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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南洋 二爷把全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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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秋去冬来,韩江水渐渐凉了。
那一日,二爷在潮州城外的一条古道上遇见了一个僧人。
说是僧人,其实不大像。那人穿着一件百衲衣,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赤着脚,脚背上全是裂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可他走路的姿态却稳稳当当,不疾不徐,仿佛这双脚踩的不是碎石烂泥,而是平坦的青石板。他手里托着一只铜钵,钵底磕出了好几个凹坑,边沿缺了一小块,却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僧人的面容被南方的日头晒得黝黑,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却瘦削得很,像是这具身体里住着的灵魂比□□更有分量。他的一双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深井里映着天光的亮,安安静静的,却看得人心里发虚。
二爷与他在路边的茶棚下相遇。
茶棚简陋得很,几根竹竿撑着一片破油布,摆着三四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二爷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那僧人也走进来,在另一张桌子旁坐下,把铜钵放在桌上,向茶棚的老妇人讨了一碗水。老妇人见他可怜,多给他端了一碗粥。僧人双手合十,低声道了谢,端起粥来慢慢喝。
二爷多看了他两眼。僧人似乎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目光与二爷的撞在一起。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二爷喉咙发紧。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深意,恰恰是因为什么也没有——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评判,就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把人照得无处可藏。
僧人放下粥碗,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二爷犹豫了一下,端着茶碗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从何处来?”
僧人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缕烟,刚浮起来就散了。“走来的。”
二爷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又问:“往何处去?”
“化缘。”僧人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铜钵上,钵底映着天上的一块云,“往南洋去。”
南洋。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二爷心口上。南洋。他曾经计划过带着贞儿去的地方。他在脑子里描画过无数遍:过了海,就是另一个天地,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没有人追问他们的来历。他可以在那边做点小生意,贞儿可以在家里带孩子。他连船都打听过,从汕头出发,几天几夜的海路,下了船就是一片新土地。
那些念头像梦一样,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南洋……”二爷低声重复了一遍,“远吗?”
“远。”僧人说,“可再远的路,也是一步一步走的。”
二爷沉默了很久。茶棚外面的风把油布吹得哗哗响,远处有农人赶着水牛走过田埂,牛铃叮叮当当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想了很多。想贞儿,想那个他没等到的早晨,想那棵老槐树,想他这辈子再也去不了的南洋。他想起自己曾经揣着一兜金银,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和一个女人远走高飞。如今那些金银还在,女人不在了,南洋也成了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他忽然站起来,走回自己方才坐的那张桌子,把随身的包袱打开。
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些东西了。有对翡翠镯子,他始终没舍得当。镯子是母亲嫁妆里最值钱的物件,水头极好,对着光看,绿得像春天的湖水。一套赤金头面还在,珍珠钗环也还在,用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包着。他一直留着,想着也许有一天——什么样的一天,他说不清楚——也许有一天他能把这镯子亲手交给什么人。还有一些银票,是他最后的一点家底。
他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用包袱皮裹了,走回僧人面前,放在桌上。
僧人的目光落在那包袱上,没有伸手,也没有问这是什么。
“师父,”二爷的声音有些涩,“这些,请您带上。带到南洋去。”二爷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这辈子去不了的地方,至少让这些身外之物替他走一趟。那些他再也用不上的金银,那些原本该用来和贞儿过日子的钱财,也许能在异乡的土地上,变成一碗粥、一件衣、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给某个和他一样需要重新开始的人。
僧人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面湖水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施主,这些东西不少。”僧人说,“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二爷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怎么办?他确实不知道。他的后路在那堵没有推开的门后头,在他转身离开老槐树的那个早晨就已经断了。
“我用不着了。”他最后说。
僧人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的东西,二爷后来用了大半辈子去琢磨,也没能琢磨透。是悲悯?是叹息?是了然?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走过来的人,看见了另一个正在走过来的人。僧人伸手按在包袱上,没有打开,只是按着,像是在掂量这一包东西的分量。
“施主有未了的心愿。”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那就替我去吧。”又是一句轻轻的话,像韩江上飘过的一片落叶。
二爷抬起头,对上了僧人的目光。那双黝黑而清亮的眼睛像一面镜子,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胡子拉碴的年轻人,眼睛里全是疲惫和空洞。他忽然觉得酸涩,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心愿未了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南洋。”僧人站起身来,把那包东西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像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朝二爷合十一礼,转身走进了古道尽头的暮色里。
二爷坐在茶棚里,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夕阳吞没了,只剩下一片金色的光。茶棚的老妇人过来收碗,看见他呆呆地坐着,茶碗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把碗收走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二爷才站起来。包袱空了,钱袋也空了,裤兜里只剩下几枚铜板,叮叮当当地响。他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层壳。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远处的开元寺亮起了一点灯火,桔黄色的,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二爷朝着那盏灯走过去。走着走着,他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悲伤,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烫又涩的东西。他想起母亲的那对花瓶,想起大哥信里写的“夫妻和睦”,想起贞儿低头缝棉鞋的样子。
他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冠,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