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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哭了 苏妄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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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顺着黑雾的消散的方向一路追下,随着光线逐渐黯淡,终于找到了妖物藏匿的洞口。
蜿蜒着的血迹一路向前,周围是数不尽的尸首骨架。洞口如同巨兽腐烂的咽喉,传来阵阵混着腐肉污秽的味道。
苏妄屈膝,半蹲在茂密的树丛深处。晚风阴冷,卷着洞口的臭味扑面而来,污秽之气直冲苏妄的鼻腔。
“咳... ...唔唔。”差点被呛得咳出来时,一双冷冰冰的手捂了上来。
温热的唇瓣被沈叙清的指尖按住,力道很轻。他蹲在苏妄旁边,另一只手微微压住他的后颈,示意他安静下来。
掌心隔绝了污浊的冷风,转而嗅到阵阵兰草香,使苏妄原本烦躁的心奇迹般地静了下来。
“老大,现在怎么办。”残余的妖物们围聚在昏暗洞窟中,嘶哑低语着。
一头獠牙巨妖踩碎了脚下的腐骨,阴笑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先拿这孩子做人质。”
苏妄听后皱起眉,沈叙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颈。
“大王断裂的经脉已日渐愈合,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冲破封印。到时候,任谁也拦不住我们。”
周遭小妖们纷纷附和,语气凶戾狂热:“献祭生灵,积攒怨气,助大王踏平三界。”
“献祭生灵,积攒怨气,助大王踏平三界!”众妖物皆露出尖耳獠牙,高声喊道。
苏妄听到这阴毒的谋划,心下一冷,拉开沈叙清的手,放缓呼吸轻道“得赶紧回去告诉掌门。”
“嗯,先救人。”沈叙清点点头。
苏妄这才有机会借着洞口处幽微的光看到他的脸,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血迹已经染湿了包扎的衣物,在地上晕开零星几点。
怪不得那只手那么冷。
苏妄神色一凝,“你干嘛要跟来。”关心的话出口却变了味道。
“我不会拖累你的。”沈叙清面色虚弱,呼吸轻浅“待会我去引开他们注意,你趁机带着孩子走。”
苏妄听后喉间绷紧,视线落在他憔悴的眉眼处,没想到死对头这么仗义,等事后定要好好向他道歉。
“你受伤了。还是我去引开他们吧,你去偷孩子。”说罢又别扭地转过头去“我不是故意伤你的。”那句对不起却卡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
一会儿没听到答复,苏妄转头去看沈叙清,却瞥见他眼角的一抹湿意。
不至于吧,就因为自己没道歉?
“好了好了!对不起行了吧,等这事过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说着又用袖子在他脸上使劲抹了抹,“别哭了别哭了,求求你了。”
沈叙清被他的动作逗笑了,睫毛颤了颤,眼里的水光晕开“什么都答应吗?”
“当然!”苏妄不知想到什么,眯起眼睛,突然神气起来“我可藏了不少好剑财宝,到时候你要什么都行,你... ...”
苏妄的半句话还卡在嘴边,沈叙清眸光一凛,身形一旋,顷刻间衣袂翻飞。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纵身一跃。
“沈叙清!”苏妄压不住心中焦灼,急得在背后喊他,伤成这样还猛往前冲,这人是不是不要命了!
沈叙清问声回头,清冷的眸此时却软如春水“放心。”
下一瞬,所有情绪被他尽数敛去,旋身提剑,拔剑骤起,径直劈向成群妖物。
“啊!”剑刃破开风势,前排的妖物还不及挣扎,喉间只发出一声尖利的锐响,剑锋便从他脖颈处划过,黑血喷溅到洞顶。
其余妖物见状轰然一顿,随及皆发出刺耳的尖啸。“快上!”领头的妖物大喊道“一起上!”说罢一窝蜂冲向沈叙清。
苏妄不及担心,身形一掠,拔剑上前一刀斩了抱着婴孩的妖物。
不远处,一只妖物被剑气扫去了半边身子,皮肉外翻,用尽全力扭动着身躯,试图缠住沈叙清的腿。另一只妖物猛地飞起,用头狠狠撞向他受伤的右肩。
“唔... ...”沈叙清痛得闷哼一声,手中的剑不由滑落。
苏妄见状,一手抱着嚎啕大哭的婴孩,一手执剑破空,斩了那飞起妖物的首级。
“走!”沈叙清身上有伤,自己还带着个娃。苏妄看着源源不断扑上来的妖物们“此地不宜久留。”
“你先走。”他看着苏妄手中沾着妖物血液的婴孩,不悦得皱起眉。好脏,他身上本不该沾血的。
“剑都拿不住了还谦让什么。”苏妄不理解这人的脑回路。他纵身掠回沈叙清身旁,弯腰拾起那柄长剑塞到他手里“快走!”
沈叙清指尖擦过苏妄温热的手掌,他攥紧熟悉的剑柄,心头一软“好。”
两人一路不敢停下,为了甩开妖群的追击,只能从隐蔽荒僻的树丛中穿行。
苏妄听着身后人的喘息愈加沉重,脚步放缓,用另一只手轻轻攥住沈叙清的手臂“还撑得住吗?”
沈叙清看着手臂上纤长白皙的指尖,和自己满是冻疮剑茧的手完全不同。他心底顿时涌起一股自卑之情,你这么优秀,我要多努力才能追上你的起点呢。
苏妄见他不语,以为他是失血过度说不出话了“不行的话,我来背你吧。”说着他垫了垫手里的婴孩,弯下腰去。
沈叙清眼底泛起茫然,小声道:“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苏妄彻底被他的脑回路折服了“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这样说拖累你的反而是我,要不是我刺伤了你,你也不会走不动了。”
他转过身,郑重其事地望着他的眼睛,用小少爷生平最真诚的语气道“对不起。”
树丛中枝桠交错,遮断了月色。身后的嘈杂声彻底被隔绝,周遭只剩夜风穿林的呼啸。
“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过节,父辈有什么仇怨。就事论事,刺伤你这件事,真的对不起。”
沈叙清抬眼看向他。素来执拗高傲,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妄,此刻敛去了所有锋芒,眼底皆是真切的愧疚与在意。
沈叙清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心酸在这句道歉中翻涌而上,他不受控制地鼻尖发酸。他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为了躲避仇家,他不得不掩去所有身份,孤身一人精进剑术。
烈日下一次次练习到脱水,苏醒后独自爬去水井处,将头埋进桶里,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井水地吞下。寒冬中的手裹满冻疮,一碰水就掉下一整块皮,夜晚又痛又痒,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但这都还只是皮肉之苦,沈家之门绝学便是绝对结净的剑心。他心中有情,为了抑制住紊乱冲撞的真气,只得饮下麻痹情绪的禁药。
药性发作时,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四肢百骸间都透着寒意,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沈叙清的意识迷蒙,克制不住蜷缩发抖,觉得自己马上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紧紧攥住那块玉佩,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苏”字。
但一旦起了欲念,药效就又会变强。他只能在一个个夜里死死咬住唇,承受反噬,抗下所有蚀骨的折磨,第二天再在鸡鸣之前准时苏醒练剑。
尽管努力到如此境地,也堪堪不过追上你的起点。
苏妄见他又要哭,瞬间慌了神,从小到大就只有别人哄自己的经历,父亲只教他练剑,从没教过他哄人啊。
不道歉要哭,道歉了也要哭,到底该怎么办啊。
手足无措之时,怀里的婴孩似乎是饿了,猛然嚎啕大哭起来。“别哭了。”苏妄完全失了平日的轻狂骄傲,拍着襁褓低哄道。
然后又抬头,看着沈叙清,生硬道“你也别哭了。”
沈叙清被他滑稽的样子逗乐,不再难过了。
如果这些痛苦能成为我见到你的入场券,那一切就都值得。
“好。”他环顾一圈,淡淡道“但是我们,好像迷路了。”
... ...
苏妄望向四周重叠的树影。两人逃得太急,慌不择路,这里的景又都长得相似,完全忘记了来时的路。
苏妄顿时觉得前二十年的脾气都在这几天被磨平了。“那就在前面的山洞过夜吧。”他深呼一口气“他们已经跟丢了,休息一晚应该也没事。”
阴风吹得枝叶簌簌乱响,苏妄一手抱着一个脏娃娃,一手扶着一个血人,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才到了洞口。
他轻轻把人扶到一边,用周围的藤蔓掩住洞口,勉强能隔绝深山老林里的冷气与湿意。
沈叙清依旧脸色苍白,伤口作痛。安静地垂着眼,望着地面散落的碎石。
“你这样不行。”苏妄在他身侧坐下,摸上他的肩头,沈叙清猛地一抖。
“血已经浸透了,再这样下去伤口会感染。”说罢,他拔剑一劈,干脆利落,砍断了自己的衣袖。
他屈膝蹲下,轻轻掀开沈叙清黏着皮肉的衣料“忍一下。”他将撕下的衣袖折成平整的布条,一层一层仔细裹住肩头的伤,缠得松紧适宜,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你怎么这么熟练。”沈叙清面色不悦,“你不像是会经常受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