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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心有所宥(14) 私立医院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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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医院顶层VIP抢救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冰冷又滞闷。
厚重的遮光窗帘半掩着,只漏进一缕昏沉的天光,落在病床边,衬得整个病房压抑死寂,连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沉闷又无力。
沈聿直直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枯槁,毫无半点生气。自那日看到那张骨灰盒照片、心神彻底崩溃昏倒之后,他整整沉睡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里,周之宥寸步不离守在病房,不敢离开半步。
他亲眼看着医护人员轮番抢救、监测体征,看着沈聿毫无意识地昏睡,整个人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凋零,心底的担忧、慌乱与心疼交织缠绕,一刻都没法安宁。
他始终想不通,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照片,能把素来沉稳冷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聿,打击到精神崩塌、昏迷不醒的地步。更猜不透那个名叫江知白的人,在沈聿心里究竟占据了何等分量,能让他执念至此,痛不欲生。
两天漫长的等候,终于在某个清晨,病床上的沈聿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眸。
视线起初浑浊涣散,脑袋依旧沉胀麻木,心底那股永失所爱的刺骨悲痛,如同寒冰死死封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费力转动眼珠,目光无意识间望向窗边。
窗边静静立着一道清瘦的背影,身形单薄,肩线柔和,发丝垂落的弧度、站姿的沉静模样,像极了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江知白。
刹那间,沈聿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骤然抽痛,心底下意识涌起一丝渺茫的希冀。
可仅仅一瞬,那点虚妄的期盼便瞬间碎裂,被彻骨的寒凉取代。
他清醒地知道,不是。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江知白了。
那张骨灰盒的照片,是最残忍的定论,宣判了天人永隔的结局。江知白已经走了,彻底离开了这个世间,化作一捧冷灰,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眼前的背影再像,也只是旁人刻意模仿的假象,是自欺欺人的泡影,触碰不到,也替代不了。
沈聿眼底刚泛起的一丝微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无边无际的灰暗与死寂填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再无半分生机。
窗边的周之宥察觉到病床上传来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他刻意照着自己揣测的模样,换了一身素净的浅色衣衫,刻意留长了些许额前碎发,连站姿、神态都悄悄模仿着那日沈聿失态抱住他时嘴里念着的模样。
自从那日沈聿崩溃晕倒,他就一直在暗自琢磨那个叫江知白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凭着零碎的线索和沈聿两次错认背影的模样,一点点模仿装扮,心底存着一丝卑微又执拗的念头。
他想试着变成那个人的样子,哪怕只是有几分相似,或许也能稍稍抚平沈聿的悲痛,能让他从极致的消沉里走出来,不至于这般心如死灰。
周之宥走到病床边,看着沈聿睁眼,眼底立刻涌上欣喜,随即又染上浓浓的心疼,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开口:“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医生说你情绪波动太大,心神耗竭,一定要好好休养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去伸手探一探沈聿的额头,语气温柔又关切。
可沈聿像是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一般,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神情麻木漠然,没有丝毫波澜,不回应,不转头,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吝啬给予。
周之宥的手僵在半空,心头微微一涩。
他耐着性子,继续轻声劝说,试图用言语唤醒他半点生机:“我给你熬了清淡的粥,还有温水,你多少吃一点好不好?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的,你都昏睡两天了,身子会垮掉的。”
“你别总是憋着不说话,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我可以陪着你,听你说心里话,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和难过。”
他絮絮叨叨,温柔劝慰,一遍又一遍,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可无论周之宥说什么、劝什么、如何温柔开导,沈聿始终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一动不动,双目空洞,缄默不语。
他彻底把自己封闭了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关怀,世间万事万物,再也入不了他的心,动不了他的情绪。
醒来之后,他便彻底不吃不喝。医护人员送来流食、温水,他闭紧牙关,半点不肯下咽;护士想要强行插管喂食,他也下意识抗拒躲闪,一副只求速逝、毫无求生欲望的模样。
心已经死了,活着也只剩一副空壳。
前世,他也曾经历过江知白的离世。那时的他固然痛心彻骨,沉溺悲伤,却也只是消沉了一段时日。过后依旧照常周旋人情,和周之宥分手,转身寻找一个又一个相似的替身,借着旁人的影子慰藉执念,而后肆意挥霍人生,放纵沉沦,从没想过要随那人而去。
可这一世,重来一遭,他拼尽心力搜寻,日夜牵挂担忧,背负宿命枷锁,对抗系统规则,受尽煎熬,到头来依旧没能护住江知白,依旧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幕离世。
这份遗憾、悔恨、愧疚与无力,远比前世浓烈千百倍。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挣脱不了宿命,恨自己连最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只能任由他走向死亡;他也看透了轮回的虚妄,看透了世间的牵绊,忽然间就没了半点活下去的念想。
与其留在人间承受永失所爱的孤寂,承受无尽的遗憾与煎熬,被困在赎罪与宿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痛苦挣扎,倒不如就此放手离去,跟着江知白一起走,去到没有宿命、没有系统、没有别离的地方,也算了却执念,解脱自身。
生无可恋,唯求一死。
周之宥坐在病床边,看着沈聿麻木死寂、一心求死的模样,看着他不肯进食、不肯言语、拒绝所有救治的消沉姿态,心底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着,又酸又疼,眼眶控制不住泛红发热。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聿。
往日那个高高在上、冷静强势、遇事沉稳不惊的男人,此刻像一朵骤然凋零的寒梅,失去了所有傲骨与生机,只剩满心死寂,连活下去的意志都彻底消散了。
周之宥鼻尖发酸,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带着无助与恳求:“你别这样好不好?你醒醒行不行?就算你心里装着别人,就算你放不下,也不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啊……”
“还有很多人在乎你,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你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你开口说句话好不好?哪怕骂我几句、赶我走都行,别一直这样沉默着……”
少年语气哽咽,满眼心疼与焦急,近乎哀求,可依旧唤不醒沈聿半点反应。
他只能无助地守在一旁,看着沈聿日渐消瘦,气息愈发虚弱,整个人沉浸在自我封闭的悲痛里,任由身心一点点垮掉。
就在沈聿彻底摒弃求生念头、一心只想追随江知白离去之时,沉寂许久的系统,终于察觉到他彻底涣散的意识与濒临消散的求死心态,冰冷的机械提示音骤然在他脑海里炸响,带着严厉的警告与威慑。
【系统警告:宿主求生意识彻底丧失,自我意志沉沦,拒绝配合治疗、拒绝推进赎罪任务,已严重偏离既定宿命轨迹。若继续放任自我沉沦、执意求死,判定赎罪任务彻底失败。】
沈聿心底毫无波澜,依旧麻木空洞,对系统的警告置若罔闻,半点不愿理会。
失败便失败,消散便消散,于他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系统见他毫无反应,依旧一心沉沦,再次发出冰冷警示,语气陡然加重,抛出最致命的筹码,直击沈聿心底唯一的执念:
【系统最终提醒:一旦判定赎罪任务彻底失败,宿主神魂将被位面规则彻底抹杀,永久消散,无轮回、无转世、无重启机缘。你心中奢望的复活江知白、重启宿命、重来一次守护他的心愿,将彻底化为泡影,永生永世再无半点可能!】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劈进沈聿死寂的意识深处。
原本毫无波澜的眼底,骤然有了一丝微弱的颤动,空洞的瞳孔里,终于破开一层冰封,掀起汹涌的波澜。
复活江知白……
重来一次……
护他,疼他,爱他一生……
这是他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是他无尽遗憾里唯一的执念念想。
他可以接受自己受苦,可以接受宿命束缚,可以接受永失所爱,甚至可以坦然面对死亡、追随而去。
可他不能接受,连一丝重来的机会都没有,连让江知白重新活一次、让他好好弥补亏欠、用心守护一生的可能,都彻底被斩断。
若是就此沉沦求死,任务失败,神魂消散,那他这辈子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煎熬、所有的遗憾,都将永远定格,再无翻盘余地。江知白只会永远沉寂在时光里,再也没有归来的希望。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股沉寂已久的执念,猛地从死寂心底破土而出,硬生生冲破了绝望与消沉的禁锢。
他想复活江知白。
他想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前,提前护住他,陪在他身边,倾尽所有温柔与偏爱,护他一世安稳,免他病痛,免他孤苦,免他早早离世,把这一世所有的亏欠、遗憾、悔恨,通通都弥补回来。
为了这个唯一的心愿,他不能死,也绝不可以死。
哪怕前路再难,赎罪任务再煎熬,宿命枷锁再沉重,他也必须咬牙撑下去,好好活着,乖乖完成系统所有赎罪节点,走完既定剧情。
只要完成赎罪,只要还有一丝重启轮回、逆转宿命的机会,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承受任何惩罚,忍受任何孤寂。
刹那间,死寂冰封的心湖,重新燃起了一簇执拗而坚定的火苗。
求死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执念与不容撼动的决心。
沈聿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空洞麻木渐渐褪去,虽然依旧覆着化不开的悲痛与落寞,却多了一份活下去的意志,多了一份隐忍的坚定。
他缓缓转动目光,终于看向了身旁一直守着他、满眼焦急心疼的周之宥。
周之宥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眼底瞬间涌上惊喜,连忙凑近,声音带着哽咽的试探:“你…… 你终于肯看我了?你是不是愿意吃东西了?是不是愿意好好养身体了?”
沈聿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刻意模仿装扮、试图慰藉自己的笨拙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嗓音沙哑干涩,沉寂多日之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弱却异常平静:
“我没事了。”
短短三个字,沙哑疲惫,却打破了多日来的死寂沉默。
周之宥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连忙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马上给你拿温水和粥,你慢慢吃,好不好?”
沈聿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活下去。
好好赎罪。
等候重启机缘。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一次让江知白重来的机会。
从今往后,这便是他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唯一执念,唯一心愿。
世间情爱纠葛、旁人流言蜚语、宿命的拉扯捆绑、时空的失衡警告,他都可以一一隐忍,一一扛下。
只要能等到复活江知白、重来一次的那天,无论要他付出多少代价,忍受多少孤寂,耗去多少光阴,他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病房里依旧静谧,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清冷,可沈聿死寂的心,已然重新立起了执念的支柱。
他望着窗外昏沉的天色,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深沉决意。
前路漫漫,苦海无边,可他再也不会轻言放弃,只会带着心底最深的执念,负重前行,走完赎罪之路,静待逆转宿命、重逢所爱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