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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查账   府衙书 ...

  •   府衙书房阴冷潮湿,窗纸被连日雨水浸得发沉,透进来的天光淡白无力,落在堆叠如山的账册上,泛着一层死寂的灰。

      盛余祈端坐着思考未来,他不想听从陛下的安排,民不等人,官官相护。

      迟一步,证据就会消失,似从未出现。

      陵亦诚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进门,指尖沾着陈年纸灰,脸色不太好看。

      “哥,三年的河道修缮账册全在这了。”

      他将册子整齐码在案上,压得木桌微微下沉,“还有一部分,库房吏员说受潮霉变、虫蛀残缺,找不齐全。”

      盛余祈垂眸看着满桌泛黄纸页,指尖轻轻拂过册面斑驳的官印。

      残缺、霉变、遗失。

      又是这套官场托词。

      他早该料到。

      江南年年奏请修堤,年年拨款,年年溃决。银子流水般往下送,落到河工上的,十不存一。剩下的大半,都顺着层层关节,流进了地方官员的私囊。

      这是官场。

      盛余祈随手抽出最旧一册,摊开。

      账目做得工整漂亮,笔笔清晰,物料、人工、工期,填得滴水不漏,看着全然合规,挑不出半点明面错处。

      可越是完美,越是虚假。

      河工一事,账目就没有这样的。干净,呵!不存在。

      “看着呢?”陵亦诚凑过脑袋,皱眉细看,“做得挺像那么回事啊,看不出猫腻。”

      干干净净,一目了然。就连物资采买价格都是正常。

      盛余祈指尖点在一行数额上,声色冷淡:“就是太像回事,才最有鬼。”

      他抬眸,目光清亮锐利:“江南土质松软,河道汹涌,历年修堤本就耗料耗力。可你看这里,三年来石料、木桩、沙袋的采买价,统一低于邻府三成,人工工钱却统一高出两成。”

      “低价采劣料,高价报工钱。”

      所以年年修堤,年年塌。

      陵亦诚瞬间反应过来,脸色一冷:“两头吃!”

      “嗯。”盛余祈淡淡应声,手却一点点握紧。

      最拙劣,也最稳妥的贪墨手段。

      他之前见过这样的手段,宫里面也有,只不过他们手段太嫩,是报高价。

      可是这里的……

      物料以次充好,实际花费极低,账面却虚报低价采买、高额用工,差价层层私分。外人查账只看总额、不核实物,永远看不出破绽。

      堤坝年年修、年年烂,银子年年拨、年年空。

      积年累月,就烂出了今日这场滔天水患。

      心中这般想,手下却不停。

      盛余祈一页页翻过去,越看心底越沉。

      这不是一两人的贪腐,是整座江南官场抱团分利。从上到下,州县、河工、粮储、布政司,所有人串在一条线上,闭着眼共同做账,捂死所有漏洞。

      动一人,便是动一群人。

      所以他们一早拼命遮掩灾情、拼命阻挠沈谦掌权。

      不是怕治水失败,是怕真治水的人,翻出他们的旧账。

      “还有更绝的。”陵亦诚翻到最后几页,语气发寒,“每一次溃堤抢修,都额外报一笔‘紧急耗材’‘灾后人夫’,钱拨下去,全是空头账,无签收、无核验、无存根。”

      三年,数百万两白银。

      尽数空耗。

      这是国库去掉必要支出后的十分之一。

      他想起父皇临行前说的“此去是为赈灾,不是查案”

      父皇,要是放过了,洪水在一淹,这点账本没了。

      盛余祈合上册子,指尖抵着封皮,眼底没什么怒意,只剩一片寒凉的清明。

      难怪一路南下太过太平。

      沿路不见灾民告状、不见官吏慌乱、不见灾情外溢。

      这群人根本不是慌乱,是稳得很。

      年年溃堤、年年做账、年年蒙混过关。他们早已熟练如何压下灾情、如何遮掩祸乱、如何糊弄朝廷。若不是今年雨势太大、溃口太凶,瞒无可瞒,这桩烂账,还能继续埋许多年。

      “沈公子那边……”陵亦诚犹豫开口,“他会不会早就知道?”

      盛余祈沉默片刻。

      他必然是知道的。

      沈谦久居江南、熟稔河务、出身本地世家,比谁都清楚江南堤坝烂在根里,清楚这群官员常年上下其手。

      可他方才只论治水、不论贪腐。

      只谈改道、不谈旧账。

      不是不懂,是不点破。

      他方才坦然接下大权,看似入局入局相助,实则也在观望——观望他这位太子,敢不敢动、愿不愿动、能不能动江南盘根错节的官场。

      两人之间的默契与试探,无声无息,藏在一场雨、一次放权、一席治水对策里。

      “他知道。”盛余祈轻声道,“但他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皇室的债,该皇室来清。”

      沈谦是臣、是布衣、是世家子。他可治水、可破局,却不能越俎代庖清查朝野积弊。

      他在等。

      等他这位东宫储君,亲手掀翻这一潭死水。

      盛余祈抬眼望向窗外,雨依旧绵绵落着,整座府城笼罩在湿冷雾气里,安静得像是藏尽污垢。

      “账册收好。”他低声吩咐,“残缺的、霉变的、遗失的,全部登记造册。派人封存,不许任何人触碰。”

      “是。”

      “另外。”盛余祈语气微沉,“去查,近三年所有河工主事、物料采办、粮仓经手之人,全部记名。”

      陵亦诚一愣:“现在查?不等水退吗?”

      “不等。”

      盛余祈抬眸,眼底锋芒浅浅露开:“治水和查账,本就是一件事。”

      堤坝之所以年年溃、百姓年年苦,根源从不是水,是人。

      不治人,治再多堤、改再多次道,来日依旧重蹈覆辙。

      “他们想拖。”盛余祈语声清冷,“拖到水退、拖到灾过、拖到风声平息,再一笔勾销。”

      “本宫偏不让他们如愿。”

      ……

      与此同时,府衙西侧偏院。

      雨打窗棂,簌簌不绝。

      沈谦独坐案前,桌上摊开数张大幅宣纸,笔墨铺开,线条纵横细密。

      方才府衙门前百官阻挠、太子强势放权的动静,早已传遍整座府衙。

      伺候的小吏端着热茶进来,神色惴惴,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沈公子,今日百官都得罪遍了,往后河工难做,他们怕是要处处给您使绊子。”

      沈谦执笔未停,墨线稳而不抖,淡淡应声:“我知道。”

      “那您还接?”

      沈谦抬眸,望向窗外雨色,眉目清浅。

      “水不等官,灾不等人。”

      他可以避祸、可以回南阳、可以置身事外、可以继续冷眼旁观景朝朝堂溃烂。

      可江南百姓不能等。

      他到底还是像了他那位迂腐的老父亲。

      他拿笔,继续勾勒新渠走向、高低落差、泄洪点位,每一笔都精准至极。

      年轻的太子看似利用他为刀、撬动江南棋局。

      可沈谦心底清楚。

      他又何尝不是借太子之权,行自己济世之事。

      皇室要清官场积弊,他要救万民流离。

      老父亲先前说过,他这一支不入世,他要是想要像大伯那般,就只能借这对天家父子的势。

      各取所需,各承其责。

      风雨同舟,始于一场互相试探的托付。

      小吏看着他沉静侧脸,又小声道:“方才听闻,太子殿下命人封存三年河工旧账,正在逐一核对。”

      笔尖倏然一顿。

      墨点轻轻落在纸角,晕开一小团黑痕。

      沈谦眸底微动。

      沉不住气。

      他垂眸,慢慢收稳力道,片刻后,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这位储君,看似温润仁厚,心思深沉、步步缜密,可到底不知道撬动江南官场会怎么。

      没有沉溺在治水的眼前安稳里,接过乱象的第一刻,便已经伸手去刨烂根。

      比起历朝皇室的敷衍推诿,他值得让人跟着疯一次,但若不改变,那就只能跟一时。

      沈谦抬手,轻轻拭去纸角墨痕,语声极轻,落于雨声之中。

      “那就……好好清算。”

      希望可以在明年三月见到活的太子爷吧。

      沈谦嗤笑。

      这江南官场,终究不止治水安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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