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椿野了

2、第 2 章 这是什么路

　　陆予森早就发现早上差点撞到他的白毛跟他同班了。

　　他今早其实很早就被他妈妈林纭叫起来了，也很早就出门了。司机小陈已把车停在门口等他了。
　　“我自己打车去吧，”陆予森站在门前，盯着车标，“我从这车下来同学以为校董儿子来了。”
　　他爸爸陆志承说：“初中不都这样……”
　　“私立初中跟公立高中能一样嘛，”陆予森很无奈，小小声说，“再说了，初中我也不想这样啊。”
　　“那换台低调的，”陆志承问林纭，“卡宴在地库吗？”
　　“一来一回的我已经快到学校了，”陆予森叹了口气。
　　“让小陈叔叔跟你一起走吧。”陆志承让了一步。
　　陆予森又叹了口气：“我都多大了还让人护送，丢不丢人啊。”
　　“出事了怎么办？”林纭打开车门，催促陆予森快上车，“先上车！要迟到了！”

　　“国泰民安的我上个学能出什么事，”陆予森扶住车门，“今天开学第一天，让我自己去上学吧，好吗？”
　　“太特殊会和同学们格格不入的。大家都是凭实力考进来的，不是看家底，和私立学校不一样。”

　　林纭和陆志承不成器地对视一眼。
　　陆志承发出不满的气声，但没多说什么：“那你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谢谢爸。我去上学了，”陆予森朝林纭和陆志承挥了挥手，“爸，妈，再见。”
　　陆予森绕过停着的宾利，消失在转角。

　　“小陈，”陆志承敲了下副驾的车窗，很快，玻璃降下来。他没转身朝车里看，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说道，“先回去吧。”
　　司机“诶”了一声，把车开回地库。

　　“这小子，学会和我们对着干了，”陆志承负手而立，看向那个转角，“不好管喽——”
　　林纭：“你那边……？”
　　陆志承：“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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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前面太堵啦，”司机指了指路口，“我觉得你走上去还更快。”

　　陆予森偏头从中间朝前看了看，觉得司机说得有道理。
　　时间还早，他不想跟着人挤人，免得让本就很堵的心情更堵，于是问道：“有没有人少一点的路？”
　　“嗯？”司机心想这小孩真讲究，哪条路不是走，快迟到了还要挑人少的路。他摸了半圈方向盘，敲了两下，“六一北路没啥人，那块居民楼多，很清静。”
　　“远吗？能不能掉头过去？”陆予森心动了。
　　“行啊。”
　　司机眼看对向车道要来车了，当机立断甩了半圈方向盘，抢先占了那条道，然后打点方向往后倒，再甩半圈方向盘，到了主路上。

　　难得身边没人盯着，陆予森下车后路过一家便利店，还进去买了根冰棍。他顺着小路往上走，看着从两侧墙外延伸出来的树枝，心情很好。走了一段都没见到一个人，他调大了音乐播放器的音量。
　　太热了，这条路比他想象中要长得多，他提了提衣领，透透气。
　　突然左手边一阵劲风袭来，加之一秒不到又一团白影擦身而过，两者叠加在一起的效果不亚于一坨鸟屎从天而降滴在他身上所带来的冲击力。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被抢劫了？
　　他停下摸了摸自己的包，还在。包也没被划破。
　　新手吗。蠢贼。还染了白毛。

　　惊魂还未定，那人却突然回头看他。一阵很巧的风将那人的刘海吹开，露出他漂亮光洁的额头。天……天使般的脸庞。白到发光。

　　陆予森没舍得眨眼，怕惊动了这一刻。他看到那人蹙着眉要开口，于是他把右边耳机摘下，看这漂亮的蠢贼要狡辩什么。
　　“小心看路啊！”
　　很有人文关怀的劫匪。
　　蹬这么快还有功夫来关心自己……
　　留给陆予森的已经是背影了，但他眼前仍有一双浅茶色眼珠的虚影，晃动着，到了某一刻突然变得很清晰，他瞳孔震颤了一下，想抓住。那人又回头看他了。他不自觉地放缓呼吸，或许是氧气告急，供给不上，所以心跳得很快。
　　这次那人什么都没说就转回去了。
　　陆予森站在原地呆了很久。

　　开学式不抓迟到。保安大叔叮嘱一句“明天早点来啊”就放陆予森进去了。
　　陆予森走到十班前门的时候已经酝酿好了迟到认错的情绪，结果发现老师还没来，那就没有从前门进去的必要了。陆予森慢慢挪到后门口，看到最后一排有一个位置，于是慢慢走过去坐下。
　　旁边正交际得其乐融融的男生听到动静转头看他，然后笑得特别灿烂地打了招呼：“同学！我叫刘翀！初中三中的！”
　　“陆予森。”陆予森言简意赅地报上姓名，抬眼要回看刘翀时，注意到了右前一排伏在桌上的白毛，所以回看未半而中道受阻，因为眼珠子被黏住了。

　　杂乱无章的微风把那人头发吹得前后左右飘动。很瘦，四五颗脊梁骨像珍珠一样透过薄薄的白T凸起，最顶上在脖子上的那颗最明显，形单影只地在衣领外，莹润饱满。
　　刘翀：“你是不是忘了今天开学啊？睡到自然醒来的吧哈哈！”
　　陆予森咽了下口水。他马上想到他看过的医学书中关于脊梁骨的介绍。尽管那人穿着衣服，他的骨头却无处遁形。很正的一条脊柱。
　　刘翀：“看什么呢在？等老师等急了是吧！嗳，听他们说班主任们和年段长还在开年段大会，不知道交代啥呢搞这么久。”
　　那人好像醒了。一只手伸到抽屉摸了摸，然后慢慢坐起来。脖子好长。当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的时候，蝴蝶骨又把白T撑出了两道十厘米左右的竖线。随着他撑着桌子偏头看向窗外，那些线条和阴影就跟着扭动起来。教科书上没说为什么会这样。
　　刘翀：“你说我们这届军训会下雨吗？到底为什么定在八月军训，我姐今年刚上大学，她说她学校军训是在寒假前！羡慕哭了！”
　　陆予森觉得好笑，自己还没当上医生呢职业病就犯了，盯着别人的背看了这么久，还研究脊柱正不正。不过确实是很好看的骨头。若要排名的话，陆予森可以把他放在第一位，因为目前为止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骨头。

　　噔噔噔！
　　刘翀紧张地用气声焦急地说：“来了来了来了！”

　　左胳膊被刘翀拍了一下，陆予森才回过神来。看着陆予森疑惑的眼神，刘翀也很疑惑：“不是兄弟，你没在听啊？搬书啊，班主任让我们去搬书！”
　　“……哦。”
　　最后一排的人陆续起身从后门走出教室，陆予森才慢腾腾地站起来。

　　“快问快答！”刘翀推着陆予森的背往前走，“咱们班主任叫什么？”
　　“嗯？”陆予森很懵。
　　“你真没听啊！你神游到外太空去了啊！”刘翀难以置信一个人能一本正经地坐在他旁边半天结果早失了魂了，“她叫梁宁！梁宁！到时候别喊错名字了！”
　　“哦，”陆予森点了点头。

　　十班就在一楼，他们只需转个墙角就到大厅了。等他们到的时候，衣服还剩三包，陆予森二话不说过去提了两包。
　　刘翀抱着最后一包跟在他旁边：“够义气。”
　　刚从前门进去，陆予森就对上了他的视线。很快，陆予森尴尬地移开视线，还有点心虚。感觉对方的目光跟随了自己一路，陆予森却不敢看回去。

　　班长和另一个女同学一边喊名字一边把对应尺码的服装拿出来，等喊到名字的同学到讲台前拿。
　　陆予森默默关注，他想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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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予森！”
　　居然先喊到的是他自己。
　　哦哦，表格拉下来按名字首字母排的。
　　陆予森起身，经过那人的时候，貌似听到他小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然后陆予森莫名其妙顺拐地走到班长面前。

　　“核对一下尺码，两套夏季校服和军训服是2XL，两套冬季校服是3XL。”陈思慧拿着笔在单子上打了几个勾。
　　“谢谢。”陆予森点点头，接过这五包衣服。
　　陆予森目不斜视地走过过道，回到座位上。
　　又喊了十几个同学，都不是那个人。陆予森一边过滤掉刘翀的话，一边心想班上L姓同学还挺多。终于，班长喊道：“沈莯！”
　　沈莯站了起来，走到班长面前，核对好，抱着衣服再走回来。
　　陆予森看到沈莯起身后，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沈莯的名字，好记下来，然后就全程盯着桌面。

　　等到全班人都领完服装，班主任重新上台，让后三排男生去一楼大厅搬书。最后一排男生有了经验，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带路。
　　陆予森慢慢地走在前面，心想沈莯会不会来找他说早上那事，以此拉近关系。但没有。沈莯直接超过他，提了两打书就走。
　　陆予森：“……”

　　发完这学期要用的教材，梁宁又念了几点军训注意事项，然后说要调座位：“我觉得大家肯定都有一定的自制力，所以男女同桌好不好？否则教室后面都是男生我看到时候都玩疯了。”
　　迫于男女人数不是五五开，梁宁还是在三四排安排了三桌男男同桌。田逸卓被调到了沈莯前一排。梁宁继续调动女生，安排在空出来的男生旁边。轮到隔壁两组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女生了。

　　“嗬——你挺高啊，”梁宁仰头看向多出来的那个男生，然后和沈莯互看一眼，“你也站起来我看看。”
　　沈莯站起来。
　　梁宁比了比，移开视线，转身看向最后一排，“我看看。”
　　陆予森默默缩小自己的身体，坐低了一点儿。
　　梁宁左看右看这八个男生，最后把视线落在坐得最矮的陆予森身上：“你吧，来，坐沈莯旁边。”

　　陆予森怕正常起身露馅了，想驼背，但他没有驼背的习惯，无奈之下只好弯腰站起来。
　　梁宁侧身让陆予森进去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背：“腰咋了？刚才提书弄伤了？”
　　陆予森很窘：“没没，”然后低头坐到沈莯旁边。
　　沈莯不情不愿地坐下，右手撑着头，向左看去，背对着陆予森心情复杂地皱了下脸。
　　“你到最后一排，”梁宁轻轻推了下还站着的那个男生。

　　都安排好后梁宁走到讲台，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很好，这样前面的人不会挡后面人的视线。而且我还特意把戴眼镜的都尽量安排在了前面，除非你长得太高啦，实在没办法。如果对座位不满可以到办公室和我说，但我希望不要。大家好好培养同学情，团结友爱，让十班给在座各位留下难忘的印象！今天没什么事了，早点回家吧各位~”

　　陆予森把书和校服放在教室，只拿了军训服紧跟着沈莯出了教室，然后鬼使神差地叫住他。
　　“沈同学。”
　　沈莯顿了顿，迟疑地转过身。看清是谁后，他有些许茫然。

　　来算账了？

　　陆予森向前走了几步，距沈莯还有一米时停下。
　　沈莯抱着书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向陆予森，装作不认识：“有什么事吗？”
　　陆予森的视线从沈莯的脸一路滑到抱着书的手，最后定格在从薄薄皮肤里鼓起的腕骨上，又一颗精小的珍珠。

　　“能载我一程吗？”
　　陆予森说得很理所应当，好像认定沈莯不会拒绝。

　　“啊？”
　　很熟吗我们？
　　摆明是因为来的路上凶他了来报复了。一瞬间，沈莯有些委屈……以为到了新的更好的环境会不一样，结果还是被欺负。

　　陆予森见沈莯迟疑了，才想起来问：“待会有空吧？”

　　按以前的经验，先以退为守吧。
　　“你要去哪？”
　　沈莯再次直视他。看起来一表人才学富五车的人，居然也喜欢欺凌弱小。幸好早上没直接骂出来，他想，心眼小成这样指不定被记仇到猴年马月呢。

　　“山脚下的路口。”
　　其实想更远一点的，但陆予森注意到沈莯鼓鼓的书包、怀里还抱着书，怕他太累，就算了。
　　陆予森看着阳光下柔和的沈莯，心情居然变得很好。今天是个好日子的那种好。
　　“我可以在后面帮你抱着你的书。保证你的书不会掉。”陆予森补充道。

　　“走吧。”沈莯示意陆予森跟上。

　　到了校门外停放自行车的地方，陆予森双手接过沈莯怀中的书，沈莯狐疑地看着陆予森，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的报复方式。
　　沈莯慢腾腾地解开锁，踢平脚撑，踩着脚踏板一个跃身坐到车座上，然后他往后看了看后面的座儿，很想提醒对方这个座儿对于一个高大的男生来说太过窄小，但陆予森已经跨坐上来了。
　　“……”
　　这架势，好像是他在捉弄陆予森。

　　“哎哎！”
　　没想到陆予森这么快就坐上来，沈莯脚没撑住，车头晃了两下。
　　陆予森抓住沈莯T恤的下摆，跟着晃了晃。

　　沈莯稳定好后转头看向后腰上的两只手，终于知道对方是要如何报复了。他不死心地问道：“我的书呢？给扔了？”
　　“放我书包里了。”陆予森说。
　　“……哦，”吃了瘪，沈莯自觉理亏，不应该用恶意揣测别人的……可是，可是……这磁场都被扰乱成了吐出来的面包屑，分明就不对！一分一秒实在是太煎熬了，沈莯只想快快到山脚下然后离开，“那我出发了。”
　　“嗯。”

　　陆予森胳膊伸在沈莯腰侧，感觉再往前一点儿，就能把沈莯的腰环住。但他没有。这是他第一次坐自行车后座，他很新奇地看着比车速慢很多的不断向后远离自己的景物。因为离得很近，他再次闻到沈莯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他鼻粘膜比较敏感，觉得有些发痒，于是他马上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鼻子，把喷嚏咽下去。
　　这时候要是打个喷嚏，也太煞风景了。

　　沈莯捏住刹车，缓缓停下后脚放在地上，对陆予森说：“到了。”
　　“嗯。”
　　下了车，陆予森拉开书包拉链，看着里头的书想了想，说：“要不先回你家吧，我替你在后面抱着书。”

　　“不用不用，”沈莯吓死了，连忙摆手。
　　家住哪被知道了以后天天蹲点玩我怎么办。
　　沈莯跳下车，从书包里拿出一根绳子，“把书给我，我捆在后座上就行。”

　　这操作超出了陆少爷的想象。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莯绕了几圈绳子把十几本书捆固定。
　　“谢谢你刚才帮我抱着书。”沈莯笑了笑。
　　陆予森觉得沈莯的牙齿也像小珍珠一样润泽，排列得很整齐。笑起来腮肉往外鼓，显得脸圆圆的。

　　“再见！”

　　陆予森的眼神看得沈莯一阵心底发毛，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沈莯找着机会，迅速蹬着自行车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