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儿》朵妈泰咪

11、银票 二爷收到贞

　　收到大哥信后的第五天，二爷在开元寺住了下来，却没有落发。
　　他每日跟着寺里的僧人一起上早课、打扫庭院、挑水砍柴，却始终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长衫。住持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还在等。等什么，等谁，他说不清楚。也许是等贞儿忽然出现在山门外——就像他在老槐树底下等她一样。
　　他花了两天时间清点了自己剩下的财产。除去一路上的开销，他当初从陈府带走的财富，还剩下一大半。这些钱原本是他计划中用来和贞儿共度余生的。两个人在南洋找个安稳的地方，置一处宅院，做点买卖，生儿育女。那边气候温暖，没有冬天，洋人的商船来来往往，中国人也不少。到了那边，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贞儿是谁，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如今看来，一切毫无意义。
　　他把一些银票赠给了那个姓林的茶商，他和大哥通信的中转站。林老板是陈府多年的生意伙伴，陈府在关外的茶庄，有一半的茶叶是从林家进的货。打仗以后，南北的商路断了大半，茶叶运不出去，货款收不回来。林老板茶庄周转失灵，濒临破产。
　　他找到林老板的时候，正逢潮州的梅雨季节。
　　“林叔。”二爷叫了一声。从前在陈府的时候，林老板每年秋天都要北上送新茶，住在陈府的客房里，和二爷下过几盘棋，输多赢少，棋品却好，输了也不恼，笑眯眯地说明年再来。二爷一直记得他笑起来眼角深深的皱纹和满口的白牙。
　　二爷把一包银票放在林老板面前。“把茶园重新种起来。”他说，声音不大，却稳。
　　林老板揭开帕子，看见那一沓银票，手指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下去。他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额头上磕出了一个血印子。
　　二爷弯下腰，双手托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替林老板拍了身上的灰土。“林叔，您别这样。”他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这钱在我手里，不过是死物。在您手里，它能长出茶树来。”
　　林老板抹了一把脸，眼睛里全是泪。他想说谢谢，想说恩人，想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雨里。远处有零星的枪声传来，不知是哪个方向，闷闷地响了几声就停了。这年头，枪声比雷声还寻常。身后传来林老板追出来的脚步声，走到了棚屋门口却停住了，大概是不敢拦他，也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哭成这样。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二爷的肩上、背上。他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林老板还站在棚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那包银票，像举着一炷香。
　　二爷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