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不止》歪然

46、复原 复原案件

　　“宋清予，救我……救我……”

　　“你在哪里？你是谁？”

　　宋清予一睁眼，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片巨大的迷雾森林里，树荫庇天，高耸林立，枝叶相连，她无法用肉眼分辨出是白天还是黑夜，森林刚下过雨，一脚踩入厚重的湿泥土，需要掌握好平衡后再将小腿抬出。宋清予步履不稳的扶着相邻的树木前进，她寻着声音的来源一直向前走，但周围的景象如出一辙。

　　“宋清予，救救我…”声音飘忽渺远，捉摸不到。

　　“你在哪里？”宋清予被脚下缠绕的树干绊了一跤，她及时撑住了旁边的树干。

　　“宋清予…”声音再度出现，宋清予吃力地挪了挪身体，靠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她的体力一向很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这么乏力。

　　声音的主人出现在不远处的悬崖边，她安静的伫立着，不动声色的看她。

　　“快过来，危险。”宋清予想要往前一步，却发现脚下的泥土出现了一个漩涡，慢慢的将她的双腿吞噬。

　　“救我。”她张了张嘴，眼神里满是绝望。

　　“你是谁。”她带给宋清予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是奇怪的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看清那人的脸。

　　“救我。”她只是机械的重复，随着最后步伐慢慢倒退，她张开双臂向后倒下去。

　　“不要！”

　　宋清予惊醒了，汗水打湿了自己的袖子。

　　“宋姐，你醒了啊？”冯辽还在旁边整理文书。

　　“几点了？”宋清予脖子有些疼，她按住左右扭动着。

　　“十一点半。”

　　“负责押送的同事还没来吗？”

　　“还没有，不过我刚打电话问过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怎么今天这么晚。”宋清予锤了锤有些发痛的腰背，准备起身去接一杯咖啡。

　　“宋姐，他们到了。”冯辽走到二楼窗边向下看，一辆押送车打着远光灯停在楼下。

　　“走吧。”宋清予折返回来放下杯子，拿起椅背上一件薄外套向外走。

　　两名值班警员将贾斯珀的双手反扣，押着他向外走，宋清予跟在后面，有些困倦的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你好，禁毒支队赵梓妍，这位是禁毒支队王立。”为首的女警员上前向宋清予敬礼。

　　宋清予立刻调整站姿回礼：“刑侦支队宋清予。”

　　“今天的押送车来得还挺晚的。”

　　“对，是因为队里临时出了个任务，所以警力方面做了调整，就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赵梓妍抱歉的笑了笑。

　　“这样啊，那辛苦你们了。”宋清予招了招手，背后的两名警员押着贾斯珀上前。

　　王立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敬礼姿势，急匆匆的完成了交接，随后一手押住贾斯珀，一手扶住枪套往回走。

　　掌心朝下握持枪托，这是普通人模仿警察最常见的姿势，宋清予在警校时就因为几次错误的持枪姿势被□□加班加点的训练，她记得那段时间训练强度很大，而她经常饮食不规律从而患上了慢性胃炎。

　　而面前的王立，犯了一个宋清予尤其敏锐的错误。

　　“梓妍，”宋清予快步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王警官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噢他啊，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们是两个组的，平常交集不多。我记得应该是最近社招进来的一批新警。”

　　“行，路上小心点，和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宋清予站在原地，目送着赵梓妍上车，和王立的眼神短暂的交叉，然后他迟疑的挪开了。

　　宋清予心神不宁的回到二楼，在抽屉里找了一包咖啡冲水，心绪复杂，一口一口的喝咖啡。

　　“宋姐，你把咖啡当水喝啊？”冯辽走过来接了一杯冷水，往宋清予杯子里瞟了一眼，一整杯咖啡已经见底了。

　　“不知道，心里乱乱的，很多事。”

　　“没事儿宋姐，这次咱们重案组可立了大功，毒贩打死也想不到他们苦心经营的制毒相关场所也被我们一锅端了。而且刘队还在危急时刻将人质毫发无伤的救了下来，估计警队会开个表彰大会，到时候咱们就能狠狠打一队的脸了，谁叫他们抢咱们案子来着。”

　　“你真觉得被一锅端了吗？”宋清予耐心的听完，又将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我倒觉得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宋姐，你是说那两个中毒死的嫌疑人？”

　　“没错，他们只是替死鬼罢了。背后的人权力很大，也很聪明，他可以做到每次都给我们留下一点线索，但是又在我们即将要挖出来的时候搅乱全局，就像是为我们设计的一场游戏，他很享受我们追逐他的感觉。”

　　“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也曾经在长明巷79号出现过。”

　　“宋姐，你是说张晋吗？”

　　“没错，贾斯珀其实知道的并不多，金源谷物是温盛明的产业，所以他的直接上线只会是温盛明，但是现在温盛明已经死了，魏科也不知所踪，继续按照这条线查下去不会有结果，所以我们不妨做个大胆的猜测---这场巨大的贩毒网中，它的内部结构或许是一个金字塔，顶端的人未知，第二层可能是温盛明，也可能是其他人，但是第二层有没有可能是两个人呢？”

　　“宋姐，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底下有很多分支，而分支间串起了整个贩毒网。”

　　“张晋死了，并且死在我们面前，假如这是他留给我们的第一条线，那你觉得他的意图是什么？”

　　“张晋身上发现了4-□□，而何俊良工厂里的密道也发现了，并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刚好被我们查出。”

　　“还有呢？”

　　“唐蔓！唐蔓死的时候身体内也发现了这种物资。唐蔓的父亲曾经给何麟做过心脏手术，但是却由于被人陷害导致失败。”

　　“或许我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们一直在思考唐耀华的人际关系，但有可能唐耀华的死只是一个随机选择罢了，只要何麟死，无论最后的替死鬼是谁，不会有人在意。何麟死后，工厂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归何俊良所有，而何俊良涉毒的话，工厂制毒将是他最好的选择，这也可以解释他的家里为什么长期堆放着茶叶，第一个茶叶掩人耳目，第二个邓以璇说过这种毒品有很强的副作用，会让人在极度的亢奋后产生较强的一个乏力期，茶叶可以很好的弥补这一点。但是人不是马达，心脏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会带来一系列心脏疾病，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何俊良的家里有很多心脏疾病的药物。他的心脏病从一开始就不是遗传，而是长期吸毒导致的。”宋清予喘了口气，继续在脑子里复盘。

　　“接着，在何俊良的密道里出现了徐驰，董焕。这两个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徐驰活着，但董焕死了。两个人都接触到了当年唐耀华死亡的真相，但是结果却不一样，所以何俊良的背后还有一个更狠的角色，他杀死了董焕，阻止了调查的深入。接着，就是叶宁证词里第一次提到的魏旭，张晋死后我们很容易通过他查到魏旭，但是他丝毫不怕，为什么？因为温盛明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宁愿采取一种风险极高的方式暴露自己也要引导我们查到温盛明，意图是什么？”

　　“借我们的手除掉温盛明？”

　　“没错，他很会玩游戏，全程都在做一个操控者，布局整个事件的走向。”

　　“安坪村沼气池爆炸案，记得吗？当年孙灏入狱时，是因为那段视频，他说是魏旭提交的，但是魏旭当时病重，无法出庭，所以孙灏自那之后没有见过他，而此后也没可能遇见了，因为他死了。也许当初没有出庭指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病重，而是那时的魏旭早就不是魏旭了。一直有一个人在代替魏旭活着，所以叶宁见到的魏旭也是假的。”

　　“再仔细想想，魏科为什么会允许一个假的人去扮演他的哥哥？唯一的可能就是魏科犯事了，而这个假魏旭以他哥的身份帮了他。”

　　“所以，安坪村爆炸案大概率和孙灏没有关系，自那之后假魏旭登场，而魏科，极有可能是爆炸案的始作俑者。这个秘密不止魏科一人也知道，他帮助所谓的魏旭瞒了这么多年，是因为魏旭手上捏着他的把柄。”

　　“那温盛明为什么会去找魏科？”

　　“很简单。你若是被人捏着命脉十多年，这个时候有人找到你，告诉你可以合作一起干掉这个人，从此以后你将自由，你做不做？”

　　“我当然做。”

　　“正当达成一致协议的时候，第三个人孙灏出现了，恰好我们又跟着他找到了魏科，这个时候你若是温盛明，你会选择继续合作还是毁约？”

　　“我如果是他我当然会跑路，我还会抹去我来过这里的痕迹，因为我知道警察已经查到这里了。”

　　“嗯哼。”宋清予挑挑眉看向他。

　　“哦对啊！”冯辽恍然大悟，“所以温盛明当时一直躲在卫生间偷听，等我们走后他想要杀掉魏科但是却因为体力不支反而被反杀，魏科杀人后只能选择逃跑。”

　　“魏科不愿意和假魏旭继续纠缠，但阴差阳错之下，他只能迫不得已寻求他的庇护，一箭双雕，既除掉了温盛明，又让魏科走投无路之下放弃了任何多余的不该有的念头。”

　　“头皮发麻啊。”冯辽后怕的同时也对宋清予投去了又一个崇拜的目光。

　　“宋姐我觉得你真厉害，我读汾南警院的时候，我的每一个□□都把你当作正面教材一直夸赞，徐老头你记得吧？他提到你时真的很骄傲，他说宋清予天生就是做刑警的料。我当时就在想以后有没有机会认识这位优秀的刑警，没想到命运真让我俩遇见了。”

　　“能换点词吗？听起来像表白。”宋清予耸耸肩。

　　“宋姐，你完全可以把我当好闺蜜的，我对你一点都没有男女之间的想法。”

　　“这句话也不像什么好话。”

　　“哦。”冯辽撇撇嘴。

　　“宋姐，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等邓以璇的毒物分析报告，还有禁毒支队那边的审讯报告。”

　　宋清予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似的放下水杯。

　　“联系一下押送车，看看有无异常？”

　　“明白。”冯辽拿起桌上的警用对讲机接通了押送车频道。

　　对讲机里传来电磁干扰的杂音，迟迟没有人应答。

　　“宋姐，没人说话。”

　　“局里还有巡逻车吗？”宋清予预感不妙，迅速拉开抽屉取出警官证。

　　“没有了宋姐，最后一辆刚才被开走了。不过好像还有几辆警用摩托。”

　　“你留在局里，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宋清予急匆匆的快步下楼，冯辽紧跟其后，宋清予出示警官证说明了情况，领取了一把配枪。

　　“到底怎么了宋姐？”冯辽按住宋清予的配枪，焦急的询问。

　　“听着，押送车可能有问题，我必须得去看看，来不及解释了。”

　　“宋姐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得走程序上报，”

　　“等不到增援了，算时间的话如果他们想动手这会是最好的时机。”

　　“那我跟你一起去。”冯辽站在车前用手腕顶住摩托车车头。

　　“留在局里，这是命令。”宋清予调转车头，猛踩油门冲了出去。

　　贾斯珀坐在赵梓妍对面闭目养神，王立开车时不时的看一眼后视镜。

　　“赵警官，你是哪里人？”

　　“覃江。”赵梓妍脱下战术手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贾斯珀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覃江人，那还蛮远的，为什么到这边来做警察？”

　　“覃江没岗，我就到这边来了。”赵梓妍不太想搭话，索性也闭上了眼睛。

　　“你年龄挺小的，有30吗？”贾斯珀叹口气，冷不丁开口。

　　赵梓妍攥紧腰带，没说话。

　　“你们缉毒警很危险吧？听说每年都要死不少人呢。”

　　“闭嘴。”赵梓妍皱了皱眉头，努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贾斯珀识相闭嘴，偏头看了看前面的山路，懒懒的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挠痒。

　　赵梓妍睁眼，有些疑惑：“怎么今天开了这么久？”

　　“之前那段封路了，绕了个道。”王立眯眯眼，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贾斯珀。

　　“我和队里联系一下。”赵梓妍调整好对讲机的频道，但是对讲机内只有干燥的杂音，回荡在车内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回事？”赵梓妍想到宋清予临走时的叮嘱，眼神在两人间游弋，右手悄悄地放到了枪套上。

　　王立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赵梓妍由于惯性一头撞到了驾驶座上。

　　“怎么了？”她暂时将手从枪套上放下来。

　　“你看前面，怎么有辆货车？”

　　赵梓妍双手扒上驾驶座椅，探头警惕观察。

　　这条路是新修的，很宽敞，但是几乎没有车辆，加之现在已经凌晨一点，路上时不时的有一辆车疾驰过去，很快就归于平静。

　　货车车头朝向押送车，停在两根车道的中间，看起来嚣张至极。

　　“我下去看看，你看好他。”赵梓妍打开押送车后门跳下去，拿出手枪对准货车驾驶位一点点逼近。

　　“对面的货车，驾驶座上的人迅速下车！”赵梓妍的握了握枪把，冷汗衬湿了背心，对面驾驶座内黑黢黢的，看不清任何状况。

　　王立掏出手枪，上膛，借着昏黄的路灯将枪伸出窗外。

　　“要打死她？”贾斯珀仍旧闭着双眼，但是仿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逗你的，biu！”王立收回手，将枪对准贾斯珀的太阳穴，手轻轻的放在扳机上。

　　“我可不敢杀警察，杀你倒是容易些。”

　　“再不动手，她可就回来了。”贾斯珀气定神闲的摩挲着大拇指，冷静自若，即使现在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放心吧，他做事可不会像温盛明这么蠢，这些饭桶一辈子也查不到。”王立兴奋的坐在椅子上摩拳擦掌，他小声的倒数：3，2，1！然后闭上眼睛，一声枪响，赵梓妍应声倒地。

　　“啊…”子弹射歪了，没有击中赵梓妍的要害，因为她在子弹射出的前一秒看见了反光，于是她采用最快的速度紧急避险，但仍然无可避免的被击中了腹部。

　　赵梓妍捂住腹部，身体摇摇晃晃无法支撑，只能依靠一只手腕的力量撑在地上。

　　货车打开远光灯，对着赵梓妍直射，她抬起头，看着货车慢慢启动朝自己开过来，但是浑身难以动弹，血液还在不断地向下淌。

　　赵梓妍用尽所有力气拖着身子向旁边挪动。

　　宋清予的摩托出现的很及时，她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赵梓妍，还有远处的押送车。她将油门拧到最大，超过了笨重的货车，随后紧贴地面用一个高难度的甩尾联合大腿的力气将摩托车蹬出，摩托一路在地上滑行，摩擦出火星，最终卡在了车轮下减缓了货车行进的速度。

　　宋清予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从枪套里取出手枪对准漆黑的驾驶位不断开枪，但货车始终没有停下的迹象。无奈之下，她扶起赵梓妍，带着她一瘸一拐的向防护栏外跑去。

　　货车径直朝前，在撞上押送车的一刹那，宋清予掩护着赵梓妍撤离到防护栏下的土堆里，一声巨响后，火光冲天，泥沙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