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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刃与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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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认出这是属于她的。
当年叛逃昼夜时,这块令牌跟随她东躲西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遗失了。
她还以为,这个东西从此与自己无关了。
没想到,它落在了他的手里。
“杀手组织昼夜的叛逃者。”
周饮霜的声音不紧不慢。
“代号刃一,三年前失踪。”
他抬头打量着阿昭的神色:“昼夜找了你很久。”
阿昭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目光扫过四周,并没有她以为的埋伏。
门窗开着,外面也没有人影。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想怎么样?”
她冷声问道:“拿我去领赏,还是……”
“我想你留下。”
周饮霜打断了她的猜疑。
阿昭不解,她主动凑上前,和他对视,试图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她以为自己会看到的那些东西,只有明晃晃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不是要揭穿你,”他说,“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他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昼夜的杀手。”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不大,像是怕惊扰了她,令她反感。
“也是……我的阿昭。”
她看着他,那双曾经总是攥得她骨头生疼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扯着她的衣袖晃了晃。
“你不必走,那些人,我来处理。”
他开口做着保证,像是怕她转身就走。
阿昭还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却像个虔诚祈求的信徒。
她见过他孤身一人,坐在轮椅上,手握长剑,面对危险。
也见过他枕在自己膝上,眉眼舒展,安详睡着时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他们好像已经一起经历了许多。
她看着这个她唯一主动想保护的男人,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知道我是杀手。”
“手上沾满了血。”
“你不怕?”
周饮霜忍不住失笑:“阿昭,我手上也不干净。这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我们都一样,是从黄泉中爬出来的。”
他收紧手指,熟悉的疼痛传来。
“所以,只有我能懂你。”
阿昭看他良久,随后嗤笑一声,站起来,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废话真多。”
她使劲将他从轮椅上拽了起来。
他的腿,果然是好的。
至少能站。
“回去了,我饿了。”
周饮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后,看向她的眼里盈满了笑意。
“好。”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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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夜。
昼夜的人如期而至。
阿昭站在廊下,还没出手,周饮霜的人已经将对方全部控制起来。
她看着他坐在轮椅上,冷静的指挥着暗卫们将刺客押下去。
他的背影挺拔,声音沉稳。
阿昭看着他,第一次觉得,即便身处的是一座牢笼,她似乎也没那么想逃了。
“阿昭姑娘,这次似乎抓到了一名头目。”
暗卫首领走过来对她道。
阿昭点点头,朝着院中走去。
刺客们都被按在地上,遮着脸,看不清面容。
她蹲下身,掀开为首那人的兜帽。
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她皱了皱眉。
怎么会是他?
“师妹。”
那人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开口的声音懒洋洋的。
“师父说你玩够了,该回家了。”
阿昭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张脸,久久没有动。
真是许久未曾听到的称呼了。
在昼夜,除了出任务的时候,大家皆是以同门辈分来称呼。
眼前的人,她也曾叫过他师兄。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晃不定。
周饮霜的轮椅正停在那里,他侧过头,望向两人挨得极近的距离,脸上神色不明。
沈渡,昼夜排名前三的杀手。
也是为数不多,能被阿昭称作认识的人。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和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哪怕被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脸上也不见半分慌张。
他甚至还颇为好奇的歪头打量着她。
“师妹,几年不见,你倒是胖了些。”
他语气里带着笑。
阿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昼夜就派你来送死?”
“当然不,我说了我是来传话的。”
沈渡有些无奈。
他挣了挣肩膀上的钳制,没挣开,只好放弃,就那么跪着仰头看她。
“若是你不回去,师父他老人家可就要亲自来请了。”
阿昭垂在身侧的手一下攥紧。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昼夜的首领,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师父,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更没人见过他亲自出手,但丝毫不影响大家对他的畏惧。
是他,把他们这些孩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个个变成刃。
“说完了?”
“说完了。”
沈渡撇撇嘴,见她没什么反应,有些失望。
“师妹,我得提醒你,这次不一样,师父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难得的认真起来。
阿昭点点头,转身看向周饮霜。
“我能把他带到偏殿,单独聊聊吗?”
周饮霜颔首,示意了一下站在他身旁的暗卫首领。
沈渡被人押往偏殿,阿昭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的轮椅滑动声停止了。
“我在这里等你。”
周饮霜坐在离她几步之遥的距离,轻声开口。
阿昭看了他一眼,推门进了殿内。
沈渡被五花大绑在一把椅子上,他的脸上不但没有狼狈,甚至还写满了好奇,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你找的这个靠山,排场不小啊。”
他咧嘴一笑,阿昭在他对面坐下。
“少废话!师父到底打算做什么?”
沈渡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洗魂。”
阿昭的睫毛一颤。
洗魂?
这是昼夜最残忍的手段,也是师父控制所有杀手的最后底牌。
所谓洗魂,顾名思义,就是将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洗去抽离。
没了记忆的人,会变成一张白纸。
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所有过往,从此变成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情感的傀儡。
她一直以为,当初自己叛逃时,师父没有对她用洗魂,是因为她体内没有被种下这东西。
原来……
“师父说了,给你两个选择。”
沈渡的语气有些沉重。
“要么,你配合洗魂,交出所有记忆,从此和昼夜再无瓜葛。虽然,你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傻子,但至少你不会死。”
“要么,你回来,继续做昼夜的刀,再为组织效力五年。”
阿昭冷笑一声。
“五年?你觉得我会信?”
沈度叹了口气:“别说你了,连我都不信。更何况,师父还说,这五年里,除了任务,你不能和任何人接触,更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阿昭,看向她身后的殿门。
“不能见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阿昭沉默了很久。
说是五年,不过是一个吊着她的借口,一旦回去,恐怕就再难逃离了。
而洗魂,她更不可能接受。
“就这些?”
她站起身。
沈渡点点头:“就这些了。师妹,师父的脾气你知道,他给了你七日的期限来考虑。”
阿昭脚步没停,直接转身,离开了偏殿。
门外,周饮霜的轮椅停在廊下。
他朝她伸出手:“回去了。”
阿昭盯着那只手看了看,没有如往常一般顺从的握上去,而是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东西。
身后轮椅滑动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跟着,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回到正殿后,阿昭站在窗前,想着沈渡的话。
她不怕死。
这些年,她杀过很多人,也受过很多伤。
从鬼门关前爬回来数次,她都没有怕过。
那些杀戮与痛苦,她已经习惯了,就连这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也可以忍受。
毕竟连当年昼夜的训练,她都熬过来了。
吃点苦头算什么。
可这段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颗随着开春,逐渐恢复生机的杏树上。
在青阳殿的安稳生活,着实让她有些贪恋。
这里总会有人替她遮风挡雨,为她考虑好一切。
而她,只需要在那人噩梦频发时,贡献出自己的膝,让他睡个安稳觉。
她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此刻才发现,其实她也有弱点。
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忘记,恐惧……失去自我。
“阿昭。”
她没动,也没应。
周饮霜没有再唤她,而是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从后面将她揽入怀中。
周饮霜的手掌依旧是凉的,但怀抱却很温暖。
“你不会回去的,对吗?”
阿昭沉默,她当然不想回去,但她知道师父的为人。
若她不回去,下一次来的,就是整个昼夜。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难以回答,周饮霜又道:“你不会忘记我。”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
阿昭的心跳的有些快。
的确,除了失去自我,她也不想忘记周饮霜。
“嗯。”
她紧绷僵直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慢慢靠在他的怀里。
周饮霜本就不可能真的放阿昭单独去见其他人,所以她和沈渡的话,他自然也都听见了。
尤其是在他们提起洗魂时,他虽一言不发,可一旁的暗卫首领,却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阿昭离开后,周饮霜短暂的和沈渡打了个照面。
“她的记忆,谁都无权拿走。”
沈渡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殿下,这不是我定的规矩,你要是有本事,就去跟我师父谈。”
周饮霜认真听取了他的建议:“我会的。”
随即他挥挥手,沈渡被带下去关押起来。
之后的几天,周饮霜开始频繁的与下属密谈。
阿昭知道他在准备什么,却被他刻意隔离在外。
面对她的询问,他只给出了一句回答。
“你只需要安心的待在我身边就好,其他什么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