着,好像真的给了。那个赢了的人也笑着,好像真的收到了。他们在这个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玩着一场什么都没有的游戏。
      她又看到一个人,蹲在角落里,面朝墙壁,和那些白色制服的“壳”一样。但他是玩家——他的衣服不是白色的制服,是一件灰色的棉袄,旧了,肘部磨出了洞。
      他蹲在那里,用手指在墙上划。不是划字,是划道道。一道一道的,从上往下,排成一列,像在计数。每划一道,就停下来,盯着那道划痕看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再划下一道。他不知道那些划痕过几秒钟就会被空间吃掉吗?他知道。他不在乎。他只是在做一件可以让他不去想别的事情的事。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段菖蒲问。
      027沉默了一会儿。“第七个位面失败,队友全部死亡。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他的中枢神经受损,无法再进入位面了——系统不让他进,怕他在里面崩溃。他就只能待在这里。没有什么事可做。”
      “他不会忘记吗?”
      “他已经在忘了。但每次快要忘掉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划墙。划墙不是为了记住什么,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
      段菖蒲收回目光。这个大厅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这样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撑下去。行妙妙用公式撑,无名用跟随撑,打牌的人用打牌撑,划墙的人用划墙撑。老周用沉默撑。而她自己呢?她还没有开始撑。她只是刚坐下来,刚脱下外套,刚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撑。
      她沿着那些人群的边缘走了一圈。路过大喊大叫的人,路过互相咒骂的人,路过抱头痛哭的人,路过面无表情发呆的人。有人注意到了她,有人没有。一个男人——穿着冲锋衣,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折叠刀在抛着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不是冷漠,是“我已经不想再认识新的人了”的那种疲惫。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墙根,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地面。不是有节奏地拍,是很用力地、一下接一下地拍。手掌已经拍红了,皮磨破了,渗出血来。她不看自己的手,也不看任何人,就是拍。旁边站着一个人,大概是她的同伴,也不说话,也不阻止。
      段菖蒲走过他们的时候,那个女生的同伴忽然开口了。“别看了,帮不了。”段菖蒲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忙着让自己不碎掉,没有多余的手去接别人。
      她走回到白色长椅旁边。027的进度条还在走,百分之六十。它大概是故意放慢了进度,让她多看看这个地方。
      “027,这些人——有人能真的回去吗?”
      027没有立刻回答。这是它沉默最久的一次。“……有。我见过。但不是每个人都能。”
      “成功的那些人,他们是怎么做的?”
      “不一样。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有的人靠聪明,有的人靠运气,有的人靠有人替他死。没有固定的方法。”段菖蒲听出了027语气里的那个东西——不是“方法”,是“代价”。回去是有代价的。她还没有问代价是什么,因为她怕答案。
      她又看了一眼那群打牌的人。他们还在笑。
      行妙妙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拎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白色碎片——大概是从墙上扣下来的——往无名怀里一塞。“你帮我保管这个!这是我第三位面的坐标记录!不要弄丢了!”
      无名接过那块碎片,低头看了看,把它端正地举在胸前,像举着一个托盘。他不说话,不点头,不看行妙妙。但他把碎片举得很稳。
      段菖蒲想,无名大概就是在做这件事——帮行妙妙保管她那些没有人听的数据,陪她走过一个又一个位面,在她蹲在地上写公式的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了。但他还在跟着。
      “他会不会有一天忘记自己在跟谁?”段菖蒲问。
      “会。”027说,“但他会继续跟。哪怕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跟。他会继续跟。因为这是他唯一还‘在’的方式。”
      段菖蒲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白色大厅里的众生相。她的口袋里还装着那串钥匙,那只断了胡须的塑料小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白浮姐买那个钥匙扣的时候,摊主说“这个猫的胡须很容易断的,你小心点”。白浮姐说“没关系,断了也好看”。段菖蒲当时想,白浮姐总是在买这种没用的东西。现在她把那只断了一根胡须的塑料小猫攥在手心里,觉得它不是没用的。它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还“在”的证据。
      “027。”
      “嗯。”
      “哦对了刚刚高个子男人叫什么?”
      “老周啊,在那”
      027调出一个方向。段菖蒲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在一根白色的柱子旁边找到了他,他还是靠在墙上,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段菖蒲没有走近,就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在划墙,没有在打牌,没有在写公式。他只是靠着。
      段菖蒲没有走过去。
      在这个白色的、每个人都孤独的地方,她第一个遇到的也许见过的人,这种关联很少,很轻,但存在。
      “别信它”老周发出声音,嘶哑的如同生锈的机关。
      她回到027旁边的时候,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了。
      “快到了。”027说。
      段菖蒲坐回白色长椅上,把钥匙串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那只塑料小猫。白浮姐在夜市上买的,十块钱三个,她挑了这个,说像图图。段菖蒲说“我哪里像猫”,白浮姐说“不是像猫,是像这只猫——胡须断了一根还觉得自己很酷”。灼秋在旁边补了一句“图图姐就是这样的”。她想起灼秋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沾着奶茶的奶盖,她没擦,段菖蒲也没提醒她。她们就是这样,有很多小事没有说破,但彼此都知道。
      “027,老周说的‘别信它’——是指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信我,或者不信我,你都得往前走。你没有别的选择。”
      段菖蒲把钥匙串塞回口袋,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白色的大厅。
      那些打牌的人还在笑,行妙妙还在写公式,无名站在她身后,举着那块碎片。划墙的人又划了一道,然后盯着那道痕消失。穿冲锋衣的男人把折叠刀抛到空中,接住,又抛。校服女生还在拍地面,她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了,她的同伴终于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停止——她的手停不下来,但她的同伴替她停了。
      段菖蒲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
      “加载完毕。”
      眼前的白色空间开始扭曲。那些穿白色制服的人、那些透明的表盘、那些跳动的数字,全都模糊成一片光。但在那光里,她清楚地看到了一个画面——行妙妙忽然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在动,说的是——“回来”。
      不是“别去”,不是“小心”,是“回来”。好像她已经知道段菖蒲会离开,也已经知道她会回来。她只是提前说了那个词。
      无名也转过了头。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穿过扭曲的光线,落在段菖蒲身上。他仍然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挥手,是把那块碎片举高了一点。像在说“我也有东西要保管,你也有”。
      段菖蒲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跟她说。也许不是。也许行妙妙在对无名说“回来”,也许无名只是在调整姿势。但她选择了相信他们是在看她。
      风来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要把她吞进去的风。她听到027的声音被扯成碎片——“记住……你是谁……”
      段菖蒲闭上眼睛。那片黑暗再次落下来,比上一次更沉,更厚。但这次她没有被吞没。因为她手心里攥着钥匙串,塑料小猫的断胡须扎着她的手指。她在黑暗里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但她能感觉到那根断了的胡须。那不是她的触觉,那是她的记忆。记忆让她知道自己还存在。
      她睁开眼。
      段菖蒲站在一条泥土路上。四面是稻田。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不是热的,是闷的,像捂着一层湿布。空气里有稻草腐烂的味道、泥土被晒干的腥味,和一股极淡的铁锈味,从脚下的土里渗出来。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她的手了。小了,黑了,指甲缝里有泥。她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手腕上多了一块表。透明的表盘,里面的数字跳动着,不快不慢,像心跳。
      “位面已确认。”027的声音从表盘里传出来,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身份载入中——图图,
      十岁,孤儿,
      寄养在青禾镇槐树胡同十号。
      母亲身份……未知。
      父亲身份……未知。”
      段菖蒲把手伸进口袋。钥匙串还在。塑料小猫的胡须还剩三根。她把钥匙串攥紧了一下,松开,插回口袋。
      她抬起头。路的尽头,有一棵槐树。很大,大到这个距离就能看到它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黑色巨伞。树冠下面隐约可见灰黑色的屋顶和一段青灰色的院墙。
      槐树胡同十号。
      段菖蒲往前走去。
      眼前一片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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