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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远走高飞 二人约定私 ...

  •   两人见面的地方是宁府后街的一条小巷子。
      说是后街,其实只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夹道。两边的墙很高,青砖砌的,长年累月地被雨水浸着,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墙角堆着几捆不知谁家晾晒的柴火,散发出一股干草和木头的气味。这条巷子白天都照不到什么阳光,到了傍晚更是幽暗,只有头顶的一线天光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纸剪的人偶。
      从前他们偶尔在这里碰面。不是约好的,是心照不宣。贞儿借着买针线的由头出门,专走这条路,因为这条路离陈府近,离宁府远,不易碰见熟人。二爷什么时候会在这条巷子里“恰好”经过,她似乎从来没有算错过。两人见了面,说几句话——天气好不好,家里可安好,最近看了什么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去。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条巷子的秘密,连佟嬷嬷都没说过。这条巷子,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是属于她和二爷的。
      可今天不一样。二爷差人送来一张纸条。纸条是卷成一个小卷塞在佟嬷嬷买菜用的竹篮底下的,贞儿发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老地方见。字迹潦草,不像平时那样工整,墨迹有些洇,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贞儿把纸条团在手心里,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到的时候,二爷已经在那里了。他背对着她站着,一只手撑着墙,头低着,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扁担。她头一回觉得他的肩背是这样宽大——他站在那里,几乎把巷子堵住了大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贞儿看清了他的脸,心里一揪。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两团暗火,眼眶下面是两片青黑的阴影。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概是自己咬的。
      “你知道了?”贞儿轻声问。她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撞在青砖墙上,弹回来,碎成几片。二爷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你不能嫁他。”他走近一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也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大夫说了,他活不过今年。”
      贞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忍了很久了。从父亲告诉她这桩婚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忍。父亲把她叫到书房,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幅字,语气平板得像在读一张账单,只说了一句:“我们答应了陈府三爷的提亲,你嫁给他。”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连一句“你可愿意”都没有。她当时没有哭。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说了一声“是”,然后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屋里,她也没有哭。她坐在床沿上,把母亲留下的银镯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套在手腕上,又取下来,来回套了不知道多少遍,手镯在腕骨上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可现在,在二爷面前,她所有的堤防都塌了。泪水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衣襟上,瞬间洇出一朵朵深色的水花。她把嘴唇咬得死紧,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咙里还是溢出了一两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我知道。”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东一片西一片,“可我能怎么办?”
      二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啊,她能怎么办?这个世道给女人定下的规矩,是一道铁箍,从生下来就套在身上,越长大越紧,紧到皮肉里,紧到骨头上,最后和血肉长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个字,比山还重。她没有娘,爹又不疼,谁替她说话?她从小在宁府长大,祖父是带兵打仗的人,治家跟治军一样,令行禁止,说一不二。违抗父母的意思,她没有那个胆量,从小到大都没有。
      “那我带你走。”二爷忽然说。
      贞儿抬起头,泪眼里带着惊愕。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咱们走,离开这儿。我有法子。” 二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稳得不像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这句话一说出口,二爷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不是没有想过私奔。他当然想过。可那都是些模模糊糊的念头,像太子河面上的倒影,一晃就散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真的做出来,毕竟私奔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父母、家族、地位、前程,全都要抛在身后,再也捡不回来了。可此刻站在这个幽暗的巷子里,看着贞儿泪流满面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除了眼前这个人。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也许他真的演练过,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哪一天,什么时辰,在哪里碰头。迅速坐火车离开。等到家人发现时,已经追不上他们了。坐火车先到广州。再找机会到南洋。他家有茶庄的生意,他听那边的老板说当地有不少人跳船去了南洋。到了那边,没人认识他们,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还告诉贞儿,他母亲的首饰,父亲的古玩,甚至是外省的商号田契,他都可以悄悄偷出来卖了典了。再加上他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够了。
      贞儿听着,眼泪一直在流,却没有打断他。她看着二爷的脸。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种。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每一个手势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想他是真的想过这些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随口说说。他是真的愿意为她抛下一切。这个念头既让她心热,又让她心碎。末了,她轻声问:“哪天?”
      二爷说了日子。九月十二。陈府娶亲的前三天。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贞儿沉默了很久,久到二爷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小巷子里安静极了。远远传来沿街叫卖的声音——豆腐——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被风送过来又送走。一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带落了一块碎瓦,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贞儿想起父亲空荡荡的目光,像看一把椅子一样看她,想起在宁府度过的每一个冷冰冰的日子。她看着他,想起他儿时倚在门框上冲她挤眼睛,想起他年少时在桃花林里递给她一朵花,想起他每次见她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不想失去他。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尖锐地扎进她的心里,疼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好。” 她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这条寂静的巷子里被无限放大了。
      二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炽热的东西。他伸出手,想要拉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指节微微蜷曲着,手背上青筋分明。
      在这条幽暗的青苔巷里,他和她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距离说近也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可这距离也说远也远,因为他们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有的只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约定。
      她的声音落下去的一瞬,一阵穿堂风灌进小巷,卷起墙角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中间飞过。贞儿转身离开的时候,衣角被风掀起一个角,差一点就碰到了二爷的手。
      就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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