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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制衡   雨势未 ...

  •   雨势未歇,绵密冷丝笼住整座江南府城。
      府衙门前积水浅浅漾动,映着百官错落的衣袍,也映着檐下两道对峙的身影。
      盛余祈看着身前躬身行礼的青年,眼底沉色清透,没有半分少年意气的轻率,唯有储君身居高位的笃定与放权后的果决。
      沈谦直起身时,眸色微抬,恰好又撞进对方眼底。
      少年太子的信任太坦荡、太破格。
      初至江南,不看资历、不问出身、不听百官谗言,仅凭一席话、一卷水势图,便将整座江南的河工、数万灾民的生路,尽数交付于他。
      沈谦心底微动,过往数载辗转各方、见惯皇室昏聩、朝堂凉薄的成见,在此刻悄然松动半分。
      但他依旧沉静如初,面色无波,立在雨中,身姿端直。
      周遭官员却早已心绪翻涌,个个面色青白交错。
      谁也未曾料到结局竟是如此。
      他们一早精心列队迎驾、粉饰太平、遮掩灾情、刻意将一切乱象压下,只想将这位东宫储君稳稳困在府衙之内,慢慢周旋、慢慢糊弄。
      到头来,太子一句话,直接绕开所有在职官员,将治水大权,给了一个无官无品、只是游学暂留江南的布衣之人。
      布政使喉间发紧,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上前半步,躬身委婉劝谏:“殿下,河工繁重,牵涉粮秣、民夫、州县调度,事务繁杂至极。沈公子虽是名门子弟、略通水利,终究是布衣无职,骤然总领全境河工,恐难服众,也恐……误了治水时机。”
      这话一出,其余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河工乃国之重事,万万不可轻率!”
      “民间术士空谈水利者众多,万万不可尽信啊!”
      “十万石粮草干系重大,怎可交付外人调度!”
      人声叠起,嘈杂纷乱,句句看似劝谏,实则皆是质疑、排挤、不愿分权。
      布政使的语气更为慌张,沈谦是他妻族沈家的孩子,沈家到底是世家。若真要他去治水,那世家必定会抛弃他们这些累赘,保全沈谦。
      那样他们就完了,殿下是要世家来克他们这些蛀虫呀!
      “殿下若真的欣赏沈公子,不若让他从旁协助。”
      陵亦诚站在一旁,听得皱眉,忍不住想上前争辩,却被盛余祈一道眼神轻轻按住。
      少年太子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没有发怒,没有厉色,只平静开口,语声不高,却压得满场喧哗瞬时落寂。
      “本宫既然敢交,便不怕难服众。”
      他目光落回布政使身上,字字清晰:“诸位在江南任职数年,守土治河、安稳民生,是你们分内之责。可如今堤坝溃决、良田尽淹、百姓流离,诸位守在此地,守出的就是这般乱象?”
      无人敢答。
      一众官员垂首屏息,面色涨白,无人敢与太子视线相接。
      “你们治不了。”盛余祈语声平稳,却一针见血,“治不了水、堵不了溃、安不了民心。”
      “如今沈谦能治、敢治、且有实历可证。”
      他抬眸,目光坚定:“能安民者,便可掌权。本宫不拘资历、不问品级,只问实效。往后江南河工,惟沈谦之令是从,任何人不得推诿、不得掣肘、不得私相阻挠。”
      “违者,以贻误赈灾、漠视民生论罪。”
      一语落定,满场死寂。
      冷雨簌簌落着,打在官帽檐上,细碎有声。
      所有官员心底皆是一凉。
      他们彻底明白——这位太子,不是好糊弄的软弱储君,也不是只会听朝臣摆布的深宫少年。
      他看得清虚实,拎得清轻重,敢破官场积弊,敢破格用人。
      布政使喉间发涩,再不敢多言,躬身垂首:“臣……遵旨。”
      其余众人亦纷纷紧随行礼,不敢再有半句异议。
      盛余祈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沈谦,语气稍缓,带着郑重托付:“放手去做,本宫予你权柄。”
      “所需民夫、物料、钱粮、州县调度,但凡有不从、有阻滞,你可直接报于本宫。”
      沈谦静静望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缕极淡极轻的暖意,转瞬便沉回惯常的清冷沉稳。
      他微微躬身,语声清润笃定:“草民,定不负殿下所托,不负江南万民。”
      他如何不知这样做会怎样,可是他随了父亲的骨气,还真不怕世家利益受损。
      自此,江南治水之事,全权落于沈谦之手。
      百官散去时,人人心底各怀算计,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有人忌惮,有人不甘,有人暗中筹谋,只待日后伺机挑错、落井下石。
      府衙门前很快空旷下来,只剩绵绵冷雨,和伫立檐下的两人。
      陵亦诚识趣退远,守在廊外,隔绝旁人耳目。
      雨雾朦胧,天地清寂。
      盛余祈侧眸看向身侧之人。
      近看才愈发觉出清隽温雅。眉眼干净,气质疏淡,一身布衣半湿,沾着泥点水汽,却无半分狼狈,反倒透着风雨磨洗过后的沉稳通透。
      这便是国师口中,命格殊异、与水结缘、能定江山生机的迟遇之人。
      便是他孤途千里奔赴而来,唯一的春归。
      盛余祈轻声开口:“你打算如何治河?”
      沈谦抬眸,目光望向城外茫茫水泽,雨声落进他的眼底,沉静如静水无波。
      “弃旧堤,改水道。”
      短短六字,简单利落,却颠覆了江南数年固有的治水思路。
      盛余祈微怔:“彻底改道?”
      “是。”沈谦点头,条理清晰,字字有据,“连年溃堤,非人力不勤,是堤基已朽。旧堤坐落之处河床松软、水流回旋,年年修补、年年掏空,治标不治本。再耗人力粮草固守旧堤,只是空耗民力、徒拖时日。”
      他抬手指向城外雨雾深处:“此处地势西高东低,我连日勘测,东南三里外有天然低洼河道,可引洪分流、泄去水势。旧堤全数废弃,改引新渠,方能彻底稳住全境水势。”
      盛余祈静静听着,眸色渐亮。
      旁人皆困于“堵”,唯他通透于“疏”。
      胸中有山河,眼底有沟壑。
      “需要多久?”盛余祈问。
      “三日定图、五日动工、半月稳水势。”沈谦声音稳得没有半分迟疑,“只要政令通达、粮草不扣、人手齐全,入冬之前,可退全境积水。”
      盛余祈看着他,心底那一路绵延半月的不安、疑虑、沉重,竟在此刻缓缓落定。
      他一路赶来江南,所见皆是乱象、推诿、溃烂。
      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一点实实在在的希望。
      “好。”
      盛余祈轻轻颔首:“本宫信你。”
      语声郑重,与方才当众放权时一般无二。
      沈谦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雨声细密,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他转身往侧廊走去,青灰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雨幕深处。
      盛余祈立在檐下,目送他消失在廊道尽头。檐角雨水串成珠帘,滴落在阶前积水中,一圈一圈荡开。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
      陵亦诚从廊外探进半个身子,瞅了瞅沈谦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哥,这人真能治水?”
      “能。”盛余祈说。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陵亦诚皱了皱眉,他跟在盛余祈身边十几年了,太子真心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不是这样的。
      盛余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府衙内走去,靴底踏过积水,踩碎了一池倒映的檐影。
      沈谦能治水。沈谦是沈家的人。沈家在江南官场上根脉交错,布政使与沈家有姻亲,府衙里不知道多少官员和沈家脱不了干系。他要动江南的官场,太子身份不够——这些人在地方经营了几十年,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储君,明着查、明着办,只会打草惊蛇。
      但沈谦是一把刀。沈家的刀,捅向沈家自己扎在江南的根。布政使怕的就是这个——沈家舍弃他们这些旁支,保全沈谦这个嫡系。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把刀先在治水上立住脚跟、立出声望。等沈谦在江南百姓心里站稳了,那些贪官污吏的账,再一笔一笔算。
      治水是真。信任是假。他要的不是一个能臣,是一枚能撬动整个江南棋盘的棋子。至少现在,是这样。
      “去把江南近三年的河道修缮账册调出来。”盛余祈的声音从廊道深处传来,平稳,冷清,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本宫要看看,这些年在堤坝上花的银子,到底都去了哪里。”
      陵亦诚怔了一下,随即应声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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