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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放权 治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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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里,几名官员围在案前,摊开最新的水患急报。纸上字迹潦草,墨痕尚未干透。往日满口仁义礼法的众人,此刻争得面红耳赤,险些当场失了分寸。
房门被推开,众人闻声回头,慌忙整理衣冠,勉强端正坐好。
“沈公子此番前来,可是有事?”江南府尹理了理袖口,率先开口。
“京城可有书信送到江南?”沈谦问道。他一直在等候伯父的回信,有些内情,必须核实清楚。
“不曾有。”答话的是布政使,语气比府尹亲近几分,却也满是焦虑,“沈公子,如今江南乱象丛生,水患日重。你暂且先回南阳避一避吧,万一在此处出了差错,我也没法向令尊交代。”
沈谦将外袍递给身侧侍从,低声道:“不必。尚有诸事未了,我想再留几日,叔父不必挂心。”
布政使还想再劝,沈谦已然转身步出房门。此番来到江南,这整片地域的水势图,他总要尽数绘完。乱世浮沉,总得为流离百姓,留下一点安身的凭借。
“去后厨熬些姜汤送来。”布政使朝着门外吩咐一声,长叹一口气,重新对着满案急报,愁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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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官道,尘土伴着入秋的长风四散飞扬。
自离京城,一行人便弃车乘马,一路兼程。半月路途,沿途竟是异常太平——不见山匪劫掠,不见道路坍塌,就连沿路陈情的灾民也无一遇见。
太过顺遂,反倒令盛余祈心底生疑。
他并未声张。眼下江南灾情迫在眉睫,其余暗流,待到地方再做计较不迟。
刚踏入江南地界,水患的惨状便直直映入眼帘。官道两侧的良田大半被淹,早已过了秋收时节,成片稻株仍旧浸泡在浑水之中。路边散落着从溃堤处拆下的破损沙袋,几株老柳半截树干没入浊流,枝叶早已泛黄。远处村落死寂无声,不闻鸡鸣犬吠,唯有浑黄水泽静静漫过田埂,漫过屋前石阶。
盛余祈勒住马,默然观望片刻。身后陵亦诚随之驻足,望着眼前景象,唇瓣翕动,终究一语未发。
“走。”
盛余祈收回目光,轻夹马腹。马蹄起落,踏碎水面上映出的片片灰云。
一行人策马前行,不多时便抵达江南府城城门之下。
不知何时,漫天冷雨再度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檐角与路面,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城门两侧,大小官员早已列队等候,各色官服在雨幕里连成一片,众人面色拘谨,垂首躬身,肃立迎驾。
马蹄声渐近,为首的江南布政使连忙率众快步上前,深深揖礼,声音穿透连绵雨声:“臣江南布政使,率府内文武官员,恭迎太子殿下驾临。殿下一路风雨兼程,辛苦了。”
盛余祈勒紧马缰,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人。一众官员衣冠齐整,神态恭谨,全然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抬手:“免礼。”
他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这群地方官员却能精准算准抵达时辰,早早在此迎候,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众人直起身,分列两侧引路。陵亦诚紧随队伍,好奇打量雨中城郭。街巷大半浸在积水里,不少百姓躲在两侧屋檐下避雨,个个面带惶惧,望见皇家仪仗,纷纷向后退缩,不敢靠近。
队伍缓缓入城,行至府衙门前方才停驻。盛余祈翻身下马,靴底踏过积雨,溅起细碎水花。布政使一路伴在身侧,不住絮叨城中情形,句句粉饰太平,对半堤危局、粮草短缺的实情绝口不提。
盛余祈静静听着,不置一词,目光却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国师曾言,有一人命格近水、深谙河务,还有那个在堤岸泥地上推演水势的身影,此刻是否就在府衙之中?
正思忖间,一道青灰色身影自侧廊缓步走出。
那人手中捧着一卷图纸,低头凝神查看图上线条,步履从容,丝毫未被迎驾的动静惊扰。衣衫潮气未褪,袖口、衣摆沾着点点泥痕,在一众整洁光鲜的官员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是沈谦。
他察觉到前方仪仗驻足,这才抬眸,视线恰好与盛余祈相撞。四目相对,沈谦脚步微顿,随即从容上前,依礼躬身:“草民沈谦,参见太子殿下。”
雨丝坠落在他垂着的发梢,凝成细小水珠,缓缓滑落。他脊背挺直,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无半分谄媚,亦无半分傲气。
布政使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解释:“殿下,这位沈公子乃是户部尚书的子侄,游学途经此地。连日来驻守河堤操劳水务,不曾歇息,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盛余祈全然无视旁人插话,视线始终落在对方手中的图纸上。纸页被潮气浸得发皱,其上线条纵横交错,将整条运河走势、各处堤口隐患标注得明明白白,精细程度远胜官署存档的舆图。
“你手中所绘,可是全域水势图?”盛余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沈谦直起身,轻轻拢了拢手中图纸,如实作答:“正是。连日巡查各处溃口,我将河道深浅、水流走向一一绘录,以备治水之用。”
“此前城外堤坝的隐患,是你推演而出?”
“正是。”沈谦坦然应声,“旧堤根基早已被洪水掏空,一味堆砌沙袋封堵,不过饮鸩止渴。再拖延几日,大水必会直逼府城。”
一番话直白尖锐,身旁府尹脸色骤然发白,连连递眼色想要制止。众人心里都清楚,河堤连年修缮却屡屡溃决,牵扯利益繁杂。他们本想先将太子稳住,慢慢周旋,没料到沈谦竟当众戳破实情。
沈谦只作未见。他也想亲眼看一看,景朝皇室的胸襟与行事,再决定自己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盛余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连日赶路积攒的疑虑,此刻尽数落地。一路过分太平,原来是地方官员刻意封锁消息、遮掩灾情,只想将他困在府衙,隔绝民间真相。
他敛去眼底锋芒,看向沈谦,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本宫自京城一路行来,亲眼见沿途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如今十万石赈灾粮草已运抵城郊,治水安民,刻不容缓。”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连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谦。”盛余祈出声唤他。
“草民在。”沈谦垂手而立。
“本宫初至江南,对当地情势不甚熟悉。听闻你深谙水事,想来对治水之道必有独到见解?”
“草民自幼随家中长辈研习治水之术,遍历苏、松、常、嘉、湖诸地,也曾追随父辈参与黄河、淮河水患治理,自问在治水一事上,略有心得。”
沈谦此言算不上谦逊,可他确有自傲的底气。年少便奔走江南水乡,又协助伯父主持河务,放眼此地,论治水经验,能及他者寥寥无几。
盛余祈心中微讶,原以为对方只是纸上谈兵,没想到竟有实打实的治河阅历。再看一旁布政使的神色,便知此言非虚。他也曾听闻,户部尚书曾携家中子弟亲临河工治水。
“江南河工一应事务,便交由你统筹调度。人手、粮草,任你调遣。”
一句话落下,在场官员无不神色大变。谁都不曾想到,太子刚到江南,便将治水大权,径直交到了这样一位看似寻常的游学之人手中。
沈谦亦是一怔,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储君。
雨雾氤氲,盛余祈眉目清朗,眼底扛着江山重担,亦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相较过往所见,这位景朝太子,果真更有气魄。他沉默片刻,深深躬身行礼:“草民定当竭尽所能,护佑一方百姓,绝不辜负殿下重托。”
盛余祈微微颔首。
冷雨绵绵不绝,两道身影在府衙门前静静相对。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