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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委屈你了 贞悉心照料 ...

  •   喜事办得仓促而隆重。
      从提亲到过门,前后不到一个多月。九月十六,花轿抬进了陈府。日期选得急,什么都来不及细细准备,可毕竟是两府联姻,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裁缝铺的裁缝被叫到府里来住了七天,日夜赶工,给贞儿缝了嫁衣。嫁衣是正红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绣了凤穿牡丹的图案,裙摆上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走动的时候沙沙地响。
      出嫁那天的天色很奇怪。早晨起来的时候天是灰的,不像要下雨,可也不像要放晴。云层遮住了太阳,天地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暗淡的灰调,院子里枣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在这样的天光里也显得黯淡无光。秋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旋,下人们穿梭来去,端洗脸水的、送早饭的、搬嫁妆箱笼的,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佟嬷嬷替贞儿梳的头。她让贞儿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贞儿的长发。她的手法很轻,像是在梳一件极脆弱的瓷器。
      “大姑娘的头发真好。”佟嬷嬷说。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昨晚没睡好。
      贞儿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头发确实很长了,垂到腰际,乌黑乌黑的,像一匹展开的缎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这样好看。
      佟嬷嬷把她的头发盘上去,盘成一个髻,插上簪子,戴上凤冠。凤冠很沉,压得她的脖子微微往下缩。佟嬷嬷又给她扑了粉,描了眉,点了唇。贞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成一个新娘子的模样,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吗?那个穿着大红嫁衣、戴着沉重凤冠的女人,是她贞儿吗?
      三爷穿着新郎官的袍。袍子在他身上有些大,像是给别人做的。贞儿心里知道为什么。从衣服做好到穿到他身上,他的病又重了。拜天地的时候,贞儿跪在三爷旁边。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听见司仪在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她的膝盖跪在蒲团上,听到旁边三爷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拼命扇动翅膀的蝴蝶。夫妻对拜的时候,她和三爷面对面跪着,低下头去。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委屈你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
      贞儿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没想到三爷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也小声回了一句:“不委屈。”
      贞儿忽然觉得眼眶一热。她使劲忍住了,把眼泪憋了回去。
      入了洞房,红烛高烧,喜帐低垂。下人们都退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三爷和贞儿两人。
      “你……你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话的气不太接得上了。
      贞儿在凳子上坐下来,把盖头掀开一个角,好让自己能看清他的情形。这还是她头一回在新房里以新妇的身份看他的脸——三爷长得其实很清秀,眉目之间跟二爷有几分相似,可他的五官更加柔和,也更加单薄,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笔触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三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像是一只被雨打湿了羽毛的雀儿,突然被人捧进了温暖的掌心,却又不敢置信。
      “你不用这样。”他说。“这样对我好。”三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知道……你是被家里推出来的。我不怪他们,也不怪你。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贞儿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才十七岁。十七岁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二爷十七岁的时候,在桃花林里折了一枝花给她,笑得肆无忌惮,牙齿是白的,眼睛是亮的,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那不是爱情,她分得清。那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干净的怜悯,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无辜的生命在消逝,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留不住。
      “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贞儿坐下来,放缓了声音,“我嫁了你,你就是我的夫君。我会好好照料你的。” 三爷抬起眼,他竟然在笑。不是苦笑,是一个少年在望着他暗暗敬重的人时,那种带着一丝怯意的笑。他小声说:“那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我养了一只画眉,叫青儿。就挂在那边廊下。”他指了指窗外,“我要是不能照顾它了,你能不能帮我养着?” 贞儿的鼻子一酸。
      “你胡说什么。”她说,“你会好起来的,你自己养。”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两个人都知道。但她没有让三爷看见她的动摇。她安顿他睡下,掖好被子,他说夜里要喝一次药,她便不睡,把灯芯挑得小小的,坐在帐外的脚踏上守着。她望着床上三爷那张白纸一样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走的时候,我要拉着他的手。
      之后的那些日子,贞儿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料三爷。
      在她身上,渐渐锻出了三爷熟悉的药物气息。那是当归、黄芪、党参、甘草等掺在一起混合而成的苦香。赵大夫每回来诊脉,她都站在一旁默默记着,等赵大夫开完方子,她就把方子拿过来细细看一遍,记在心里,然后再拿给药房去抓药。
      她也学会了熬药。熬药是一件极费功夫的事,先泡,泡足半个时辰;再大火烧开,然后转文火慢慢熬;熬的时候不能离人,得不停地用筷子搅动,免得药渣糊了底。药吊子就架在三爷屋里的小风炉上,满屋子都是又苦又涩的药味,那气味渗进她的头发里、衣裳里、皮肤里,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闻不出来了。
      有天夜里,三爷从昏睡中醒来,看见贞儿正借着烛光翻看赵大夫新开的方子。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记那些药材和份量。
      “你小时候读过书?”三爷轻声问,声音有些意外。
      贞儿回过头,发现他醒了,放下方子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祖父教过一点。”
      “难怪你认得方子上的字。”三爷笑了笑,又说,“你这么聪明,要是托生个男儿身就好了。”
      贞儿没有接话。她把药吊子里的药倒出来,滤去药渣,吹凉了,端到他唇边。三爷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却还是咽下去了。他从来不嫌苦,也不嫌麻烦,叫他喝他就喝,叫他躺他就躺。他顺从得让人心疼。
      “苦吧?”贞儿问。
      “不苦。”三爷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熬的药,不苦。”
      这话贞儿不是听不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感谢她。她看了他一眼,他忙低下头去,耳根处泛起一层不太容易发现的红。她把空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坐回脚踏上,心里是一番说不清的滋味。他这样感激,她却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她照料他,不全是为了他,那里面也有她自己的心结——她需要用这份照料来填补心里的那个黑洞,需要用这份照料来说服自己,她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她被所有丫鬟、婆子,乃至陈府的长辈交口称赞。太太拉着她的手抹着眼泪说:“好孩子,苦了你了。”赵大夫有一次从三爷屋里出来,对着送出来的贞儿叹了口气,忽然说:“三少奶奶,你自己的身子也要紧。”贞儿只是笑一笑,说知道了。
      三爷在她眼里是脆弱的、无辜的、被老天爷薄待了的一个人。她对他,从最初的责任到逐渐生出的同情,到后来,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守护。他们都不过是被命运选中的棋子,被别人随手放在了同一盘棋局里。可她始终无法把“夫君”这个称呼叫出来。她和下人一样,称三爷为三爷。她常常在深夜坐在脚踏上,望着三爷睡着后的脸——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她会在心里跟他说: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可是我这里——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给不了你。这里已经有人了。你不要怪我。
      三爷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虽病弱,却不糊涂,心思细腻得远超常人。有一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贞儿让人把三爷扶到院子里晒太阳。他靠在藤椅上,膝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贞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剥着核桃——赵大夫说核桃补气,要捣碎了掺在粥里给他吃。
      三爷忽然说:“我听说了些事。” 贞儿剥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府里有些人在说……说你和我二哥……”三爷没有说下去。贞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沉下去。她没有抬头,继续剥核桃,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核桃壳扎进了指甲缝里,她没觉得疼。
      “你别听那些闲话。”她说。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三爷道,目光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
      贞儿沉默了很久。她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小碟子里,用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才轻轻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猜到的。”三爷说。
      贞儿没有回答。她的眼眶在那一刹那热了一下,又被她忍了回去。
      秋日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地斑驳的落叶。空气里飘着陈府厨房炖汤的香气,远处传来下人扫院子的沙沙声。
      “我不怪你。”三爷忽然又说,他的目光从树枝上收回来,落在贞儿身上,“我也没有怪二哥。”
      贞儿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之下是波澜不惊的温柔。他的脸上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理解。
      “我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我想要,可我留不住。”他说得慢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的身子,我的命,我爹娘的心,我身边所有的人——你们能陪我这一段,我已经很感激了。”
      贞儿的眼泪掉了出来,落在盛着核桃仁的碟子里。
      三爷看见了,伸出手来,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他咳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棵老槐树——陈府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只是不如城隍庙那棵老。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说:“活着真好。能看树,能晒太阳,能有人给我剥核桃。”
      “以后能做的事还多着呢。”贞儿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笃定,“等你好了,我教你下棋。”
      “我不会。”
      “我会教你。”
      三爷笑了笑,那笑淡得像初冬的第一场小雪,落在手心就化了。可他还是笑着,没有再说什么,然后闭上眼睛晒太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把他的嘴唇照得近乎透明。
      贞儿看着他,心里想:如果他不是这样的身子,如果命运对他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他大概也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他会对妻子很好很好,好到让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的心里对三爷萌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感情——不是爱,却也不是简单的同情。那是一种“不愿伤害”的守护,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同样被命运裹挟的无辜者,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善意。她仍然会在午夜梦回时想到老槐树下的身影,却在每一次天亮前告诫自己:此刻我要陪的人,不是二爷,是三爷。
      而她能做的,只是做一盏灯。一盏照着他在黑暗里走、不让他孤单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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