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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儿 冲喜不能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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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了。三爷的病情时好时坏。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日。一早起来,天就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太阳照在院子里的残雪上,亮晶晶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贞儿打开窗户,想让屋子里透透气。三爷听见开窗的声音,从被子里探出脸来,眯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出太阳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想……”三爷忽然开口了。“我想看看青儿。”
青儿是三爷养的那只画眉。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贞儿代他照料着。她每天早上把鸟笼提到廊檐下挂着,傍晚再收进来,喂食、换水、清理笼底。青儿很乖,从来不闹,只是每天早晨天一亮就叫,叫得还是那样好听。她把鸟笼从廊檐下取进来,搁在床边的小几上。青儿歪着头,看见三爷,忽然扑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三爷侧过脸看着它,伸出被窝里的手,隔着笼子的竹条,虚虚地碰了碰青儿的翅膀。
“它好像胖了一点。”三爷说。“谢谢你。”三爷把手缩回去,眼睛却还看着青儿。贞儿道:“你好好养着,等春天暖和了,你自己带它去院子里晒太阳。”
三爷没接话。他把目光从青儿身上慢慢地收回来,转到贞儿的脸上。他的眸子里那种清亮还在,可那清亮底下,有一种贞儿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极深极深的平静,像一潭水,忽然不起波澜了。“我想跟你说说话。”三爷说。
贞儿在床沿上坐下来。她忽然有些不安。三爷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今日却主动要说话,而且是这样认真的语气。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三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动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自己……没几天了。”他终于说出来了。
贞儿的呼吸窒了一窒。她张了张嘴,想说“别胡说”,想说“你会好起来的”,想说那些她已经说过无数遍的安慰的话。可她看着三爷的眼睛,那些话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透明的平静。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听他说话。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三爷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大夫不说,爹娘不说,可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这些年吃了多少药,挨了多少针,受了多少罪……其实都无所谓。我就是觉得,对不起爹娘。他们为我操了那么多心,到头来……” 他顿住了。贞儿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也对不起你。”他说完了。
贞儿猛然抬起头来。“你没有对不起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努力让它稳下来,“我嫁给你,是自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愿。她只是没有去那棵老槐树下——那不能算是自愿。可她此刻说的话,也不是假话。她愿意在这里,愿意陪着他,愿意照料他到最后一刻。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怎么同时是真的,她解释不了。
三爷看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再是敷衍的、省着力气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笑。
“我知道你不爱我。”他说。贞儿浑身一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把手放在贞儿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很凉,像一块冰。可贞儿没有缩手。“可你对我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比我娘还好——我娘只知道哭。你是实心实意地对我的,我感觉得到。这比爱不爱的,重要得多。”
贞儿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滚落,落在被面上,落在三爷的手背上,落在她自己交叠着的膝上。“你别哭。”三爷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也别觉得委屈了自己——你为我做的事,比那些因为‘爱’嫁过来的媳妇能做的多得多。你是个好人。我三生有幸,能遇上你。”
他说完,偏过头,重新看着那只画眉。“青儿以后就归你了。”他说,“你帮我养着它,它跟你比跟我好。” 她伸手握住三爷的手,那手还是那样凉,凉得她心口发紧。她把他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捂着,试图把自己的热度传给他。可她的手也是凉的。“你歇一会儿。”她终于逼出几个字,“话不能多说。” 三爷顺从地闭上嘴。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悲戚,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详,像是说完了这些话,心头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便什么遗憾也没有了。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在贞儿手心里的手指慢慢地放松了。
那天晚上,三爷喝了一小碗米粥,还破天荒地多喝了两口汤。贞儿心里浮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喜悦——也许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也许冲喜到底还是管了点用的。也许老天爷看到了这个少年的善良,愿意收回成命,让他多活几年。她端着空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赵大夫来夜诊。赵大夫进去把了脉,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了。贞儿追上去,问他情形如何。
“三少奶奶,”赵大夫说,“今晚……你多看着点。”
贞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空碗,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回屋。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三爷的床边。三爷已经睡了,睡得很沉,呼吸比平时更加微弱,可总归还是有的。她把油灯挑得极小极小的一簇火苗,暗暗的,勉强能照见三爷的脸。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砖地上画了一方银白。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梆声在寒意刺骨的冬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脊梁骨上。
贞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是被一声脆响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发现油灯已经燃尽了,屋里一片漆黑。什么声音?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床沿站起来,伸手去摸三爷的额头——凉得惊人。
“三爷?”她轻声叫。
没有回应。
“三爷!”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她摸到他的肩膀,摇了摇。他的身体僵硬地晃了一下,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贞儿的手抖得厉害。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在他鼻孔前面停了很久很久——一秒,两秒,三秒。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没有气流的触碰,没有哪怕最微弱的热度。她又去摸他的胸口,把掌心贴在他的心口上,用尽了全身的注意力去感受——心跳。没有。什么都没有。贞儿慢慢直起身来。她没有叫,没有哭,没有慌。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那呼吸粗重而急促,在此刻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突出,像一间屋子里只剩下一只活着的钟摆。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三爷的脸上。三爷睁着眼睛,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定住了,像是在说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他的眼睛还望着窗外的方向——窗外是廊檐,廊檐下挂着青儿的鸟笼。他最后看了一眼,也许。
贞儿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把他的眼睛合上了。她的手指从他的眼皮上滑过,那冰冷的触感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她的指尖。她没有缩手。她把他的下巴抬起来,把他张开的嘴合拢,又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进被子里。那只手已经僵了,放回去的时候很不自然,她用了一点力才把它按平。
然后她直起腰来,站在床边,看着三爷那张安静的脸。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过他的额,他的眉,他的鼻梁,他合上的眼睛。贞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呼天抢地,只是无声的泪,一行一行,从眼眶里溢出,流过脸颊,滴落在被面上。她的肩膀轻轻颤着,可她仍然没有发出声音。她站在那里,在黑暗与月光之间,为这个无辜的、被命运吞噬了的少年,流下她所能流的所有眼泪。片刻之后,她擦干脸,把头发抿了抿,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冷极了。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天上没有云,月亮又大又圆,冷冷地悬在那里,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地上残雪未消,月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一片幽幽的银光。贞儿走到院子中央,她的脚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她站在院子当中,没有穿外衣。冷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把她吹得浑身发抖,可她不觉得冷。她仰头望着月亮,月亮也望着她。这个月亮,也照着城西的老槐树。这个月亮,也照着那个往南去了的人。她想,他走到哪里了?他冷不冷?他恨不恨她?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弟弟,就在刚才,死了。
贞儿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她的脚冻麻了,手冻僵了,嘴唇冻得发紫。久到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是伺候三爷的嬷嬷起夜,看见院子里站了一个人,吓了一跳,走近了才认出是三少奶奶。嬷嬷看清了她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转身往屋里跑,推开门看了一眼,退出来,瘫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整座陈府。先是三爷院里的下人,然后是隔壁院子的女眷。灯火从各处亮起来,人影幢幢地往这边跑,脚步声、呼喊声、哭声搅成一片。有人打着灯笼跑过来,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光影乱晃。贞儿被人挤到了角落里。她靠着墙站着,看着屋里乱作一团的景象——有人在给刚哭晕的陈太太掐人中,有人在给三爷整理衣裳,有人跑来跑去地喊着“去叫老爷”、“去叫大爷”、“去叫赵大夫”,可谁都知道,叫谁来都没用了。她的目光落到了墙角的小几上。青儿的鸟笼还搁在那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得晃来晃去,青儿在笼子里惊慌地扑着翅膀,发出一声声尖锐的鸣叫。贞儿走过去,把鸟笼摘下来,抱在怀里。笼子里的青儿还在扑腾,她伸出手指从竹条缝里伸进去,轻轻碰了碰青儿的翅膀,小声说:“别怕。”
青儿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