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夜醒 “他睡了整 ...
-
陈九是被门板撞醒的。他披衣出来时,萧沧云已经站在床前了。沈寒序的手搭在床沿外,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陈九走过去搭脉,停了片刻,收回手。
“醒了。”
萧沧云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一下。
陈九补了一句:“睡着了。”
萧沧云低头看着沈寒序。他确实醒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转,呼吸也比白天深。只是没有睁眼,没有出声。萧沧云把那截垂落的被角掖回去,指腹蹭过沈寒序的手背。体温是热的。
他转身,对陈九说:“你歇着。”
陈九看了他一眼,把药箱搁在门边,走了。
萧沧云在床前坐下来。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暗下去,他没有添油,就坐在黑暗里。沈寒序的呼吸平稳,偶尔动一下手指,像在梦里翻了页书。萧沧云想,睡就睡吧。这几日他该是累狠了。
天快黑时,萧沧云才察觉不对。
沈寒序自那夜之后再没动过。手指蜷着没有松开,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再转动,呼吸浅得像贴在纸上的墨线。萧沧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凉的。他站起来,叫陈九。
陈九搭脉,指腹按在沈寒序的腕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收回手时,他的眉头拧起来,但没有说话,又把指尖按上去,按了第二遍,第三遍。
“他又昏了。”陈九说。
萧沧云:“……”。
陈九说了药方的事,又补了一句北地冰莲的话,但后半句萧沧云没有听完。他坐在床前,指节搭在沈寒序的腕侧,碰着那道细得几乎摸不到的脉搏,没有动。
陈九走之后,萧沧云叫了马息。
马息是入夜后翻墙进来的,一身夜行衣,肩上落着露水。他站在门内,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寒序,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京里怎样。”
“太后近来频繁动身。”马息压着声音,“礼部那边递过一道折子,有人想参苏衡。太后没让内阁过目,直接在慈宁宫压下了。内阁几位老臣不服,上了一道联名票拟,要陛下给个说法。陛下——有意让容璇处理此事。”
萧沧云的指节在沈寒序腕侧停了一下。
“容璇。”
“是。”马息的声音更低,“太后已让容璇暂掌通政司。陛下没有驳回。”
萧沧云没有说话。通政司掌内外章奏,封驳之权。容璇掌了通政司,等于掌了百官进言的咽喉。太后这一步,迈得够快。
“还有一件事。”马息顿了一下,“廖弃让裴旸把裴乐忧送去了南华。裴乐忧在清江县闹事,烧了县衙的粮仓,杀了两个差役。”
萧沧云的眉头动了一下:“裴乐忧?”
“裴乐忧本在长乐,被裴旸送去清江。清江县令调兵,围了一夜,没抓住人,让他跑了。现在整个南华道的驿站都在传这件事。”
“裴旸自己送去的?”
“是。用裴家的商路,把人从长乐送进清江,没走官道。”
萧沧云沉默了片刻。裴旸把裴乐忧送去南华闹事,这个动作,目的不在裴乐忧。裴乐忧只是饵。
“我想不通。”马息说,“裴旸背叛沈二公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他送裴乐忧去清江,是跟世家打不到一路去的。裴家和世家素来不往来,裴旸再蠢,也不会替世家递刀。”
“除非——”萧沧云开口。
马息等着。
“除非世家要的,不是裴乐忧闹事,是有人去查裴乐忧闹事。”
马息的瞳孔缩了一下。
“南华道的驿站,查裴乐忧的事,会查到谁头上?”
“会查到裴旸头上。裴旸经手,用的是裴家商路,纸上留了名。”
“留了名,就等于留了线。”萧沧云的声音不高,“世家要的,是有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到裴家,查到裴旸,查出裴旸背叛沈寒序的证据。然后——”他停住了。
马息接上:“然后世家就可以说,沈寒序的人叛了,沈寒序知道,沈寒序没有说。沈寒序勾结裴家,是清流的内鬼。”
萧沧云没有说话。马息说的,他也想到了。但他想的不止这一层。
裴旸把裴乐忧送去清江,表面上是递证据给世家。可裴旸真正交出去的,不是裴乐忧这个人,是清江县这条线。清江县挨着空青郡。空青郡里,现在躺着沈寒序。世家要动的,不只是沈寒序的名声——他们要动萧家。
萧沧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得像泼了墨,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在风里滚了半圈就散了。
“马息。”
“属下在。”
“裴旸在哪。”
“还在长乐。但属下听说,他动过一次身,往西去了。走到半路,又折了回去。”
“往西。”
“像是去扶风郡的方向。”
萧沧云没有说话。扶风郡,那是沈寒序待过的地方。裴旸往扶风走,又半路折返,这个动作本身就有意思。折返说明有人拦了他,或者有人告诉他,不能去。
“世家动手,不会只动裴乐忧这一条线。”萧沧云转回身,“裴旸往扶风走,说明扶风有世家要的东西。他折返,说明世家已经把东西拿到手了。”
“扶风有什么?”
“沈寒序放在听松书院的旧物。”
马息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寒序在听松书院留过东西,但那是什么,他不清楚。萧沧云也不清楚。但他知道,沈寒序把那些东西留在那里,不是随手放的。
“你去查。”萧沧云说,“查清楚裴旸折返的原因,查清楚扶风郡谁动过听松书院。”
马息应了声,转身要走。
“慢着。”萧沧云叫住他。
马息停下。
“你方才说,陛下有意让容璇处理此事。容璇现在在哪?”
“容璇还在通政司。太后没让他回王府。”
萧沧云沉默了片刻。容璇在通政司,太后在慈宁宫,内阁在外面递票拟。皇帝坐在中间,不偏不倚。三股势力挤在一间屋子里,各人手里攥着各人的线。
“还有一件事。”马息开口,“属下在查裴旸的时候,听见一个消息。裴家书肆近日收了一批旧档,落款是听松书院的。”
萧沧云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听松书院的旧档,怎么到了裴家?”
“裴旸经手的。他收档的时候,用的人不是裴家的,是长乐州一个叫‘白鹤堂’的名号。”
萧沧云没有听过白鹤堂。但他知道,能用白鹤堂的名号收听松书院的旧档,说明这个人不想让人知道是裴家收的。裴旸遮掩身份收沈寒序的旧物,不像是给世家递刀。倒像是在替沈寒序藏东西。
可裴旸已经背叛了沈寒序。
除非——裴旸的背叛,是假的。
萧沧云站在黑暗里,指节搭在桌沿上,没有动。如果裴旸是假背叛,那他把裴乐忧送去清江,就不是在给世家递刀。他是在用裴乐忧钓世家。钓出世家藏在南华的线。
“马息。”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回京。查容璇最近见过什么人。别惊动他。”
马息应声,翻窗出去了。脚步声在墙根下响了两声,就消失了。
萧沧云转回床前,坐了下来。沈寒序还是没醒。他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凉的。他把那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指腹沿着他的腕骨慢慢摩挲过去。
“世家要动萧家,不会只查裴乐忧这一条线。”他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们会查你,会查我,会查萧家在西凛的根。”
他低下头,看着沈寒序那张苍白的脸。窗外又传来一声更鼓,比方才更远,像是从城那头翻过来的。
他没有再说话。他把沈寒序的手放回被角下,掖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拉上。
动静从院墙外传来时,萧沧云已经握住了刀柄。
三更刚过,院墙外响了一声。不是鸟,不是风,是靴底碾过碎瓦的声音。萧沧云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走到门边,贴着门板站定。碎瓦声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近,停在了墙根。
他推门。
院墙下站着一个黑影,身形不高,腰间没有佩刀,只是站着。萧沧云没有跨过门槛,手里握着刀柄,目光落在那道黑影身上。
“萧将军。”那人开口,声音不高,“白鹤堂的人。”
萧沧云没有松手:“白鹤堂?”
“裴旸托我带一句话。”那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放在墙根的石台上,退后两步,“他说,‘听松书院的旧档,是沈寒序的根。根不能断。’”
那人转身,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萧沧云站在门口,看着墙根那卷薄纸。他走过去,捡起来,就着月光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收笔微微上挑,是沈寒序的笔迹。
“清江县,田册。”
田册。清江县的田册,在沈寒序手上,不在裴旸手上。裴旸要钓的,是世家的人。世家要拿田册,是因为田册上记着的东西,能证明沈寒序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