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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相识 可君在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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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织,打在枯叶上沙沙作响。萧沧云睁开眼时,后脑勺抵着崖壁上一块凸出的石棱,痛得像被人拿铁锤从颅底往上凿。他试着撑起身子,左肋下面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那地方的骨头断了,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地磨着血肉。他没吭声,咬紧牙关把上半身从碎石堆里一寸一寸拔起来,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边眼。
沈寒序还靠在他怀里,呼吸浅得像冬眠的蛇。萧沧云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脸色白得与这满山的秋雨一个色,嘴唇干裂,眉心蹙着,像是梦里也在过一道过不去的坎。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他眉间那道竖纹,指腹触到的皮肤滚烫。
“醒醒。”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沈寒序没动。
萧沧云不叫第二声了。他把人从地上扶起来,翻过自己的脊背,让沈寒序的胸口贴着自己的后背,两条胳膊从肩头绕过去,攥住他垂落的手腕。起身那一瞬,全身骨头像被拆了一遍又粗粗拼回去,每一处接缝都在惨叫。他腿一软,往前踉跄半步,膝盖磕在碎石上,碎石陷进皮肉,他没跪下去。他站住了。站住了就往前走。
雨越下越密,把崖下的土路浇成一锅稀泥。萧沧云踩着泥往谷口方向摸,每一步拔出来都带出一脚泥浆。背上的人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可他每走一步,背脊上那道裂开的旧伤就跟着撕一下,像有人拿钩子从脊椎里往外拽。他默数着步子,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右膝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背上的沈寒序跟着往前一冲,下巴磕在他后颈上。
“将军。”
声音很轻,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萧沧云的脚步骤然定住。他偏过头,侧脸对着沈寒序垂下来的鬓发,那几缕半白的发丝被雨黏在一起,贴在他颊侧。
“你醒了。”
“嗯。”
“哪儿疼?”
“不疼。”
萧沧云听出他气息不稳,像一根绷到极处的线,随时会断。可他没力气拆穿他,连喘气都牵着肋下的伤,吸一口凉半截。他偏过头继续往前走,脚踩进一汪积了雨水的车辙,泥水灌进靴子,他感觉不到脚趾了。
沈寒序伏在他背上,呼吸打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温热的,是这秋雨里唯一的一点热。过了很久,久到萧沧云以为他又睡过去了,那声音忽然贴着他耳廓浮上来,很轻,很慢,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刻在什么旧物上的铭文。
“初春气润,空山无人迹。”
萧沧云脚步一顿。
“行数里,孤村临水,梨花数株掩映疏篱。落英积径,溪声泠泠,间有鸟鸣,空谷回响。”
他继续走,靴底在泥地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背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雨丝穿过枯枝落在他们肩上,细碎而绵密。
“日薄林梢,光影筛金。余立树下,见老干虬枝,花开如雪,叶尚未生。时有二三蝶,绕花而舞,穿林倏忽不见。”
萧沧云的后背绷了一下,扯动肋下的伤,他闷哼一声,把沈寒序往上颠了颠,让他伏得更稳些。
“觉天地澄然,似无杂念。时值年少,不知此景不可长守。”
沈寒序说到这里,停了。雨声填进来,填得满满当当。
萧沧云踩着泥往前走了一段,喉结滚了滚,开口时声音被雨泡得发哑:“你念的什么?”
“旧事。”
“什么旧事。”
沈寒序没答他这句。他把脸侧过去,搁在萧沧云肩胛骨上那一小片被雨水浸透的衣料上,那地方比别处凉,可他没挪。隔了片刻,他的声音又浮起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夏云四合,天色晦冥。疫气自南来,村落相次闭户,犬卧门前,不吠亦不迎。”
萧沧云的后槽牙咬紧了。疫气,南来,闭户。他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白布蒙着口鼻的人影,烧焦的艾草味,还有一条河,河对岸有人跪着磕头。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知道有,但摸不着。
“途中所见,草屋倾颓,灶冷无烟,败絮悬于破牖。水涸草长,丛棘漫道,蛙鸣如鼙,聒聒不休。”
“逢旧识于荒寺,执手相望,竟无一言。少时快语,今皆成隔,前尘如烟,不可追也。”
萧沧云的呼吸重了。旧识。荒寺。执手相望。他背上那具身体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很薄,却烫得他心口发紧。他想问那个旧识是谁,可话到嘴边被雨呛了回去。
沈寒序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
“风自败壁入,吹衣起尘,话未尽而已日沉。”
萧沧云忽然觉得背上的重量轻了,轻得不正常。他偏过头去看,沈寒序闭着眼,睫毛湿淋淋地贴在眼下,唇色比方才更淡。他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沈寒序。”
“嗯。”
“别睡。”
“没睡。”
萧沧云加快了脚步。雨把他的视线切得支离破碎,前方的路只能看见丈许,再远就是灰蒙蒙的一片。他踩着泥往谷口方向赶,心里盘算马息带着那一千人应该已经撤到南华道地界了,只要找到最近的驿站,就能借马,就能把背上这人送到有大夫的地方。
“秋风起于林末,落叶如雨。”
沈寒序的声音又浮上来,比方才更轻,像风穿过枯枝时带出来的呜咽。
“登楼北望,烟霭横空,万家灯火明灭于暮色间,隐隐有金戈之气。雁横南浦,声断长空。”
萧沧云的后颈忽然一阵发麻。登楼北望,金戈之气。他脑子里闪过一座城楼,很高,风很大,有人在城楼上站着,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人转过身来,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
“黄花委地,犹带雨痕。城头旧旗,裂而不落,飒飒作响。”
“旧时同窗,各散天涯,音问俱绝。檐角风铃,声碎而促,似人心事。”
萧沧云听到“同窗”二字,脚步顿了一瞬。他想起一个人,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坐在梨花树下看书,花瓣落在书页上,他也没有拂。那个画面像一根细针,从记忆的厚壳里刺出来,只露了个尖,又缩回去了。
“夜半闻远村鼓角,呜呜咽咽,晨起视之,惟露重霜浓,晓星寥落。”
沈寒序说到这里,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却带出一线温热的湿意,落在萧沧云后颈上。萧沧云感觉到了,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在泥地里跑。肋下的伤被牵扯得一阵阵发黑,他眼前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
“你方才念的那些,”他开口,声音粗粝,像砂纸磨铁,“是谁的事。”
沈寒序没有答。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翅膀还在扑腾,力气已经见底了。
“是你的?”萧沧云追问,“还是别人的?”
沈寒序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沧云以为他昏过去了。然后那声音又浮起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冬雪初至,天地皆白。冻云低垂,枯枝悬冰,时闻坠折之声。”
萧沧云的后背僵住了。冬雪。冻云。他记得雪,记得铁门关外那些下不完的雪,记得雪落在甲胄上化成水又结成冰。可那是他自己的雪,跟沈寒序有什么关系。
“孤马行于乱山,蹄陷深雪,前路迷漫。行至山坳,道为雪没,逢樵夫问途,指以微茫。”
“偶闻古寺钟声,缥缈若梦,循声深入,惟见断碑残础,苔痕斑驳。”
萧沧云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拿刀剖开了,里面塞满了碎冰,那些碎冰正在缓慢地融化,每一滴融水都烫得他发疼。他听见沈寒序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墙。
“有冻雀数只,栖于枯枝,翅垂不能举,扑簌坠雪。远近荒冢,皆为雪掩,不知谁氏之墓。”
“风雪扑面,衣冠尽白,回首来径,已不可辨。”
沈寒序说到这里,停住了。这一次停得比之前都久,久到萧沧云以为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背着人走到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下,把沈寒序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半截枯干的树干坐着。
沈寒序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雨水顺着他鬓边那几缕银丝往下淌,把衣领洇成深色。他睁开眼,看着萧沧云在面前蹲下来。
“又三年,春梨复开,繁英胜雪,照水自怜。余再访旧地,篱垣整饬,炊烟新起,屋瓦苔色尚浅,儿童嬉戏于庭前。山桃数株,红白相间,杂于梨侧。然梨树之下,终无旧人。溪水依然东流,花影落于其间,旋聚旋散,不知其归何所。风过处惟有余香,沾衣不去。余立良久,日暮乃归。”
萧沧云的手从沈寒序下巴上松开了。他蹲在那里,脊背弓着,像一个被雨淋透了的旧桩。他开口时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沈寒序看着他。
沈寒序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靠在树干上,合上了眼。
萧沧云站起来。腿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锯子在胫骨上来回拉。他弯下腰,把沈寒序重新背起来,动作比方才更慢,更稳。他背着人走进雨里,泥水没过靴面,他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背上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凉。
沈寒序伏在他背上,没睁眼,呼吸浅得像羽毛。
萧沧云踩着泥往前走,雨把他的视线切成一片一片的。他开口时声音很低,像在跟雨说话。
“铁甲凝霜冷雨鸣。挑灯看箭疮、过三更。”
沈寒序的睫毛动了一下。
“旧瘢新渍角巾轻。犹呼酒、为子拭眸明。”
沈寒序伏在他背上,没出声,可萧沧云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肩头的那两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疲马啸空营。山河虽破碎、也要行。”
雨打在枯叶上,打在泥地上,打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肩上。萧沧云的声音被雨泡得发闷,却字字清晰。
“不因重伤罢谈兵。君弹剑、我鼓钝钟听。”
他念完了。沈寒序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沧云以为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然后那声音从肩窝里浮起来,比之前更轻,更碎,像一片被雨打落的梨花,打着旋,落在湿透的泥地上。
“败叶敲篷秋雨鸣。惊回筹笔梦、已三更。”
萧沧云的脚踩进一汪水坑,泥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裹疮对烛药烟轻。残编在、字字血痕明。”
沈寒序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说梦话。可他还在说。
“孤燧照空营。山河分裂处、最难行。”
萧沧云感觉到后颈上那点温热在变浅,像一盏快燃尽的灯。他偏过头,想去看沈寒序的脸,可对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看不见。
“欲将心事付枯枰。知音少、帐外有风听。”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像气,贴在萧沧云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温热了一瞬,又散了。
萧沧云站在雨里,背着那具越来越凉的身体,站了很久。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
他走到一处背风的石壁下,石壁往里凹进去一块,能挡住三面来的风雨。他把沈寒序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壁内侧坐着,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玄色外袍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他身上。
沈寒序的眼闭着,唇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萧沧云蹲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他心口一缩。
“沈寒序。”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别睡。”他伸手去拍沈寒序的脸,力道不敢重,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你听见没有。”
沈寒序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萧沧云的腿已经撑不住了。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把沈寒序的头揽过来,搁在自己膝上。秋雨打在石壁上,顺着纹路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河。他低头看着膝上那张脸,看着雨水从沈寒序的鬓边滑下来,把那几缕半白的头发黏在颊侧。
沈寒序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梨花,打着旋,不肯沉下去。
萧沧云的头歪向一侧,搁在沈寒序的肩窝里。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有人正在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关掉。他最后听见的,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然后,他睡了过去。
石壁下,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两株被秋雨压弯了的老树,根在泥里缠着,枝在风里断着。雨还在下,打在枯叶上,打在石壁上,打在两个人垂落的衣摆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久以前的书。
梨花落时与君识。可君在何处。
溪声泠泠,间有鸟鸣,空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