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不止》歪然

29、迷局 鸟笼陷阱

　　审讯室内只留下了审讯员在记录纸上刷刷划过的声音。

　　宋清予目送着她出门。

　　叶宁在门后即将转身的那一刻停住了，她微微回头看着宋清予，半晌才用几近恳求的声音说道：“宋警官，可不可以麻烦…”

　　“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小楠。”宋清予的眼眸从不撒谎，带着她的坚韧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叶宁笑了笑，没有一丝留恋与恐惧，从容的走向她的结局。

　　“刘队，录音带拿回来了。”宋清予带着冯辽按照叶宁说的地方果真找到了一个微型u盘，藏在了玩具熊的肚子里。

　　“走，我们去放放看，如果是相关证据的话一并移交给检方。”

　　几人围在孔小芸电脑前，文件打开后是一个二十分钟的无名视频，开头先响起了一阵杂音，随后是唐蔓的自述。

　　我叫唐蔓，是一名检察官，2004年夏天我正式毕业，考入汾南市人民检察院，也是那年，我遇到了我的爱人。

　　“等等，唐蔓爱人？她不是2007年才遇见何俊良么？”冯辽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别打岔，先看完。”孔小芸推开了冯辽，重新按下启动键。

　　宋清予安静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了然于心。

　　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我都度过了最愉快的三年。所有的事情转折发生在2007年冬天，那天下午我的爸爸唐耀华给家里打来了他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我甚至来不及仔细再听听他的声音，就得知了他入狱的消息。妈妈辞掉了工作，四处奔走寻求事情的真相，但是没有人愿意帮我们，一夜之间，我变成了所谓的杀人犯的女儿。

　　父亲入狱后的一个月，自杀了。

　　母亲得知后大病不起，两个月后也去世了。

　　那个冬天为我带来的寒夜太过于漫长，以至于我已经找不到驱散阴蔼的阳光了，我一度想过要不要也一死了之，丢掉了工作，失去了亲人，莫大的悲痛甚至枯竭了我的眼泪。

　　让父亲出事的那次事故中，死者叫做何麟，是何俊良的父亲。我和他都是临川县人，这件事发生以后，何家本已濒临破产的茶厂突然盘活，势头也越来越旺，我深知其中定有隐秘，于是我便踏上了这条长达十年之久的探寻之路，为了这个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我舍弃了太多太多。

　　我竭尽全力接近他，成功和他走到了一起并且在08年结婚，十年以来，我小心的调查，终于查到他的茶厂有不正规获利渠道，但由于背后的人藏得太深，我始终没有办法取得实质性证据。直到前段时间，恰逢清明前后，我带着小楠回临川老家给我父母亲上香，出于怀念不舍，家里的老房子在我父母去世后一直留着的，没有转卖，我想着顺便去家里打理一下。回到家里以后，我在衣柜夹层里翻到了一张内存卡。本来只是出于好奇的想看看这张内存卡还能否使用，但我却意外发现这张内存卡竟是父亲曾使用过的，里面还存留着很多他在医院时拍摄的照片和视频，只是由于年代实在过于久远，许多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也正凭借着这张不起眼的内存卡，我找到了另一个重要的线索。

　　父亲出事那天，恰逢医院建院四十周年纪念日，行政部要为医院拍摄一组宣传片，于是便在医院数个点位上安装了无人录像机，而其中一个点位恰好就设立在手术室。于是我在想，如果能找到十年前的那卷录像带，这个案子会不会就有一丝转机。

　　所以我联系到了父亲曾经在医院一起上班的旧识，想询问他是否知情当年的这卷录像带。

　　可惜很遗憾的是，这卷录像带在当年事发以后便不知所踪。

　　“加上那个手提箱是在你父亲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发现的，上面只有你父亲的指纹，里面装的可是整整十五万啊，07年，这可不是什么小数字。”

　　“杨叔，当年的事情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父亲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重要吗，他已经走了十年了，所谓的真相还有谁在意呢？”

　　“如果没有人在意的话，那我坚持的这十年将毫无意义。”

　　“临川县医院档案资料保管室里有个小伙子叫董焕，是我徒弟，当年我离开后，医院的相关人事档案他多少知道一些，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我的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我很感激杨叔还愿意帮助我父亲讨回真相，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冲动与不成熟却成了一把凶器，害死了愿意帮助我的人。

　　5月20号的时候，我与杨叔的徒弟董焕取得了联系，他很爽快，听完我的请求后，便答应帮我翻找一下07年的相关资料。

　　21日晚上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的电话。

　　以下是我和他的电话录音：

　　【小唐姐，你现在方便吗？】

　　【我方便，你说吧。】

　　【我觉得这个得你亲自来看看，我今天值班，一直到明天早上七点我都在，你要不要来找我？】

　　20号晚上的时候我已经回了汾南，但是听见他的话，我害怕错过什么重要的线索，于是我决定21号再去一次临川。

　　那天晚上九点钟我从汾南出发，到临川后是十点半。

　　但当我抵达时，一场莫名的大火开始在医院蔓延，我被锁在了一楼的长廊里，四处都燃起了浓烟，灼热的温度在四周蔓延，我没有找到董焕，自己也差点死在里面，还好最后我找到了藏在楼梯间的垃圾场后门逃了出去。

　　那场大火来得刚刚好，害死了董焕，却让我死里逃生，我开始隐隐察觉到我面对的是怎样的一股力量，当年害死父亲的幕后黑手在用自己的方式恐吓我，威胁我。

　　这场事故后，我彻底丧失了所有的线索，我明白何俊良早已对我起了疑心，此刻的他可能正藏在某个角落扮演着豺狼，等待我的自投罗网。

　　于是我换掉了身边所有可能暴露我自己位置的物品，手机，手表，提包。

　　我决定彻底消失在何俊良的视野，让他自己藏不住马脚。

　　背水一战固然孤立无援，也让人产生了很多不该有的眷恋，我时刻在想，要是我不是那么执着的一个人，是不是我的人生轨迹就会按照我的设想继续发展了？但事实就是，我很固执。

　　十年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我坚定的查找真相，但伴随我而来的是满溢的思念，它裹挟着我，困住我在无尽的长河里刻舟求剑。

　　我这一生都被仇恨包裹，吞噬，精心算计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每天都痛苦的让神经紧绷着。但如果要说我后悔的话，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叶宁。

　　假如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不要再遇见了。

　　几人都陷入了一阵良久的沉默。

　　“所以，唐蔓为什么不报警呢？”

　　“以什么样的理由报警？控告自己的丈夫牵扯到十年前的旧案？”宋清予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没用的，唐蔓想要的是置何俊良于死地的确凿证据，她并非是寻求庇护。”

　　“十年蛰伏，却这么草率的选择了同归于尽，她可能是真的意识到自己没办法与其抗衡了。”孔小芸无奈的自言自语着。

　　“刘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一趟祁川，去看看何俊良名下的茶厂。”刘沈遥起身拿上桌上的车钥匙，几人立刻紧跟其后。

　　车程很长，所有人都在余晖里沉默着，回想着录音里的内容。

　　“刘队，那小楠怎么办？她还这么小，就没了父母。”孔小芸托着头叹气道。

　　“只能暂时托付给当地的福利院，唐蔓父母去世，何俊良父亲何麟另娶后将前妻留在了乡下，也就是何俊良生母，只是老人失明很久了，恐怕没有能力抚养小楠。”

　　“何麟？就是当年唐耀华医疗事故一案的死者？”

　　宋清予看了眼后视镜，想到了那段录音的内容。

　　“是。”

　　“何麟有心脏病？”宋清予偏头看向后座的冯辽。

　　“确实有，我找到了他当年在临川县医院的就诊记录，做的是一个瓣膜置换术。”

　　“而且，是天生的畸形。”冯辽补充道。

　　“即使是先天畸形，也无法保证何俊良的心脏病就是遗传性的。”

　　“何俊良祖上三代都有心脏病，想证明他的心脏病病因就得找到他的就诊记录，但是何俊良没去过医院相关科室进行过检查。”冯辽看着警局发来的资料，认真的解释着。

　　“到临川了，先去看看何俊良的茶厂。”宋清予转了一把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茶厂周围的巷子里。

　　临川地处盆地，此时又正值盛夏，闷热潮湿的天气在空气中掀起一层薄薄的蒸腾的水雾，像波浪摇晃。

　　何俊良死后，他的资金被冻结在了账户内，工人们拿不到工资便抢走了工厂内所有值钱的物品，以至于宋清予一行人赶到后里面一片狼藉。

　　宋清予站在工厂门口盯着远处坡地上的一个原料仓，浓厚的草木香灌进她的鼻腔。

　　“喂！别跑！”一个鬼祟的男人从工厂背面猫着腰钻出，想要躲进远处的卡车后面，冯辽眼疾手快的冲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放开我！”男人憋红了脸，在地上使劲挣扎着。

　　“警察！老实点。”冯辽一只手反扣住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证件摆在他眼前。

　　男人顿时泄了气，放弃了挣扎，趴在地上沉重的喘息。

　　“起来。”刘沈遥上前提起他的衣领，冯辽扣住他的双手。

　　“你是谁？跑什么？”

　　“我就是个司机，别抓我。”

　　“从哪里看出来我们要抓你了？”宋清予拍净手上的灰，垂着手走到他面前，刺眼的阳光晒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半眯着打量跟前的男人。

　　“行行行，我都还给你们行了吧。”男人挣开冯辽的束缚，从外套里取出一片叶状的黄金递过去。

　　“东西还你们，放我走行不？我就偷了这一次，下次不敢了警察同志。”

　　“偷什么？”刘沈遥接过，放在掌心掂量着。

　　“这不何俊良厂子倒闭了吗？我就想着来看看，就一下子被蒙了眼，在角落里发现了这个才拿的，警察同志我不是偷窃啊，你看这都没人了…”男人啰啰嗦嗦讲了一大堆，宋清予没耐心听下去，转而去看刘沈遥手心里的黄金。

　　“是真金吗？”

　　“你问我我问谁？带去县城里黄金铺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男人讲的方言晦涩难懂，孔小芸和冯辽认真的做着阅读理解，也只能理解大概的意思。

　　“你哪儿人？”

　　“我是岭河人。”

　　“你说你是司机？具体是做什么的？”

　　“就是这厂里的司机，帮何俊良运茶叶的。”

　　“我想着这工作好干，一个月里面儿也就一半的时间出车，他给的工资也高，来回岭河和祁川，我家里人也可以随时照看着。”

　　“警察同志…”男人哀求的拉住冯辽的袖子，开口欲言被刘沈遥打断。

　　“行了基本情况了解了，小芸你开车把他送到临川派出所去做个笔录，完善一下经过，给那边交代几句没什么大问题就放回去吧。”

　　“顺便把这个也拿过去，给所里的同志交代清楚。”刘沈遥将黄金递到孔小芸手上。

　　“行。”

　　“警察同志，别让我坐牢啊，我家里还有两个老人…”男人喋喋不休，刘沈遥摆摆手，和宋清予一起走到旁边。

　　“你去过岭河吗？”刘沈遥走到工厂前，伸手掂了掂大门上落下的铁锁。

　　“没去过。”

　　“岭河是南方为数不多的多平原为主的地区，茶叶种植需要在丘陵地区，便于排水，而且岭河的光照资源极度匮乏，从各方面来看，都不会是种茶叶的好选择。”

　　“刚才那边的原料仓我看过，几乎都是毛茶，算半成品，也许岭河只是一个中转站，种茶地在其他地方。”宋清予接过冯辽递过的钳子，一下一下的剪着锁链。

　　“那这个成本太高了，设立中转地的意义在哪里？”刘沈遥话音未落，伴随着锁链掉落的声音，宋清予推开茶厂大门。

　　茶厂很大，分成了几个工作区间，宋清予一行人进入后便四散开分头搜索。

　　整个一层是生产车间，二层是纯化室，三层是包装区，四层是办公区，宋清予一层一层的看过去，茶厂的布局和普通工厂无异，只是何俊良死后，整个工厂停止了运作看起来格外的冷清。

　　“宋姐，这下面负一层还有个污水处理间，太臭了我就没进去看。”冯辽拍了拍袖口蹭上的灰。

　　“什么味道？”宋清予鼻翼微微扇动，皱眉四处观察着。

　　“什么？有吗？”

　　“香味，香水味，我也不知道。”宋清予低头看见冯辽拍过的袖口，上面有一些膏状的白色固体。

　　“你这是什么？”宋清予抬起冯辽的右手，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个啊，应该是我刚才去负一层不小心蹭到的。”

　　宋清予凑到鼻尖闻了闻，笃定道：“就是这个味道，你一来就多了这个香味。”

　　很熟悉，总感觉在哪里闻到过。

　　她取出一个密封袋，再用一次性镊子抓取了一些放进袋子里。

　　“一会儿回去交给技术组的同志检验一下。”

　　冯辽下楼后，宋清予独自进入何俊良办公室，一路上她都在回想，那个令她感觉到熟悉的味道。

　　何俊良的办公室不大，木质装修的房间里，陈列也格外简单，宋清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了幻觉，那股味道似乎从走进工厂的一刻起就一直萦绕在四周。

　　他的办公桌旁边放着一只鹦鹉，在笼子里扑腾扇翅膀的声音引起了宋清予的注意，笼子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鹦鹉在里面烦躁的跳跃着。

　　鹦鹉的腿上套着一个金属圆环，宋清予凑近看发现圆环上刻着几个歪曲的符号，一个左上的箭头和一个指向右下的箭头。

　　窗台上用一个精致的陶瓷碗装着一些谷物为主的饲料，碗里面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勺，宋清予端起陶瓷碗走向鹦鹉，它竟也慢慢的平静下来。

　　“宋清予？”刘沈遥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看见宋清予端着瓷碗准备喂鹦鹉，刘沈遥奇怪的问她：“在做什么？”

　　“你过来看。”宋清予招呼刘沈遥走近。

　　“我感觉这只鹦鹉像是被设定了某种程序。”

　　“什么意思？”

　　“这只瓷碗像是它的镇定剂，我刚一进来的时候它看起来很烦躁，但当我拿起这只碗后它就安静了下来，更奇怪的是，笼子里有一个食槽可以放饲料，何俊良何必多此一举的使用这个瓷碗呢？”

　　此时刘沈遥也注意到了鹦鹉爪上的圆环，她顺着鹦鹉站立的圆杆向下看，笼子的底座似乎有一条裂缝。

　　刘沈遥拉开笼门，鹦鹉看见了打开的笼门但是却没有要飞走的意思，她伸手摸了摸有裂缝的底座，转头看了一眼宋清予手上的银勺。

　　“这个给我。”

　　宋清予心领神会的将勺子递给刘沈遥，她尝试着用勺柄的一端探进裂缝里，刚好完美的镶嵌，如同量身设计。

　　刘沈遥只稍微一用力，带有裂痕的底座就被完全掀开。

　　“我可能知道这个是什么了。”