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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冲喜 后母和父亲 ...

  •   三爷是陈府最小的儿子。
      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劫难。那年冬天冷得出奇,腊月里一连下了七天的大雪,城里压塌了好几处棚屋,街上的雪堆得比人还高。陈太太早产了将近两个月,羊水破的时候正好是大半夜,大夫被从睡梦中叫起来,连衣裳都没穿整齐就往陈府赶。接生婆忙了整整四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三爷终于落了地。
      只有四斤多重。
      接生婆把他托在手里的时候,脸都白了。她接生了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小这么弱的婴儿。三爷不哭,也不动,浑身青紫青紫的,像一只剥了皮的小猫,连呼吸都若有若无。接生婆把他倒提起来,照屁股上拍了七八下,他才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哭声,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可能断掉。
      老爷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姓赵,祖传八代都是行医的,在这一带很有名望,人称赵半仙。赵大夫把过脉,眉头皱得紧紧的,斟酌了半天才开了方子,说慢慢养着,兴许能养回来。他把“兴许”两个字咬得很重。
      陈太太从那以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把三爷放在自己屋里头,夜里起来三四回,摸摸他的额头,探探他的鼻息,生怕他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就走了。三爷的身子像一口漏了底的锅,灌进去多少汤药都存不住。三岁上得过一回肺炎,烧了七天七夜,赵大夫连下了三剂猛药,好歹救了回来。七岁又染了伤寒,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被子都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到后来,陈府的人几乎都认了命——这位小爷,是来讨债的。
      可三爷自己倒是个顶好的人。他知道自己身子弱,从不多事,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一样活在府里。他不大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待着,看书、养花、喂鸟。他养了一只画眉,笼子挂在廊檐下,每天早晨天一亮就叫,叫得好听极了。三爷给画眉取了个名字,叫青儿。他常常搬一把椅子坐在鸟笼旁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几页就抬头看看青儿,嘴里轻轻吹着口哨,跟画眉一问一答。
      他读过不少书,四书五经都读遍了,最喜欢的是《庄子》。他说庄子的文章写得飘逸,读起来像在云彩里飞。他也能写一笔好字,瘦金体,笔画细细的,带着股冷峭的劲儿。府里的对联都是他写的,每年过年的时候,他站在书案前面,一笔一划地写“福”字,写完一个就在旁边搁一支笔,等着墨干。
      他从不抱怨。不抱怨天,不抱怨命,不抱怨自己为什么生下来就带着这一身的病。老爷有一次喝醉了酒,抱着他哭,说我这个当爹的对不起你。三爷反倒反过来安慰他,说爹你别这么说,我这条命,能活一天都是赚的。
      到了十七岁那年,情形越发不好了。三爷开始咳血。起先是痰里带一点血丝,粉粉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后来血丝变成了血块。赵大夫来把过脉,从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上沾着的脉枕都忘了收。他把老爷拉到一边,说了一句:“怕是熬不过一年了。” 老爷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他的肩膀先是一僵,然后慢慢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陈府有一个老嬷嬷姓马,是老爷的乳母,从小把老爷奶大的,在老府里说话颇有分量。她给太太出主意,“三爷这个样子,何不娶一房媳妇冲一冲?兴许喜事一来,就把晦气冲散了。”冲喜这习俗,满人家里向来是信的。说是喜事能把晦气冲散,病人见了新娘子,精神头一好,身子骨兴许就缓过来了。太太娘家有个堂兄,也是病得不行了,娶了亲以后居然慢慢好了起来,又活了二十多年。
      可也有冲不好的。冲不好怎么办?新媳妇守寡?太太找老爷商量。老爷想了很久,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得试试。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一户合适的人家。门第不能太低,太低了三爷脸上不好看。姑娘得是个周全的,身体要好,性子要好,能伺候病人。最重要的是,人家得愿意。“
      夫妻两个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宁府。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而且宁府有五位姑娘。老爷知道这事说出口不体面,谁愿意把好好的姑娘嫁给一个病人?可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他想起赵大夫的话:熬不过一年了。他是当爹的,哪怕只有万一的希望,他也得试试。当晚,老爷备了厚礼——两盒老山参、一副赤金头面、六匹杭州绸缎,请了媒婆去提亲。
      媒婆把老爷的意思转达了一遍。话说得极客气,五位姑娘,哪位都行,陈府绝不敢挑拣。聘礼方面,一定给足体面,绝不让姑娘受半分委屈。
      贞儿的父亲沉吟了一会儿。堂屋里很安静,只有茶盏里冒出的热气在空气里袅袅上升。他心里清楚。三爷那个身子骨,嫁过去十有八九是要守寡的。这不是嫁女儿,是往火坑里送。可陈府开了这个口,他不好回绝——陈家有恩于宁家,祖父在世时反复叮嘱过,这笔人情债无论何时都要认。再说宁府不比从前了,他太太大烟上瘾,快把家抽空了,也需要陈家的聘礼缓缓手。
      他去找太太商量时,贞儿的后娘正在炕上抽水烟,身子斜靠在引枕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慵懒。水烟袋是白铜的,擦得锃亮,烟锅里的烟丝烧得通红。屋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烟草味,混着沉香的气息。她听他说完,把烟枪往炕桌上一搁,搁得很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莫不是要让我的闺女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家老三那个病秧子,外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让我的姑娘嫁过去做什么?做寡妇吗?你舍得,我不舍得。我的闺女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不是拿来送人情的。”
      父亲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他早就料到了妻子的反应。“可陈府那边不好拒绝——陈府的二爷从前在王爷麾下当差时,救过祖父一命。“
      “让大丫去吧。” 他太太重新拿起烟枪,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鼻孔里慢慢冒出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横竖她也二十了,再拖下去就成了老姑娘,到时候更难嫁。老爷不是说不挑人吗?她嫁过去,咱们也不算亏待了她。养了她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为这个家做点事了。况且陈府对咱们有恩,你爹在世时念叨了一辈子,如今人家求上门来,你不答应,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吗?再说陈府的门第也不委屈她,能嫁进陈府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父亲站在当地,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他沉默了很久。自鸣钟敲了四下,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砧板上。末了,他转身出去了。他答应了媒婆,把贞儿许给陈家三爷。他对不起贞儿。但他对得起父亲。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腾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老爷听了媒婆的传话,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贞儿是谁。他见过那个姑娘,安安静静的,总坐在角落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不起眼,却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韧性。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委屈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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