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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报复吧!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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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天气书店。
沈莯在门口停好自行车,上了锁。
窗沿边挂着用田螺贝壳做成的风铃,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木板门上也贴着个手工木风铃,年代久远,木板门稍微有点倾斜,推开门需要用点力气,先是“吱呀”一声,随后门的晃动带动风铃的机关,愉悦地“叮”了几声。
“阿嬷,”沈莯小声地笑着跟坐在前台的阿嬷打了招呼。
正在看书的阿嬷闻言抬头,吃了一惊,马上绕过前台把沈莯拉到一旁:“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开学吗?”
“结束了呀~”沈莯指了指透明窗户外他的自行车,“喏,今天发的书。”
“啧,”阿嬷收回视线,皱眉看向沈莯,“学业要紧,不是说好上高中就别来了吗?”
“阿嬷,这是书店!我在这儿看书,不会耽误什么学业!”沈莯拉着阿嬷的手回到前台,“我看到柱子那儿堆了两箱书,新到的吧?”
“你去放到架子上吧。”阿嬷摆摆手,她一向是说不过沈莯的。
沈莯“嘿嘿”笑了两声,抽走桌上笔筒里的剪刀,跑去划开箱子上的透明胶。
阿嬷手撑在桌上,半倚靠着墙,眼前沈莯欢快的背影慢慢变小。
这家书店是阿嬷在她丈夫去世后一手操办的,已经开了快二十年了。
当时阿嬷就超前地将咖啡馆和书店融合在一起,因此开业后书店一直广受年轻人的欢迎。阿嬷膝下无儿女,沈莯出生后,她就一直把沈莯当自己亲孙子看。按常理来说非亲非故,只是邻居的话,没必要做到这份上。但那时沈莯的妈妈在她哭得脱力时撑在她身后、让她孑然一人时不至于彷徨无助,她一直很感谢沈莯的妈妈爸爸愿意为只有素面之缘的她打理冗杂的丧事,因此他们出事后她也第一时间替当时什么都不懂的沈莯打理好一切。
小沈莯不知道什么是死亡,阿嬷告诉他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很快就接受了,是个乐观的孩子。阿嬷怕他夜深人静一个人在家孤单害怕,提出要过来陪他,他笑了笑说不用了。
从那以后,阿嬷经常叫小沈莯到她家吃饭,小沈莯很懂事,知道白花阿嬷的钱不好,提出了来书店替阿嬷打工。阿嬷打趣说雇童工违法,但看到小沈莯快急哭了,又心疼他的懂事,于是便答应了。
阿嬷当然没有让小沈莯真的在这儿打工,顶多让他做些搬书和放书的杂活,更多时间是让小沈莯拿一本他自己喜欢的书到位子上看。
后来,阿嬷觉得小沈莯有点过于懂事了。他没再哭闹,独来独往,没去阿嬷家和书店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但阿嬷在的时候他又与从前没什么两样。阿嬷想,大概是因为他用这种很强的边界感来保护自己,而自己很幸运地被他划到了界线内。
可还是有什么不对。
比如初二那年阿嬷发现沈莯手臂上有一条划痕。沈莯说是不小心刮的。但如果真是不小心,起点一定很浅。那条划痕深浅很均匀。然而阿嬷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会让这条划痕出现在乐观的沈莯身上,就没多追问。
没过多久,沈莯重新开始画画。
起初阿嬷怕影响学业,但沈莯几次月考下来成绩没有太大波动,甚至半期考还进步了,阿嬷也没理由反对沈莯难得培养起来的爱好。
沈莯很有天赋,可能跟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过有关,断了两年后基本功都还在,画得仍然很有神韵。某天他在公园写生时,被一带队老师相中,问他有没兴趣来系统学习。他回来思考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答应老师了。学习数理化英的时间海绵中,被他挤了又挤,才能腾出一两个小时去学画画。但他学得很快,才三个月就跟上了中级课程,回来给阿嬷画了很多张画。
阿嬷撑在桌上的手碰到了相框。阿嬷回过神来。
相框里是沈莯画的他和阿嬷的自画像。用水彩画的。阿嬷觉得很有趣,就装裱在相框里,摆在前台桌面上,这样每天都能看到。
沈莯搬完书回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阿嬷看向他的手臂。那条疤已经细到看不见了。
“阿嬷,我明天要军训了,”这是沈莯从小到大第一次参加军训,难免有些兴奋,“你说我会不会晒黑?”
“你只会晒脱皮。”阿嬷嘿嘿笑了笑。
“那算了,太疼了,”沈莯龇牙做了个鬼脸,“我看书上说军训可累了,要一动不动地站半小时,想动就得喊报告……”
“别晃!有事喊报告!”
炎天暑月,骄阳似火。单单短袖就够热了,军训服还多了件长袖外套。脖子被汗浸得亮晶晶的,汗水顺着手臂流下,在指尖滴落。
沈莯目光落在前一个同学的后背上,咬牙坚持着。
“报……报告,”队列中一女生发出虚弱的声音,“要,要晕了。”
“出列。”教官说。
“走,走不了。”女生嘴唇发白,在晕倒的边缘。
“旁边的扶一下,”教官拨开第一排同学,虚扶着女生的胳膊,“好来,女生先休息一下,男生继续!”
队列中同时发出了一上一下的两种气声。
女生们松了口气,低声欢呼着跑到阴凉的地方休息。快要晕倒的女生被左右两个女生慢慢搀扶着去医务室喝藿香正气水。
而男生们则暗暗吸了口气,眼红地看着坐着树荫下休息聊天的女生,想抱怨又不敢出声。有两个爱玩闹的男生思索着要不要装晕为广大男同胞谋一个休息的福利,晃了几下没敢真倒下去。
“不要晃!再晃加时!”教官指了指这两个男生的脸。
有小动作的男生瞬间不敢动了。
十五分钟后,教官喉结动了动:“全体听口令,解散!”
“嗳。”
“唉!”
“哎——”
男生们像泄了气的气球同时都矮了几分,甩动僵硬的手脚去乘凉休息了。
沈莯抬起脚一阵钻心的麻,试了两次实在走不动道,他原地小幅度地跺了跺脚。后面一男生忙着和周围人聊天,径直往前走,没看到沈莯,结果“嘭”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上。这相互作用力实在太大,他们俩同时向两侧倒去。
那个男生被他身旁的人眼疾手快地捞起。
沈莯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前面的人已经散去,给他留下了一大片可供躺下的空地。与此同时,僵硬的双腿压根使不上劲,徒劳用力的结果是他的脚腕向里崴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快要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突然被一人拉起,然后不受控制地半倒在他身上。
周围人见了赶紧跑来搭把手。
沈莯双手用力抓着那个人的胳膊,后背被人扶着,他慢慢用没受伤的那条腿站稳。
呼。
“谢谢啊。”
沈莯抬头,发现这人是陆予森。现在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强有力的心跳。
站军姿这锻炼效果不亚于跑一千啊。
沈莯单脚往后跳了一步,又被陆予森拉回来:“有没有扭伤了?”
“呃……”
“怎么了怎么了?”教官没想到十五分钟前刚送了一快晕倒的女生去医务室,现在又受伤一个,这届学生身体素质不行啊。
“教官,他脚崴了。”陆予森说。
“快快快,带他去医务室抹点药。”说完,教官还是没忍住摇了摇头,“才第一天啊。”
“能走吗?”陆予森低头问沈莯。
“能的,”沈莯慢慢放开手,平衡身体。
但陆予森抓着他不放。陆予森让沈莯背后的同学帮忙扶住,然后又低头看着沈莯,轻声说:“我背你吧。”
“呃不用……”
沈莯想拒绝的,但陆予森已经背对着蹲在他面前了。旁边的同学担心地说:“可以迈腿不?”
“……”沈莯尴尬地圈住陆予森的脖子。
陆予森兜住沈莯的大腿,准备起身。
“慢点慢点慢点……”旁边的同学急得打起B-box。
“放心。”
不知道是对害怕得全身都很僵硬的沈莯说,还是对旁边怕沈莯掉下去的同学说。
陆予森走着走着,意外地发现,沈莯看着很瘦,大腿根居然肉肉的,他五指抓着沈莯的大腿,能陷下去。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也僵硬起来。
沈莯清晰地感受到陆予森肌肉紧绷度的变化,更害怕了。
这家伙该不会是要把我扔下去吧?
沈莯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拉一把后再踩一脚远比直接踩一脚来得痛。
到底要让我的心坐过山车到什么时候!
沈莯微微松开了双臂。
陆予森停下。
沈莯闭上眼睛,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他被颠了一下。
“好点没?”陆予森问。
“嗯?”沈莯很懵。
“刚刚你不是怕掉下去想要调整吗?”陆予森耐心解释,“现在有没好点?”
“……好点了,”沈莯简直摸不着对方头脑。
“那我继续走了啊?”陆予森问。
“嗯,”沈莯点头的时候蹭到了陆予森的头发。
额前的头发丝像蜘蛛网一样勾住了陆予森的后脑勺。沈莯仰头向后,那些发丝才掉下来。为了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他干脆梗着脖子跟陆予森保持距离。
到医务室后,陆予森把沈莯放到病床上。医生正在照看一个已经晕倒的女生。沈莯和陆予森相互看了一眼,又纷纷移开视线。
“你,你回去吧,”沈莯揉揉鼻子,陆予森跟尊大佛一样站他身边,压力实在太大,“我涂好药能自己回去。”
“单脚蹦回去吗?”陆予森说。
“……”沈莯哑然,他皱了皱眉,目光飘忽,“不严重。你,你……你是不是在这拖延时间逃训呢!”
陆予森久久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毛毛的。他缩了缩脖子:“行吧行吧,逃就逃吧。”
陆予森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谢啊。”沈莯尴尬地接过纸杯。
确实挺口渴的,一上午都没喝水。但沈莯没敢喝太快,他不知道喝完要和陆予森说什么,起码现在拿着水杯还有事做。喝了两大口解了燃眉之急后,他盯着纸杯,像鱼吐泡泡似的一点一点把水渡进去。
陆予森盯着沈莯的喉结,咽水时那颗嶙峋的喉结像一颗在银线上滑动的珍珠。
沈莯觉得医生再不来自己都快溺水了,医生终于朝这走来。
“哪里不舒服同学?”医生甩着温度计说,“你看起来挺生龙活虎的啊,没晕吧?”
“不是,我脚崴了,”沈莯说。
“鞋脱了,裤子拉上去我看看。”
沈莯脱了鞋,把裤子一路拽到膝盖。一截小腿悬在半空,跟腱细长,向下蜿蜒,内收,皮肤很薄很白净,凸出的踝骨周围红肿着,像抹了仙人掌果粉的小白面馒头。
医生蹲下身看了看那块红肿,然后按着脚踝轻轻扭了扭,诊断道:“有点肿,骨头没问题,不过还是建议放学后让家长带去医院拍个片确定一下。我先给你抹点跌打损伤的药吧。”
“谢谢医生,”沈莯小小声说。
“后面的训练没办法参加了,我给你写张证明。骨头得注意保养。”医生抹完了药,叮嘱道。
“谢谢医生,”沈莯点点头。
“行了,回去吧,”医生见沈莯要套鞋,急忙制止,“别别,挤着肿块会加重伤势的!”
医生朝陆予森招手:“来同学,我这有一次性拖鞋,你给他穿。”
“……”沈莯崩溃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没过多久,陆予森拿着拖鞋回来了。他不知所措地站着。
“谢谢啊,”沈莯看陆予森一直不动,用脚尖指了指地板,“放地上吧。”
如果是家里的阿姨,她会……
陆予森凭印象,蹲下身,捧着拖鞋放在沈莯脚边,然后轻轻握着沈莯的脚踝把他的脚放进去。
沈莯:“……”
……这什么给灰姑娘穿水晶鞋的戏码。
报复吧!这绝对是报复!
在这恶心我呢!
沈莯鸡皮疙瘩起一身,轻抖了一下。
陆予森拿起地上的那只运动鞋,顺势转过身,背对沈莯说:“上来吧。”
真特别。哈哈。
沈莯对陆予森玩弄自己的招数目瞪口呆。
但没办法,抹了药的那块地方火辣辣的,更使不上劲了,难不成真蹦着回去吗?
沈莯叹了口气,趴上去,环住陆予森的脖子。
陆予森食指穿过鞋上蝴蝶结的小洞,勾起那只鞋,然后扶着沈莯的大腿站了起来。
蓝雪花攀爬在墙角,一只花蝴蝶朝沈莯迎面飞来。
沈莯最怕小飞虫了,他一惊,收紧双臂迅速低头埋在陆予森侧颈躲了躲。潮热的呼吸打在陆予森侧颈上,陆予森呼吸一滞,站定了,后背像有细小电流窜过。
“走了吗?”沈莯不敢抬头,怕蝴蝶飞他脸上。
这句话相当于贴着陆予森的耳朵说的。骨传导果然厉害,这声音一路声势浩大地从颅骨到了大脑皮层,摧枯拉朽,余震不断。
陆予森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或是谁该走,而且他环视周围,除了花草树木和他俩没其他肉眼可见的活物。或许刚才确实有,他想。也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贸然打听太冒昧了。
没有东西,也算是“走了”吧?不算骗人就行。
陆予森“嗯”了一声。
沈莯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四周,确保蝴蝶飞走了才放心地撑着陆予森的肩膀离开他的侧颈。
“你……怎么了?”陆予森测过半个脸问道。
沈莯差点脱口而出“有蝴蝶”。他想,要是被陆予森发现自己害怕飞虫,日后岂不是不得安宁?
隔三差五在抽屉里有只活着或死了的飞虫什么的。
万万不可!
沈莯把原来想说的话咽下,转而风轻云淡地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