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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开方 “没有方子 ...

  •   长乐州那家医馆,门面不大,匾上三个字被雨蚀得只剩半边。萧沧云站在门内,把一枚碎银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八十岁,须发全白,指尖搭上沈寒序的脉,停了半盏茶的工夫,手收回去,把柜台上那枚碎银推了回来。
      "二爷另请高明。"
      萧沧云没接那枚碎银:"他昏迷几日了。"
      "三日。"
      "方子。"
      "没有方子。"老掌柜低头拨算盘,算珠碰得噼啪响,"这位公子的脉,细得像蛛丝,稍一用力就断。老夫行医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脉。开方子,是拿他的命去赌。赌赢了,是他命大;赌输了,是老夫的刀。老夫这把年纪,不想沾这条命。"
      萧沧云看着他。老掌柜头也不抬,算珠声没停。
      萧沧云把那枚碎银拿回来,转身出门。
      天崖州,镇上的郎中有七个。第一个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门扫了一眼沈寒序的脸色,号了脉,连话都没留,背着药箱走了。第二个是个妇人,号完脉,眉头皱得比来时更紧,把药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包止血散,搁在案上,走了。第三个是个半瞎的老头,用指尖在沈寒序腕骨上按了按,按到第三下,缩回手,像被烫了。
      "这位公子的伤,不是新的。"老头拄着拐站起来,"是旧的。旧伤没好透,又添了新伤。脾胃亏空,气血两亏,如今连脉都摸不到了。老朽不敢开方。"
      "你连脉都摸不到,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伤?"
      "摸不到才要紧。"老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摸得到,是能治。摸不到,是看天意。天意的事,老朽不碰。公子另请高明,镇上这几家,都一个样。"
      天崖州镇上果然都是一个样。
      萧沧云站在镇口,手里攥着那包止血散。他低头看着那包药,又抬头看看天,把药包塞进怀里。空青郡在长乐州南面,骑马两个时辰。他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郡里最大的医馆在城东,门板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挂着一块木牌:"夜不出诊。"
      萧沧云踢开了那半扇门。
      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就着灯看一本医书,听见响声抬起头,看见萧沧云站在门口,衣摆上沾着灰,肩上落着尘土,怀里抱着一个人。
      他放下书:"急症?"
      "昏迷三日,旧伤复发,水土不服。"
      男人站起来,走到沈寒序面前,先看脸色,再看指甲,最后才搭脉。他的指尖在沈寒序腕上停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屋里暗了一些。
      他收回手。
      "你把人放下。"
      萧沧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让你放下。"男人声音不高,"你抱着他,我没法看。再说,你这样站着,我看不清他身上的症候。放下。"
      萧沧云把沈寒序放在榻上。男人俯下身,掀开沈寒序的衣领看了看肩胛处的旧伤,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然后站直了身子。
      "能治。"他说。
      "方子。"
      "没有方子。"男人走到药柜前,拉开一格,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又放回去,"他旧伤复发,是那具身子没养好。新伤叠旧伤,脾胃又亏。我若开方子,要用的药有三味,一味叫血枯草,一味叫紫参,一味叫——"
      他停住了。
      "最后一味是什么?"
      "北地冰莲。"
      萧沧云看着他。男人也在看着他,目光平平的,没躲。
      "北地冰莲长在铁门关以北的雪山上,三个月前狄戎人撤兵时,把那片山炸了。如今那山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和冻土。"男人把药柜拉上,转过身来,"你找不到那味药,我就算开方子也没有用。"
      萧沧云站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榻上的人,沈寒序闭着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的起伏很浅,像随时会停。
      "还有什么办法。"
      "没有。"男人重新拿起那本医书,"你找到冰莲,再来找我。找不到,就另请高明,他经不起耽误了。"
      萧沧云站在屋里,灯芯又烧短了一截。男人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萧沧云把沈寒序抱起来,转身走了出去。他走了几步,男人在身后开口:"等等。"
      萧沧云停下。
      男人说:"你怀里那个人,昏迷前可曾吃过什么药?"
      "裴旸给的。"
      男人沉默了一瞬:"裴旸的药,是清毒散。清毒散药性偏烈,本该兑三碗水煮开,兑一勺蜂蜜,才可入口。若有人直接以茶送服,药力不散,积在胃里,会反噬旧伤。"
      萧沧云转过身来。
      男人看着他:"他是不是用茶送服的?"
      萧沧云没有回答。他抱着沈寒序站在那里,灯影晃了一下,他开口:"解法。"
      "没有解法。清毒散的药力已经入血,只能等它自己化开。化成之前,他不能挪动,不能受风,不能进食,连说话都会震伤口。"男人合上书,"你若信我,把他留下。三日。三日之内他若醒来,是命大。若醒不来,你带他走,我也拦不住。"
      萧沧云抱着人走了回去。
      男人让出一张空榻:"放下。你出去。"
      萧沧云把他放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是谁?"
      男人没有抬头:"空青郡,陈九。"
      陈九。萧沧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看男人翻书的样子,看他刚才搭脉的手法,知道这人的医术比镇上那些郎中高出一截。
      他关上门,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来。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潮气。他坐在那里,听着屋里偶尔传出来的动静——翻动布料的声音,药碾子滚动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像衣料摩擦又像叹息的声响。
      天快亮时,陈九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他蹲在门口,把那碗药放在萧沧云脚边:"拿着。等他醒,喂他喝。"
      萧沧云接过那碗药,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陈九:"你不是说不能进食?"
      "不能进食,是给他禁食。"陈九直起身,"那碗药是给你喝的。守了他一夜,你手上全是倒刺,嘴唇干裂,再站两个时辰,你也该倒了。倒下了,没人给他换药。"
      萧沧云低头看着那碗药,没喝。
      陈九转身回屋,留了一句:"喝不喝随你。反正他要是醒了,你得有力气扶他起来。"
      萧沧云端着那碗药,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他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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