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走就嫁 贞艰难地决 ...

  •   自从和二爷约定好,接下来的一个月,贞儿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白天的世界里,她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给妹妹们裁衣裳,陪佟嬷嬷剥豆子,在院子里喂枣树上的鸟。宁府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后娘忙着给素敏张罗相亲的事,父亲整天在外面应酬,妹妹们各有各的事,她的存在本来就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飘在哪里都没人察觉。没有人问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看她的眼神有什么不同。
      可到了夜里,另一个世界就打开了。贞儿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横梁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有一道裂纹,从这一头蜿蜒到那一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银白的光斑,不规则的形状,像一片残缺的叶子。她听着外头的更鼓声,一遍一遍地数。他在那里等我。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她的胸腔里燃烧。她想象二爷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样子——他大概是靠着树干站着,包袱挎在肩上,领口微微敞着,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时不时往巷子口的方向张望,眼睛里带着焦急和期待。她想象他看见她时眼睛一亮,迎上来拉住她的手,他的手大概是凉的,被秋风吹了那么久,可她觉得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暖的手。
      她想象他们一起坐上火车,到了南边,他们找一个有港口的地方落脚。租一间小屋子,不用大,够两个人住就好。窗户对着海,早晨推开窗就能闻到咸腥的海风。她就在家里,做饭、洗衣、等他回来。不拘是什么日子,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然后他们想办法离开中国。坐船走,到南洋,或者更远的地方。到了那边,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过日子,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二爷的妻。这个梦太美了。美得她几乎能看见它的颜色——那是一大片金黄,像她六岁看到的原野,风吹草低,天地开阔,她可以在那原野上跑一辈子都不用回头。
      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声音,没有具体的词句,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根深蒂固的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浇得她浑身冰凉。祖父的脸浮现出来,是贞儿小时候的祖父。祖父教她写大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祖父说,宁府的人,行得正坐得直,不能让人戳脊梁骨。祖父说,咱们满人,重的是信义,一口唾沫一个钉。祖父一生最重名节,把家族荣誉看得比命还重。他的孙女跟人私奔了,这件事传出去,宁府的脸面就全完了。宁府人走在街上,会不会觉得每一个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接下来是父亲的脸。没有表情,一如既往。可是贞儿知道,父亲是要脸面的人。他答应了把女儿许给了三爷。全城都知道这桩婚事了,聘礼已经收了,良辰吉日已经定了。如果到时候新娘子跑了,父亲拿什么脸去见人?后娘会不会说:你看看,这就是你的闺女,养了她二十年,到头来把咱们全家都害了。
      然后是二爷的脸。私奔以后会怎样?她想象的那些美好场景,真的能实现吗?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她听佟嬷嬷讲过那些私奔的故事。哪一个私奔的姑娘有好下场了?不是被赶出家门老死不相往来,就是在异乡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她不怕吃苦,可她怕连累二爷。他是陈府的二爷,他本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他可以娶一个好门第的姑娘,在陈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将来分了家产自立门户,一辈子吃穿不愁。如果她把他拉上了私奔这条路,他就什么都没有了。父母没了,家族没了,身份没了,前程没了。他会后悔吗?现在不后悔,将来呢?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当他回头想这一切的时候,他会不会怪她?会不会觉得当初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一切?
      再往下是三爷的脸。她和三爷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见面,三爷都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他坐在那里,膝上盖着一块毛毯,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冲人笑一笑。那个笑容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他从不大声说话,从不抱怨病痛,咳嗽的时候总是偏过头去,用帕子捂住嘴,不愿让人看见。有一回在陈府,贞儿在廊檐下坐着,三爷从屋里出来晒太阳。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仰着脸晒太阳。秋天的太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看着头顶的槐树,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活了一百多年了,真好啊。”
      贞儿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槐树的叶子正在落,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像下雪一样。三爷说:“要是我能活到它一半的岁数,就知足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苦笑,不是恨命的笑,而是一种认认真真的、平平静静的笑,仿佛活不到一半也没关系,能活着看树落叶就已经很好。
      贞儿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三爷没做错过任何事。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带着一身病痛,受尽了折磨,却从不抱怨。她不嫁他,他大概也不会说什么——他从来不多求什么。她跟着二爷跑了,陈府的颜面扫地,陈家父母急怒攻心,三爷还能好吗?赵大夫说三爷熬不过今年了。她这一走,会不会把一根本就摇摇欲坠的蜡烛一口气吹灭?
      她想起母亲。母亲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是谁陪在她身边?是谁拉了她的手,是谁替她合上了眼睛?她不知道。现在有一个跟她母亲一样快要走的人,她可以陪他。她可以做那个拉着他的手、替他合上眼睛的人。
      贞儿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天。从早晨坐到了中午,从中午坐到了黄昏。她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就那么坐着。佟嬷嬷来敲过两次门,先是说午饭好了,后是说晚饭好了,她两次都应了声,说身子不舒服,不想吃。佟嬷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贞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想得太多了,所有的念头彼此缠绕、碰撞、碾轧,到了最后,一切归于沉寂。像一锅沸腾的水被忽然抽走了柴火,瞬间冷了下来。
      不走了。
      这三个字她已经想了无数遍。每想一遍,心就往里缩一寸。缩到最后,心小得像一颗枣核,硬硬的,干干的,硌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她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对的——她为家族保全了名声,免于让宁家蒙羞,维持了两家数十年的情谊。她没有伤害三爷那盏本就摇摇欲坠的油灯。她把所有的道理都摆在自己面前,一条一条地审视,每一条都站得住脚。可无论她如何粉饰,心里始终有个黑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那个黑洞的名字叫二爷。
      她想象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样子。他的脸上先是笃信不疑的期待,再是略感不安的困惑,继而化为坐立难安的焦虑和濒临溺死的绝望。她看见他向巷子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走几步,又停下来。她看见他最终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拖得很长很长,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回头。
      他一定等了很久很久。他一定很难过很难过。也许他恨她。他应该恨她。她答应了他,背弃了他。他说“九月十二”,她说“好”。那声“好”还在她的耳朵里回荡着呢。他怎么能够不恨她。
      这个念头让贞儿疼得弯下了腰。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地捣了一拳。她弯着腰,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张大了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恨她。而她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是她背弃了他。是她没有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终于站了起来。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她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针刺一般的麻痹感慢慢退去。然后她走到脸盆架子前面,就着盆里剩下的半盆凉水,洗了一把脸。凉水激在脸上,让她浑身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抬起头,在墙上挂着的一面小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天黑看不清,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脸是白的,眼睛是红肿的,嘴唇是干裂的。她已经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了。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秋天的晨光正一点一点地爬上墙头。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带着露水和干草的气息。已经是九月十三号的早晨了。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云。一群鸽子从城楼的方向飞过来,呼啦啦地掠过她的头顶,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又飞远了。贞儿的眼泪流进嘴角,咸咸的。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二爷说的,不是对父亲说的,不是对死去多年的母亲说的。她是对自己说的。
      既然不走,就嫁。
      三爷是个好人。她会好好照料他。如果他命中注定要走,那她就送他走。她要让他走得暖一点,走得安详一点,走得不那么孤零零。她要对他好,加倍的对他好,把那些无处可去的情分,都用在他身上。她将守着陈府的规矩、宁府的体面,还有母亲的在天之灵,做一个好儿媳。然后,也许在很久以后,所有人都得偿所愿、皆大欢喜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走到那个老槐树底下,去看一看他等过她的地方。只是在夜里,在那些一切沉寂、只剩虫鸣的时刻,她会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她跟着二爷走了,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她的身体住在陈府,心却要永久地滞留在那条巷子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