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今天会变成什么》花满蹊321

13、你可曾后悔 苏婆婆

　　苏婆婆眼前光景一晃，天旋地转的恍惚过后，周身熟悉的福利院小屋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灵神域。
　　头顶荡漾着一层薄纱般的透亮光霭，漫天星河垂落，细碎星光悠悠飘荡。细看之下，每一点星辉都封存着一段过往记忆，亿万碎片浮沉起落，宛若漫天翩跹的蜉蝣，静谧又苍凉。
　　脚下是一平如镜的澄澈湖水，将整片星河尽数倒映，水天相融，虚实难辨，满目皆是梦幻迷离。
　　湖心静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是蜉蝣王苏浮生。
　　此处是他的神魂领域，方才是他以祖传秘法，隔空将苏婆婆的神魂召开。
　　苏婆婆抬步朝湖心走去。每走一步，镜面般的湖水便漾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层层叠叠，四散铺开。
　　一点温润莹白的微光自湖心悠悠飘来，轻轻落于她鼻尖。
　　微光似点睛之笔，瞬间点亮她沉寂的眉眼，继而顺着肌理飞速蔓延全身，一点点洗去她半生俗世风霜与铅华。
　　佝偻苍老的体态渐渐舒展，松弛褶皱的肌肤恢复白皙紧致，满头白发自发根染作银霜，挣脱简单的发圈飘起后如流云般垂落肩头，衬得她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一袭如烟似雾的流云纱裙自颈间缓缓凝形，将身上粗糙陈旧的粗布衣裙寸寸消融，轻软衣料迤逦出曳地的绵长裙摆。
　　一条隐隐流转七彩柔光的银纱披风垂在背后，随风轻漾。
　　顷刻之间，俗世操劳半生的苏婆婆消散，此间只剩蜉蝣族尊贵的公主，蜉蝣王的亲妹妹——苏秀英。
　　银纱披风从肩头飘起，朝两边舒展成一对通透纤薄的蝉翼，轻轻一扇，苏秀英的身影便掠至湖心，落于蜉蝣王身前。
　　蜉蝣王苏浮生同样银发披肩，眉眼清隽，轮廓与苏秀英有七分相似。
　　他身前悬着一尊巨型沙漏，天亮时沙漏翻转，金沙细碎，缓缓坠落。
　　一粒金沙，便是外界一息光阴。
　　这是他数千年不变的宿命：沙漏倾尽，他肉身便会陷入沉眠，神魂被迫剥离肉身、困于这片神域；唯有天光破晓，神魂方能归位，重回俗世躯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了数千年。
　　蜉蝣一族，生来便逃不开朝生暮死的天命。
　　寻常族类初生孱弱，一日之内极速成长，正午抵达修为巅峰，暮色降临便灵力衰败、身死道消。
　　唯有修炼有成的蜉蝣，方能留存生生世世的轮回记忆，却依旧挣脱不了族群宿命，初生依旧孱弱，朝暮仍难逃生死。
　　蜉蝣王看似跳出了寻常族人的生死轮回，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朝生暮死，身不由己，不得解脱。
　　“恢复原貌，看着顺眼多了。”苏浮生望着焕然一新的妹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苏秀英收拢背后薄翼，垂落身侧，语气温和：“白白耗损兄长的灵力，我做俗世老妪早已习惯了，下次不必如此。”
　　苏浮生轻轻摇头，抬手如幼时一般，温柔抚过她的发顶，眼底藏着数千年不散的心疼与惋惜。
　　“那你可曾后悔？”
　　“你本是蜉蝣族天赋卓绝的公主，修为昔日不输于我。当年为挣脱族群宿命、换取时时清醒，你修炼族中禁术。”
　　“如今，你一身通天修为被死死桎梏，仅能发挥练气期实力，灵力只减不增，无从补给。肉身也仅有短短百年寿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日渐苍老衰败。”
　　“禁术一旦强行解开，生命瞬间燃烧殆尽。即使如此，身死之后，还要辗转无数轮回，才能重修旧功、重拾过往记忆。”
　　话音落，他凝眸望着她，再度沉声追问：“付出这般代价，你可曾后悔？”
　　苏秀英摇摇头，眼底澄澈无半分悔意。
　　“朝生暮死本就是我蜉蝣族的宿命。这么多年能时刻掌控自己，做我想做的事，我已心满意足，何来后悔？”
　　她抬眸望向漫天浮沉的记忆星河，幽幽喟叹。
　　“哥哥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为守护残存族群，苦修秘术千年。为保清醒之时坐拥巅峰战力，日日承受神魂离体之痛，夜夜割裂自身记忆，以一缕缕残魂替本尊赴死。”
　　“这漫天星河亿万碎片，全是一个个死去的哥哥。”
　　一语落地，湖心瞬间寂静无声，兄妹二人相对无言，千年沧桑尽在不言中。
　　突然，苏秀英心神微动，素手凌空一引，一点细碎星光精准从星河中脱出，落于她掌心。
　　星光里封存的正是苏浮生三千年前的记忆。
　　彼时外敌大举来犯，苏浮生一身巅峰修为，驰骋战场，横扫千军。
　　敌人深知蜉蝣族朝生暮死的致命弱点，算准时辰倾巢而出，围剿全族，欲将蜉蝣一脉彻底屠灭。
　　生死存亡之际，是瑶华与沈归鸿及时赶来，硬生生保下残存族人，救下了他们兄妹……
　　旧景转瞬即逝，苏秀英轻轻抬手，重新将记忆碎片丢入星河。
　　苏浮生轻叹一声：“你不后悔就好。”
　　转瞬，他神色凝重，褪去温情，满脸郑重。
　　“近日我于万妖本源识海之中，探查到妖灵王血脉已然觉醒。虽说我凭借炼虚期修为与独门秘术方能窥得天机，可天下隐修大能、暗处邪祟无数，难保无人能借秘术察觉异样。”
　　“你切记叮嘱姜来，绝对不可在人前化形，连带妖灵兽也不行。妖灵兽间有妖兽语，最易泄露踪迹。妖灵兽一旦被有心人锁定、契约，姜来深藏的妖灵王血脉，便再无隐秘可言。”
　　“你二人务必小心谨慎，多加提防。”
　　语毕，他不愿再多言，抬手凝出一道柔和圣光，轻轻裹住苏秀英的神魂。
　　“外头天快亮了，回去吧。”
　　微光一卷，苏秀英的神魂瞬间消失于这片神魂领域。
　　福利院小屋内。
　　榻上苍老的苏婆婆骤然睁眼。窗外天色微明，天边破开一抹浅浅鱼肚白。
　　她起身踱到姜来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缝。
　　屋内姜来蜷缩在床上，裹着陆微的被子睡得安稳香甜，稚嫩的唇角微微扬起，似是做了什么好梦。
　　苏婆婆静静伫立凝望片刻，放下心来，随即轻手轻脚合上门扉，未曾惊扰半分熟睡的少女。
　　她全然不知，昨夜山林之中，姜来早已两次变换形态，更越阶生死搏斗了一场。
　　蜉蝣王千里预警、苦心叮嘱，终究晚了一步。
　　世事就是这么无常，当人人以为可控、安全时，事情往往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安平镇小院一片静谧。
　　入夜时，陆微余毒虽已清了大半，但神识依然不稳，眉头紧拧着，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嘴里断断续续吐着零碎梦话，明显深陷梦魇，难以挣脱。
　　林砚守在榻边，静静看护了半宿。
　　看着往日鲜活跳脱、大大咧咧的陆微被残毒梦魇折磨得狼狈虚弱，她心头也跟着紧绷。
　　她倏然想起丹田那枚刚入品的清心符珠。
　　清心符本就有安神定识、镇稳神魂之效，若是激活符珠渗入陆微识海，定能抚平她紊乱的神识，破开梦魇。
　　心念既定，林砚凝神敛气，将清心符珠自丹田召出。
　　青碧温润的柔光裹着小巧符珠在指尖轻轻流转，徐徐舒展成一枚完整灵符，符纹澄澈，灵光似水、温润绵长。
　　她小心翼翼将清心灵符轻贴在陆微眉心，指尖微动，激活符文。
　　灵符微光一闪，符纹瞬间舒展几分，顺着陆微眉心缓缓下沉，稳稳渗入她躁动紊乱的识海之中。
　　瞬息之间，陆微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不安的神色尽数褪去，紊乱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唇角甚至浅浅翘起。这会睡得安稳无忧了。
　　亲手炼制的符箓，能实实在在护住同伴、解其苦痛，于潜心修符的林砚而言，便是这道符箓最好的归宿。
　　一旁小憩的周灼被细微灵力波动惊醒，起身快步上前，仔细检查陆微手臂的伤处。
　　只见原本红肿发烫的伤口已然消肿，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红点，几乎快要愈合无痕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悄然松了口气。
　　“你熬了半宿，累坏了。”周灼转头看向林砚，轻声催促，“剩下的我来守，你快去歇息。”
　　林砚又困又累，掩嘴打了个浅浅哈欠，也不推辞，依言上床休息。
　　次日清晨，暖阳穿窗而入，洒满小院。
　　陆微揉着惺忪的双眼，撑着床榻坐起身，肚子率先发出一串咕咕的空腹声。
　　“醒了？头还晕吗？”
　　林砚正坐在桌边，蘸着清水反复练习画空符，闻声立刻擦干指尖水渍，转头轻声询问。
　　“一点不晕了，就是饿得厉害。”陆微揉着肚子，笑得眉眼弯弯。
　　林砚看着她鲜活的模样，想起她昨天“醒来”时的闹剧，试探着开口：“那……你可想御剑飞行？”
　　“御什么剑？砚姐，你糊涂啦？我又没筑基。”陆微狐疑地望着林砚。
　　林砚闻言放心地笑了。
　　“那你昨夜睡得可舒坦？梦里是不是筑基了，御剑满天飞？”端着温热白粥进门的周灼顺势接话。
　　陆微一愣，满眼诧异：“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伸手接过温热的粥碗，满心疑惑。
　　周灼与林砚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了然。
　　陆微正要追问缘由，周灼抬下巴示意她先喝粥。
　　饥肠辘辘的陆微不再纠结，低头捧着碗，大口大口喝着热粥。
　　等陆微填饱肚子，周灼敛去笑意，神色端正，开始复盘昨日任务的疏漏。
　　“昨日任务虽圆满完成，但风险极大。你险些被毒蛾伤及神识，若非钱管事及时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欠他一份人情，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
　　林砚与陆微认真点头，记在心底。
　　周灼继续正色道：“我想过了，往后接任务，再不可贸然动身。必先打探清楚任务底细、目标特征、周遭环境与潜在凶险，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再着手行动。昨日纯属侥幸，下次咱们未必能有这般好运。”
　　“是我的问题。”林砚坦然自省，“昨日急于实战磨合缠绕术，心态浮躁，才促成仓促出行，太过莽撞。往后我绝不会再盲目硬碰、急于求成。”
　　她稍作思索，说出自己的规划：“灼姐，我打算把手里两张黄阶中品清心符拿去坊市售卖，换些符纸耗材。之后专心炼制金钟符，争取往后出任务，我们至少人手一张防御符箓。”
　　“可行。”周灼点头应允，随即看向陆微。
　　陆微挠了挠头，一脸愧疚诚恳：“我知道错啦，以后对敌绝不掉以轻心，一定谨慎应战！”
　　“往后优先护住你自身才好，不要总担心我。”林砚轻声叮嘱。
　　陆微连连点头，忽而想起先前对话，好奇追问：“砚姐，你刚刚说的黄阶中品清心符，是什么呀？”
　　林砚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品相极佳的清心符，递到她手中：“是我用符珠与空符合炼而成的新品符箓。”
　　陆微捧着符箓，对着天光反复翻看，眼底满是惊艳：“这品相也太好了！拿去换灵石绝对稳赚！对了，你的成符率怎么样？”
　　“试过两次，皆炼制成功了。”
　　“十成成符率？！”陆微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震惊，“那你岂不是能一直制符换灵石，以后咱们不愁资源了？”
　　林砚轻轻摇头，如实解释：“没那么容易。以我目前的修为，每日最多只能凝练三枚清心符珠，且符珠需要时辰温养沉淀，其余符箓更是连灵符尚且无法炼制，上限很低。”
　　“就算这样也超级厉害了！”
　　……
　　晨光融融，小院少女的笑语轻轻回荡，温柔鲜活，岁岁安然。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