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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归营 沈寒舟的死 ...

  •   营帐。铜灯烧到半盏,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在粗麻布帐面上投出晃动的影。
      萧沧云手指先动。指腹蹭过粗糙的毛毡,沙砾般的触感顺着手臂爬上来。他撑着坐起,肩背、胸口的伤同时扯动,钝痛炸开,他闷哼一声,指尖扣进毡子。
      帐帘被掀开。马息端着药碗进来,甲叶碰得轻响,见他坐起身,脚步顿了顿。
      “醒了。”马息把药碗搁在矮几上,声音压得低,“陈大夫说,将军得再躺三日。”
      萧沧云没接话。他扫过帐内——矮几、药箱、挂在架上的玄甲,甲片上的血渍已经干成暗褐色。帐角堆着几件染血的素白衣料,是沈寒序的。
      “那天。”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马息垂着眼,“本来难脱身。将军被马车带走后,敌兵封了山口,我们十几个人撑了大半个时辰,以为要折在那儿。”
      萧沧云抬眼。
      “来了五千人。”马息喉结滚了滚,“黑甲,无旗,不认令牌,只认哨声。我们以为是靖王的伏兵,都拔刀了。结果他们冲敌阵,斩了带头的将官,给我们开了条路。”
      萧沧云指尖收紧。五千人。天启城敢养这么多私兵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谁的人?”
      “不知道。”马息摇头,“带队的没留名,只说‘奉主命,护萧将军回京’。人送到两里外的驿站就撤了,没留旗号,没留书信。”
      “你没追?”
      “追了。”马息声音更低,“人进了山,没了踪迹。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帐里静了片刻。铜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影子晃了晃。
      萧沧云掀开被子,脚探向地面。靴子就放在榻边,他踩上去,身形晃了晃。
      马息上前一步,“将军!你伤重,不能动!”
      “谁送我回来的。”萧沧云没看他,手按在榻沿稳住身形。
      马息脸侧的肌肉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是……夫人。”
      萧沧云眉峰一拧,“夫人?”
      “那日沈二公子拖着将军,走了两里地,到了山口,力气尽了,几乎是爬回来的。”马息目光落在地上,“巡山的弟兄撞见时,他半边身子都是血,还攥着将军的手腕。弟兄们把人抬回来,他醒了第一句,问‘人活了么’。”
      萧沧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直起身,往外走。伤口扯动,血渗过绷带,在玄色衣料上洇出深色的痕。马息跟在身后,几次想拦,对上他的背影,话都咽了回去。
      “带路。”萧沧云的声音被帐外的风刮得有些发哑,“他在哪。”
      “后营。陈大夫在守着。”
      夜还没散。
      营地里火把连成串,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甲叶上,沙沙响。巡夜的兵士见他过来,纷纷躬身,甲胄碰撞声沉闷地连成一片。
      萧沧云走得稳。每一步都扯动伤口,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没停,也没慢。
      马息跟在身后半步,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没敢再劝。
      后营的营帐比别处小,也更偏。门口守着两个亲兵,见他来,齐齐躬身。帐帘掀起来的瞬间,浓重的药味裹着寒气扑出来。
      沈寒序靠在榻上,披着件素白中衣,头发散着,脸色比帐外的雪还白。陈九端着药碗站在榻边,刚要开口,榻上的人先动了。
      沈寒序偏过头,猛地捂住嘴,指节攥得发白。
      一口血咳出来,溅在素白衣摆上,像落了朵碎梅。
      陈九连忙递过帕子,“公子!”
      沈寒序接过,按在唇上,抬眼,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帐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扑扑响。铜灯的光晃了晃,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扯得很长。
      萧沧云站在门口,没动。“你咳血。”
      “风寒。”沈寒序把帕子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他靠回榻上,眼皮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风寒咳血?”萧沧云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重,“沈寒序,你拿命当什么?”
      “萧将军命大,死不了。”沈寒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惯有的冷意,“我这条命,还没到还的时候。”
      “谁的五千人?”萧沧云问。
      沈寒序抬眼,眼里没什么波澜,“什么五千人?”
      “救我们的五千死士。”萧沧云盯着他,“不是你的人?”
      沈寒序笑了笑,笑容很淡,“萧将军真看得起我。我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哪来的五千死士。”
      萧沧云不说话。他看着沈寒序苍白的脸,看着他袖角渗出的血痕,看着他明明虚弱到极致,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他知道沈寒序在说谎。
      可他没戳破。
      陈九在一旁站着,大气不敢出。帐里静得只剩铜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沈寒序压抑的呼吸声。
      萧沧云走到矮几边,拿起那碗药。指尖碰了碰碗沿,温的。
      “药凉了。”他说。
      沈寒序没接。“萧将军不查那五千人的来历?”
      “查。”萧沧云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该查什么?”
      萧沧云看着他,“查你什么时候死。”
      沈寒序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淡的笑。“萧将军要是怕我死了没人还债,大可放心。欠你的,我记着。”
      “欠我什么?”
      “欠你一条命。”沈寒序说,“那日在巷子里,你刺我一剑。今日我救你一回。两清了。”
      萧沧云的手指猛地收紧。药碗里的药液晃了晃,溅出一点,落在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两清了。
      他盯着沈寒序,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碗重重搁在矮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清不了。”
      沈寒序抬眼。
      “沈寒序,你说两清,我说不清。”萧沧云声音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那一剑,是我混账。你救我,是你心软。可这五千人,这笔账,还没算。”
      “不是我的人。”
      “是不是你的人,我会查。”萧沧云说,“但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能死。”
      沈寒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伸手,拿起那碗药,仰头灌了下去。
      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碗空了,他搁回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萧将军满意了?”
      萧沧云没回答。他转身,走到帐门口,停住。
      “好好养伤。”他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刮得有些发哑,“别死在我前面。”
      帐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光。
      马息还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将军?”
      “加派守卫,后营不许任何人靠近。”萧沧云声音很冷,“陈九要什么药材,都给。他要是少了半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是!”
      萧沧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盖住了营地里的脚印,盖住了血迹,也盖住了那五千人来去的痕迹。
      五千死士。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天启城能养这么多人,还能瞒过兵部、枢密院,甚至瞒过他萧沧云的,会是谁?
      沈寒序说不是他的人。
      可萧沧云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如果这五千人真的是沈寒序的,那这盘棋,他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他以为沈寒序是执笔的人,却没想到,这人手里,不仅有笔,还有刀。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萧沧云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绷带。那里还在疼,钝钝的,像沈寒序那天说的话,像他咳出来的血,像这漫天满地、怎么也扫不干净的雪。
      回到主帐,马息递上一封密报。蜡封完好,印着一个极小的鹰纹——是萧予翎的标记。
      萧沧云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清瘦凌厉,是萧予翎的手笔:
      “五千人,西凛旧部制式,兵器为十年前铁门关私造。领头者姓卫,左脸有疤。”
      萧沧云指尖收紧。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十年前,铁门关。那时他还小,父亲萧衍还在边关主事。私造兵器,是灭族的罪。萧衍当年顶着压力造了一批,后来兵部查得紧,这批兵器便销了籍,连同用这批兵器的人,一起消失在了西凛道的风雪里。
      他一直以为,那些人早就散了,死了,埋在了铁门关外的雪地里。
      可他们还活着。还成了五千死士,出现在清川县外的山口,救了他。
      是谁,把这些人重新聚起来的?
      萧予翎?不可能。他堂兄目盲多年,隐居在庄子里,手里虽有几个旧部,凑不出五千人。
      萧衍?更不可能。父亲若有这支力量,当年何至于死在皇极殿上。
      那还能是谁?
      沈寒舟吗?
      可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将军。”马息在帐外低声道,“林青烨大人派人送来消息,说清川县衙的账册已清点完毕,问将军何时过目。”
      “不去。”萧沧云说,“让他先封存。”
      “是。”
      马息退下去。帐里又静下来。萧沧云站在沙盘前,站了很久。雪落在帐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走。
      后营帐里,陈九正在给沈寒序换药。
      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胸口的伤。剑伤很深,虽然已经止血,可边缘依旧翻着红肉,周围泛着青黑。方才那一咳,震裂了伤口,血又渗出来。
      “公子,你不能再动气了。”陈九手上放轻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再裂一次,就真的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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