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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为什么偏偏是她 得知父母将 ...

  •   消息传到二爷耳朵里,是在一个秋日的下午。
      那天的天气格外好,天高云淡,日光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两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的碎影。他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鸟笼——他新近买了一只百灵鸟。走到母亲院子外头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他本没在意,正要从月洞门走过去,忽然听见了一句话。
      “定下来了,是宁府的大姑娘。”
      二爷的脚步钉在了地上。那只鸟笼在他手里颤了一下,百灵鸟受了惊,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他站住了。秋日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从心底里打了个寒战。
      说话的是三爷的奶娘。奶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声音颤抖着,说三爷这几日越发不好了,前天夜里又咳了一回血,赵大夫来看过,把了半个时辰的脉,还是那句话,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太太急得一夜没合眼,这才下了决心,已经跟宁府提了亲。宁府答应得痛快,定下来的是嫡长女。大姑娘。贞儿。
      二爷站在院墙外面,鸟笼的提手硌着他的掌心,生疼生疼的。他一动也不能动。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惨白。
      院子里头的奶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什么冲喜,说什么兴许能救三爷的命,说什么三爷苦了一辈子老天爷也该开开眼了。二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他耳朵里振翅。
      贞儿?嫁给三弟?
      二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的。他把那只百灵鸟往桌上一搁,愣愣地站在那儿。百灵鸟在笼子里叫了两声,他充耳不闻。秋阳隔着窗户纸透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那一团黑影一动不动,像一滩洇开的墨。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硬木的,硌着他的尾椎骨,可他不觉得疼。他整个人都麻了。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定下来的是宁府的大姑娘。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想起小时候头一回见她,她跪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个头,疼得倒吸凉气,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她那个样子,让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她十二岁时穿的那件藕荷色褂子,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旧的。他想起白塔寺的桃花林里,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枝桃花,手微微发着抖,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说“你该多笑笑”,她没笑,可眼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他记到现在。他想起中秋那天他吃了她咬过一口的月饼。枣泥馅的,太甜了,甜得粘嗓子。他不是真的舍不得那块月饼,他只是想,这样也算是碰过她的唇了。这个念头让他脸红了一整天。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最后他想起了自己的盘算。他想等母亲提起婚事的时候摊牌。他想明媒正娶地把她迎进门。他想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把她在宁府受的那些委屈全都补回来。可这一切,都被父亲和母亲的一个决定砸得粉碎。
      为什么不是别人?宁府有五位姑娘,后娘生的四个随便哪一个不行?她的后娘大概率是舍不得把自己的亲生闺女嫁给一个将死之人,把没了亲娘的贞儿推出来当了替死鬼。想到这里,二爷的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不是恨,而是疼。贞儿在家里不受待见,他早就知道。可到这种地步,竟至于把她当成一件可以随便送人的礼物?她不是东西,她是一个人。
      他又想到自己的三弟。三弟不是坏人,他心里清楚。三弟从小体弱,受的罪比谁都多,却从没有过一句怨言。三弟笑起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让人看着心里发酸。三弟从没害过任何人,他是全府上下最无辜的那一个。可为什么三弟的活命,要用贞儿的一生来换?为什么偏偏是贞儿?
      二爷坐在椅子上,从下午一直坐到了天黑。屋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百灵鸟在笼子里不安地跳来跳去,偶尔发出一两声低鸣。窗外的天色从湛蓝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灰,最后彻底黑了下来。有下人敲门问二爷要不要掌灯,二爷没应声。下人又敲了两遍,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看着那道银线一点一点地移动,从桌子腿挪到了门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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